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寂迴廊”並非得虛名。
艦隊甫一脫離那條古老而顛簸的引力躍遷通道,就被無邊的、令人窒息的死寂所吞沒。這裡的空間彷彿被某種巨大的力量蹂躪過,又隨意丟棄遺忘。星辰稀疏黯淡,光芒彷彿被無形的幕布吸收,無法照亮這片廣袤的虛無。巨大的、扭曲的星雲殘骸如同宇宙巨獸腐爛的屍骸,凝固在真空之中,散發著冰冷的絕望氣息。感測器螢幕上一片雪花般的混亂雜波,偶爾閃現的也是毫無意義的幽靈訊號和扭曲的空間讀數。常規的導航係統徹底失靈,唯有零號懷中那塊晶片與林風左手晶體共同啟用的古老星圖,如同黑暗深淵中唯一閃爍的微弱路標,指引著k-17“守護者遺產”火種庫可能存在的大致方向。
“血牙號”如同盲人般,依靠著星圖的微弱感應和莉亞、零號竭儘全力的實時計算,在危機四伏的空間中艱難航行。每一次微小的航線調整都伴隨著巨大的風險。
“左舷三號探測球失去訊號!疑似被隱形空間裂縫吞噬!”
“注意!前方檢測到異常引力旋渦,強度足以撕裂巡洋艦!緊急規避!”
“右翼護航艦‘堅定號’報告,其引擎艙遭到未知能量體侵蝕,金屬正在快速晶化!”
壞訊息一個接一個傳來。起義艦隊僅存的幾艘護衛艦又有一艘因躲閃不及,被突然出現的引力暗礁扯成了碎片,爆炸的火光在死寂的黑暗中隻短暫地閃爍了一下,便徹底湮滅,連哀嚎都來不及傳出。
艦橋內的氣氛比外麵的空間更加冰冷。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距離恒星牢籠失效隻剩下不到五十標準時,而艦隊的前進速度卻因惡劣的環境而遠低於預期。照這個速度,根本不可能及時趕到坐標點。
“該死!這鬼地方根本就是一片宇宙墳場!”赤瞳一拳砸在指揮椅上,焦躁幾乎溢位眼眶,“按照這個龜速,等我們找到那什麼鬼火種庫,克勞德早就脫困把我們都捏死了!”
莉亞雙眼布滿血絲,死死盯著螢幕上不斷重新整理的混亂資料和星圖的微弱路徑光暈,試圖找出更安全快捷的路線,但顯然是徒勞。零號則不斷嘗試用自身的精神力去感知周圍環境,但每次延伸出去,都彷彿觸碰到冰冷粘稠的汙泥,反饋回來的隻有空洞的回響和令人精神刺痛的低語,那是空間結構本身不穩定帶來的“噪音”。
林風沉默地站在一旁,左臂的晶體依舊保持著與星圖的共鳴,散發出穩定的、
albeit
微弱的光芒。他能感覺到,目標就在前方,那片空間的“質感”與周圍截然不同,更加“堅實”,但也更加…“危險”。一種被窺視的感覺若有若無地縈繞著他,彷彿有什麼東西在這片死寂中悄然注視著這支闖入的渺小艦隊。
突然,毫無征兆地,主螢幕上的星圖投影劇烈地閃爍起來,其標注的通往k-17的路徑線開始變得模糊、扭曲!
“怎麼回事?!”莉亞驚呼。
“乾擾…強大的空間乾擾!”零號捂住額頭,露出痛苦的神色,“來自…我們正前方!有什麼東西…要出來了!”
幾乎就在她話音落下的瞬間,艦隊前方的空間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麵般,蕩起巨大的、無聲的漣漪!緊接著,一個龐大到超乎想象的陰影緩緩從虛空中“浮”現!
那並非艦船,也非星體,而是一頭…生物!
