那股壓迫感如同實質,隨著三個濕漉漉的壯漢湧入,原本逼仄的雜貨鋪瞬間變得像是一口待宰的悶鍋。
為首的大漢名為“黑三”,此刻他滿是泥汙的右手死死按在腰間那把豁了口的短刀刀柄上,指節因用力而泛白,眼神凶狠如狼,死死盯著櫃台後那個看起來文弱得彷彿一陣風就能吹倒的年輕人。
“拆了你這破店!”
話音未落,黑三猛地抬起左腳,狠狠踹向櫃台前的橫木。
“砰!”
一聲悶響,木屑飛濺。
然而,預想中雜貨鋪掌櫃驚慌失措的尖叫並沒有響起。蕭遠依舊穩穩地坐在那裏,甚至連眼皮都沒抬一下,隻是用兩根手指輕輕摩挲著手中那個粗瓷碗的邊緣。
真正動的,是站在蕭遠身後的阿寧。
在黑三抬腳的瞬間,這個平日裏溫順得像隻小鹿的少女,身體的反應比大腦快了千百倍。她幾乎是下意識地將手中的酒壇往身後一藏,雙腳瞬間分開與肩同寬,重心下沉,雙臂微抬護住心口——那是標準的軍中擒拿手起手式,沉穩、幹練,帶著一股久經沙場的殺伐氣。
她的眼神在那一刹那變得淩厲無比,彷彿一頭被驚擾的幼豹,死死盯著黑三的咽喉,彷彿隻要對方再進一步,她就會毫不猶豫地撲上去撕咬。
這一切發生在電光石火之間。
黑三踹完一腳,正準備欣賞對方的驚恐,卻感到一股莫名的寒意從脊背升起。他下意識地掃了一眼那個不起眼的丫頭,心頭猛地一跳:這丫頭的眼神不對勁!
但也就是一瞬,阿寧似乎意識到自己失態了,那股淩厲的氣勢瞬間收斂,她迅速低下頭,重新變回了那個唯唯諾諾的小幫工,隻是微微顫抖的肩膀暴露了她內心的不平靜。
這一幕,全數落入了蕭遠的眼底。
蕭遠心中掀起驚濤駭浪。阿寧是他三個月前從路邊撿回來的,一直以為她隻是個身世淒慘的孤女,卻沒想到她竟有這般身手。看來,這丫頭的身世遠比自己想象的要複雜。不過現在不是追問的時候,當務之急是穩住眼前這三個瘟神。
“好腳力。”
蕭遠終於開口了,聲音不大,卻奇異地壓過了門外的雨聲。
他緩緩站起身,將手中的粗瓷碗輕輕放在櫃台上,發出清脆的聲響。他目光平靜地看向黑三,沒有絲毫懼色,反而帶著一種審視貨物般的冷靜。
“這一腳若是踹在人身上,斷三根肋骨不成問題。看來三位在北邊沒少經曆生死。”
黑三愣住了。他見過怕死的,見過硬氣的,還從沒見過這種不按常理出牌的。
“少廢話!”黑三色厲內荏地吼道,“酒!肉!不然老子真動手了!”
蕭遠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絲意味深長的笑容:“酒和肉,我有。但我這人做生意講究等價交換。三位雖然是過江猛龍,但別忘了,這裏是青石鎮,不是你們北邊的荒野。剛才若是我大喊一聲‘有強盜’,外麵巡邏的捕快轉瞬即到,到時候三位不僅要不到酒,還得去大牢裏喝西北風。”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三人饑腸轆轆卻強裝凶狠的臉龐,心中飛速盤算著。
這三人,是流民,也是亡命徒。在這個即將到來的大旱之年,糧食就是命,而能打的人,更是稀缺的戰略資源。與其把他們趕走或者報警抓起來,不如……
“換個玩法如何?”蕭遠身體前傾,壓低了聲音,“把刀收起來,坐下。我有好酒,更有能讓你們在這亂世活下去,甚至活得比誰都滋潤的路子。”
黑三眯起眼睛,手上的青筋暴起,似乎在做最後的掙紮。就在這劍拔弩張的時刻,一直縮在角落裏的阿寧突然輕聲開口了,聲音雖然顫抖,卻透著一股決絕:
“掌櫃的讓你們坐,你們就坐。那酒……不是凡品。”
黑三轉頭看向阿寧,又看了看蕭遠那深不可測的眼神,最終,他冷哼一聲,猛地鬆開了刀柄。
“好,老子倒要聽聽,你這小白臉能說出什麽花來!”
蕭遠心中暗鬆一口氣,麵上卻不動聲色。他轉頭看向阿寧,眼神示意:“阿寧,上酒。把那壇封泥的開了。”
阿寧點了點頭,這次她的動作恢複了平穩。她走到桌邊,熟練地拍開泥封。
隨著“啵”的一聲輕響,一股濃鬱得化不開的藥香混合著酒香瞬間彌漫了整個房間。
這酒,是蕭遠穿越過來後,利用現代微生物知識和收集來的珍貴藥材偷偷釀製的“火種酒”,不僅能驅寒祛濕,長期飲用更能強筋健骨。這是他原本打算留作最後底牌的戰略物資,沒想到今天為了收服這三個人,不得不提前亮出來了。
黑三和他的兩個手下聞到這股香氣,喉結不自覺地瘋狂滾動,眼中的凶光被貪婪和渴望取代。
蕭遠親自倒了三碗酒,推到三人麵前。
“喝了這碗酒,從今往後,你們三個歸我管。”蕭遠盯著黑三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道,“我保你們衣食無憂,給你們安身立命之所。作為交換,我要你們的忠心,和你們的拳頭。”
“憑什麽?”黑三端起酒碗,卻沒有急著喝,而是警惕地問。
蕭遠指了指窗外漆黑的雨夜,聲音低沉而有力:
“憑我能算準,這雨再下三天就會停,停了之後,就是三年大旱。憑我能算準,不出半月,青石鎮就會湧入第一批流民,到時候官府自顧不暇,土匪橫行。沒有我,你們就算搶到了糧食,也守不住命。而有了我,我可以在這亂世裏,給你們建一座城,讓你們當城裏的老爺。”
這番話,一半是畫餅,一半是蕭遠對曆史走向的精準預判。
黑三看著蕭遠那雙彷彿能看透人心的眼睛,又看了看手中金黃透亮的酒液,狠狠咬了咬牙。
“幹了!”
他仰頭,一口飲盡。
辛辣的酒液入喉,卻化作一股暖流瞬間流遍四肢百骸,原本因為長途跋涉而痠痛的肌肉竟然傳來一陣酥麻的快感。
“好酒!”黑三眼睛一亮,那是劫後餘生的狂喜。
蕭遠笑了。他知道,這最初的三顆棋子,他已經穩穩地握在了手中。
“從今晚開始,”蕭遠看著窗外漸弱的雨勢,眼中閃爍著野心的光芒,“我們要開始囤糧、修牆、練兵了。阿寧。”
“在。”阿寧應聲而立,眼神複雜地看了一眼蕭遠。
“去把老李頭請來,就說……有大生意談。”
這一夜,青石鎮的雨停了,但蕭遠心中的風暴,才剛剛開始。他看著正在大口吃肉喝酒的黑三等人,腦海中已經開始勾勒出一幅龐大的亂世生存藍圖。
而這幅藍圖的第一筆,正是從這三個雨夜裏的不速之客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