它的體型甚至超過了“血牙號”,通體覆蓋著彷彿由星辰碎片和暗物質凝聚而成的厚重甲殼,甲殼上遍佈著古老而神秘的天然紋路,閃爍著幽暗的光芒。它的形態模糊而變幻不定,時而如同巨鯨,時而如同多足的星間水母,無數條巨大的、半透明的能量觸須在真空中緩緩擺動,每一次擺動都引動著周圍的空間發生細微的褶皺。它的頭部沒有明顯的五官,隻有一個不斷旋轉、吞噬光線的巨大渦流,彷彿一個微型的蟲洞入口!
“星…星鯨?!”零號失聲叫道,聲音裡充滿了難以置信的恐懼與…一絲奇異的敬畏,“傳說中以星塵和時空能量為食,能在維度間遨遊的古老生物!它們通常溫和…但這裡是它的巢穴範圍!我們闖入它的領地了!”
這頭突然出現的星鯨似乎剛剛完成一次跨維度遊弋,它那巨大的渦流之口緩緩旋轉,散發出令人心悸的吸力,彷彿連光線都無法逃脫。它似乎注意到了這支渺小的艦隊,龐大的身軀微微轉向,那無形的“目光”所帶來的壓迫感,讓艦橋上的所有人都感到呼吸一滯。
“它…它注意到我們了!”感測器員的聲音帶著哭腔,“能量讀數飆升!它的目標是我們!”
星鯨並沒有立刻發動攻擊,但它那巨大的能量觸須開始緩緩抬起,指向艦隊所在的方向。觸須尖端凝聚起令人不安的幽藍色電光,顯然不是什麼友好的問候。
“撤退!立刻撤退!”赤瞳第一時間做出反應。
然而,已經晚了。星鯨似乎隻是輕輕揮動了一下觸須,艦隊周圍的空間瞬間變得如同膠水般粘稠!“血牙號”和其餘艦船的引擎發出過載的悲鳴,速度驟然降至幾乎停滯!常規的躍遷引擎在這種極不穩定的空間結構下根本無法啟動!
他們被徹底困住了!前有神秘恐怖的星鯨攔路,後方是危機四伏的死亡區域,時間所剩無幾!
“開火!所有武器!最大功率!轟開一條路!”赤瞳怒吼著下令,儘管她知道這可能是徒勞。
起義艦隊殘存的幾艘戰艦以及“血牙號”的炮火齊齊發射,絢爛的能量光束射向那龐大的星鯨。然而,足以撕裂戰艦護盾的攻擊,打在星鯨的甲殼上,卻隻是濺起些許微不足道的能量火花,甚至連一絲痕跡都無法留下!那甲殼的防禦力堪稱變態!
星鯨似乎被這挑釁激怒了。它發出一聲無聲的咆哮——通過空間的劇烈震顫直接傳遞到每個人的感知中!一條巨大的能量觸須如同跨越空間般猛地抽向一艘起義聯邦的輕型護衛艦!
沒有爆炸,沒有火光。那艘護衛艦在被觸須接觸的瞬間,就像被橡皮擦抹去的鉛筆跡一樣,從頭到尾,連帶著能量和物質,瞬間分解、消散,化為了最基礎的粒子,被星鯨渦流狀的口器悄然吸收!
絕對的湮滅!恐怖到令人絕望的力量!
絕望的氣氛如同冰冷的潮水,徹底淹沒了艦隊。連最悍勇的星盜和起義士兵,此刻眼中也隻剩下呆滯的恐懼。
“不行!常規武器完全無效!我們甚至無法移動!”莉亞的聲音帶著絕望,“它的防禦和攻擊模式…完全超出了我們的理解範疇!”
林風死死盯著那頭龐大的星鯨,左臂的晶體前所未有地劇烈震顫起來,不再是微弱的共鳴,而是某種…強烈的、近乎渴望的悸動!一些破碎的畫麵和資訊流不受控製地湧入他的腦海:並非高達的資料,也不是前世的記憶,而是更加古老、更加晦澀的片段…關於這種生物的習性…關於它們追逐的“食餌”…
“它…它以高純度的能量和特殊的空間波動為食…”林風的聲音因資訊的衝擊而有些斷續,但他努力抓住那些閃回的碎片,“…特彆是…穩定的反物質能量束…以及…人工蟲洞開啟時產生的奇特地磁-時空諧波…”
“反物質?蟲洞?”莉亞猛地轉頭看他,“你是說…”
一個瘋狂到極點的計劃瞬間在林風腦海中成型。
“我們不能力敵,也不能逃跑。”林風的眼神變得銳利起來,左臂的疼痛彷彿被思維的劇烈活動所壓製,“我們要…釣它!”
“釣…釣它?!”赤瞳以為自己聽錯了,“用什麼東西釣?!那可是能一口吞掉一艘戰艦的怪物!”
“就用它最喜歡的東西!”林風語速極快,“我們之前在宇宙墳場不是從異文明殘骸裡拆解出那門半損壞的反物質約束炮嗎?雖然無法用於實戰,但應該還能進行一次短時間的、低功率的能量噴射!”
“同時,莉亞,零號!立刻計算,利用‘血牙號’現有的引擎和‘蒼穹’可能提供的輔助,在我們側前方製造一個極不穩定的、小型的臨時蟲洞!不需要能進行躍遷,隻需要它產生足夠強烈的、特定的空間諧波!”
“我們要製造一個
bination(組合釣餌)——用反物質能量束作為‘香氣’,用人工蟲洞的諧波作為‘聲響’,把它引開!甚至…如果可能…暫時困住它!”
這個計劃聽起來簡直是天方夜譚!用艦隊最後的底牌之一(那門危險的反物質炮)和寶貴的能源去“釣”一頭能輕易毀滅他們的星空巨獸?
“你瘋了?!”赤瞳脫口而出。
“我們沒有時間了!這是唯一的機會!”林風的聲音斬釘截鐵,左臂晶體散發出的光芒似乎也在佐證他的話語,“它的智力可能不高,更多的是依靠本能!這是我們的優勢!快!沒時間猶豫了!”
莉亞和零號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震驚,但也看到了一絲絕境中的瘋狂火花。
“反物質炮能量灌注開始!穩定性極差,隻能維持一次三秒左右的噴射!”莉亞的手指在控製台上瘋狂跳動。
“蟲洞生成計算…需要‘蒼穹’提供初始空間坐標校準和能量衝擊!雷恩!”零號立刻接通醫療艙的通訊。
醫療艙內,浸泡在營養液中的雷恩強行睜開沉重的眼皮,接收到指令後,沒有任何猶豫,嘶啞地回應:“…‘蒼穹’…準備好了…”
儘管他無法駕駛機甲出戰,但通過遠端連線,勉強引導機甲的部分感測器和能量輸出尚能做到。
“所有艦船,將剩餘能量全部輸送給‘血牙號’引擎!我們需要最大功率!”赤瞳咬牙,最終還是選擇了相信林風這瘋狂的賭博。命令傳達下去,殘存的艦船如同即將熄滅的蠟燭,拚儘最後一絲光芒,將能量彙聚過來。
“血牙號”的引擎發出不堪重負的轟鳴,艦體劇烈震動。前方不遠處的空間開始扭曲、折疊,一個極其不穩定、閃爍著危險電弧的小型蟲洞雛形開始艱難地形成,規模很小,彷彿隨時都會崩潰。
“反物質炮!發射!”林風看準時機,大吼。
一道細微卻極度凝練、散發著毀滅氣息的灰白色能量束,從“血牙號”艦首下方一門臨時加裝的、看起來破破爛爛的炮口中射出,精準地射向那個剛剛成型的小型蟲洞入口!
反物質能量與蟲洞產生的奇特空間諧波交織在一起,產生了一種難以言喻的、對星鯨而言無法抗拒的誘惑!
果然!
那頭原本準備再次發動攻擊的星鯨,龐大的身軀猛地一滯。它那巨大的渦流口器旋轉速度驟然加快,發出了無聲卻能被感知到的急切嘶鳴。它似乎完全忘記了眼前這群渺小的“蟲子”,所有的注意力都被那結合了“美味”與“好奇”的奇異波動所吸引!
如同被無形的魚線牽引,這頭龐大的星空巨獸,緩緩地、近乎笨拙地調轉了方向,朝著那個小型蟲洞和反物質能量束的方向“遊”去。它的動作帶著一種孩童般的好奇與貪婪。
“成功了!它上鉤了!”艦橋上有人忍不住低呼。
“彆高興太早!維持蟲洞!能量輸出不能斷!”赤瞳緊張地盯著螢幕和能量讀數,“血牙號”的引擎正在超負荷運轉,隨時可能崩潰。
星鯨越來越近,它那巨大的口器張開,眼看就要將那小小的蟲洞和反物質能量一口吞下!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
異變再生!
或許是因為“血牙號”引擎的極限運轉產生了異常波動,或許是因為星鯨靠近帶來的空間乾擾,或許純粹是因為這個臨時蟲洞本身極不穩定——那個小型蟲洞在星鯨即將吞噬它的前一刻,猛地發生了一次劇烈的、
unexpected
的能量噴發!
並非爆炸,而是一次小規模的時空漣漪爆發!
這股爆發的能量不偏不倚,正好衝擊在了星鯨剛剛張開的口器附近,以及…那道尚未完全消散的反物質能量束的末端!
嗡——!
一種奇異的、並非聲音的共鳴響徹所有人的腦海!
星鯨發出一聲困惑又帶著些許痛苦的嘶鳴,龐大的身軀劇烈顫抖了一下。而那道反物質能量束的末端,在那股奇異時空漣漪的衝擊下,並未被星鯨吞噬,反而發生了某種難以理解的…畸變!
能量沒有消散,也沒有爆炸,而是迅速收縮、凝聚…最終,在所有人目瞪口呆的注視下,竟然化作了一個約莫拳頭大小、通體渾圓、散發著柔和灰白色光暈以及微弱反物質波動的…能量卵?!
這個小小的能量卵,似乎因那奇異的時空漣漪和星鯨本身的氣息而產生了某種…聯係,它晃晃悠悠地,彷彿有生命一般,非但沒有被星鯨吞噬,反而主動地、如同歸巢的雛鳥般,精準地射向了因剛才衝擊而有些暈頭轉向的星鯨…的額頭正中,那甲殼紋路最複雜、能量波動最隱晦的區域,然後…無聲無息地融了進去!
瞬間,星鯨所有的動作都停滯了。
它那龐大的身軀凝固在虛空之中,渦流狀的口器停止了旋轉,能量觸須軟軟地垂落。一種茫然、困惑、然後是…某種難以言喻的、溫和的好奇情緒波動,如同潮水般以它為中心擴散開來,奇異地撫平了周圍躁動的空間。
它似乎…完全忘記了攻擊,也忘記了那個已經因為能量耗儘而崩潰消失的小型蟲洞。
它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自己額頭內部那個剛剛形成的、與它自身能量和空間特質完美融合的…小小的“能量卵”上。
過了彷彿一個世紀那麼久。
星鯨緩緩地、小心翼翼地轉動它那龐大的頭顱,這一次,它的“目光”不再是鎖定艦隊作為獵物,而是…精準地落在了“血牙號”艦橋方向,更準確地說,是落在了林風——那個提出了“釣魚”計劃,並且左臂晶體依舊散發著特殊波動的人類身上。
然後,在所有人難以置信的目光中,這頭星空巨獸,發出了一個微弱、卻清晰無比的意識訊號,直接傳遞到了林風的腦海,甚至間接影響到了艦橋上精神力敏感的人。
那訊號並非語言,卻表達著明確的含義,混合著親昵、依賴、以及一絲…剛剛誕生的懵懂。
“…母親…?”
林風:“???”
整個艦橋,死一般的寂靜。
赤瞳張大了嘴,看著螢幕上那頭變得“溫順”無比的星鯨,又看看一臉懵逼的林風,半晌,才喃喃地爆出一句粗口:
“…我艸…林風…你他媽…到底釣了個什麼玩意兒回來?!它…它好像把你當媽了?!”
計劃成功了,他們暫時脫離了危險。
但似乎…成功得有點過頭了。
而這頭意外“認主”的星鯨,又將為他們尋找火種庫的旅程,帶來怎樣的變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