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冰的訊號消失後第七小時。
木星防線前沿,代號“裂穀”的臨時觀測站,此刻籠罩在一種近乎凝滯的沉默中。全息星圖上,那片曾經覆蓋小半個木星軌道、散發著冰冷惡意的暗紅色“虛空編織者”雲團,已然麵目全非。
它沒有完全消散,而是變成了一團……“病態”的存在。
雲團的體積縮小了約百分之四十,邊緣不再清晰銳利,而是呈現出一種融化的蠟燭般的不規則流淌狀。原本不斷脈動、編織著現實裂縫的暗紅色光芒,此刻變得晦暗不定,內部頻繁爆發出短暫而雜亂的彩色光斑——那是不同規則劇烈衝突又無法融合的“邏輯內出血”跡象。雲團整體以一種不協調的、痙攣般的頻率緩慢抽搐著,偶爾會毫無征兆地撕裂開一道不穩定的、邊緣閃爍著錯亂程式碼般光芒的裂縫,然後又顫抖著彌合。
它還未死,但“定序之楔”那凝聚了人類矛盾意誌的一擊,顯然重創了其最核心的秩序邏輯。現在的“編織者”,更像一個神經係統嚴重受損、陷入半癱瘓和自噬狀態的垂死巨獸,危險依舊,但已失去了那令人絕望的、精準而高效的“編輯”能力。
木星防線的炮火已經停歇。不是出於仁慈,而是因為阿瑞斯上將下達了最嚴格的禁令:任何形式的能量或物質攻擊,都可能成為刺激這頭受傷巨獸、誘發其不可預測反應的“扳機”。殘存的艦隊和堡壘如同環繞著瀕死猛虎的獵人,屏息凝神,用最謹慎的感測器掃描著每一絲變化。
“星火號”主艦橋,氣氛比“裂穀”觀測站更加沉重。
莉亞·索瑞斯博士站在中央戰術台前,雙手背在身後,站得筆直,如同一尊冰冷的雕像。她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前方主螢幕上複雜到令人眼花的實時資料分析流——那是從“編織者”殘軀各處收集來的、關於規則擾動、能量熵值、邏輯結構穩定性的海量資訊。她已經保持這個姿勢超過三個小時,期間隻喝過一口水,下達過十七條極其精確的技術指令。
雷諾茲指揮官坐在側方的指揮椅上,雙手交叉抵著額頭,陰影遮住了他的表情。他麵前的全息通訊麵板上,阿瑞斯上將粗獷而疲憊的臉龐時隱時現,背景是“鐵壁”旗艦“不屈號”傷痕累累的艦橋。
“確認了,”阿瑞斯的聲音嘶啞得像是砂紙摩擦,“第七、第九偵察艇的近距離掃描資料回傳。目標……‘編織者’殘存結構內部,規則紊亂程度極高,但核心邏輯崩潰程式在減緩。燧石-7的分析模型顯示,它的底層……某種自修複協議,或者說,殘存的結構慣性,正在嘗試……‘隔離’受損的核心區域,並重組外圍的邏輯網路。雖然效率低下,錯誤百出,但……它確實沒有立刻死去,而是在……‘掙紮’。”
“‘定序之楔’沒能徹底摧毀它,”雷諾茲抬起頭,眼中布滿血絲,“陳冰……他釘進去了,攪亂了,但那個怪物……太龐大了,它的‘存在’根植的規則層麵可能比我們想象的更深。現在它就像一個被砸爛了控製中樞、但肢體和次級神經係統還在憑本能抽搐的巨人。”
“更糟糕的是,”莉亞終於開口,聲音平穩得沒有一絲波瀾,卻讓艦橋的溫度彷彿又下降了幾度,“這種‘掙紮’,正在產生新的、無法預測的規則汙染。它內部崩潰的邏輯碎片、無法處理的矛盾資料、還有那些被‘定序之楔’固化的‘異物’,正在與它殘存的秩序框架發生持續衝突。這種衝突外溢的能量和規則擾動……正在它周圍的空間,撕開越來越多的、不穩定的‘次級裂縫’。”
她調出另一組影象。那是“編織者”殘軀周邊區域的放大掃描圖。可以看到,在那些暗紅色“雲團”與正常空間的交界處,如同潰瘍邊緣般,分佈著數十個大小不一、明滅不定、形狀扭曲的發光裂隙。這些裂隙並非“編織者”主動製造的“現實裂縫”,而是空間結構因承受不住內部規則衝突壓力而自行撕裂的“傷口”。
“這些‘次級裂縫’,”莉亞繼續道,“內部規則環境極端混亂且不穩定,連線著未知的、被‘編織者’力量汙染或扭曲的維度間隙。它們本身就在持續輻射低強度的規則汙染,乾擾我們的感測器,甚至開始輕微影響附近艦船的常規係統。更重要的是……”
她放大了其中一個相對較大、內部光影扭曲最為劇烈的裂縫影象。
“……根據能量流向和規則擾動模式的反推計算,有百分之六十七的概率,這些‘次級裂縫’中的一部分,其紊亂的規則流向……最終指向了‘編織者’內部,那個被‘定序之楔’重創、但尚未完全寂滅的邏輯奇點——或者說,它現在應該被稱為‘邏輯創傷聚合體’。這些裂縫,就像是它瀕死混亂中,無意識開啟的、通往其‘傷口’深處的……‘血管’或者‘神經突觸’。”
雷諾茲和阿瑞斯都沉默了。他們聽懂了莉亞的潛台詞。
陳冰的犧牲,製造了一個機會,但也開啟了一個更危險、更複雜的局麵。受傷的“編織者”如同一個內部正在發生鏈式反應、不斷泄露輻射的核反應堆,僅僅在外麵守著,等著它自己“燒完”或“冷卻”,風險巨大且不可控。那些自發形成的“次級裂縫”,既是汙染源,也可能……是深入其“體內”,對那個“創傷核心”進行最終處理的潛在通道。
但進入那些裂縫?在連“編織者”自身都控製不了的、混亂的維度間穿梭?去尋找一個正在發生不可預測邏輯崩潰的“創傷核心”?這聽起來比陳冰的“斬首”行動更加瘋狂,生還概率無限接近於零。
“我們需要確認,”阿瑞斯的聲音打破了沉默,“那個‘核心’是否真的還在持續產生威脅,以及,除了等待它自行崩潰(這可能需要數月甚至數年,期間隨時可能發生劇烈爆發),我們是否還有其他……更主動的選項。被動等待,不是軍人的風格,尤其是在我們的家園還在它陰影之下的時候。”
“派遣偵察單位,通過相對穩定的‘次級裂縫’,潛入內部進行抵近評估。”雷諾茲說出了那個所有人都想到、卻不願輕易說出的方案,“但常規艦艇或機甲不行。裂縫內部規則混亂,常規物理護盾和動力係統可能瞬間失效。需要特製的、能在高規則擾動環境中短時間存活的載具,以及……最精銳、最能適應非常規環境、也最不怕死的駕駛員。”
他們的目光,再次不約而同地投向了艦橋一角。
那裡站著三個人。
薩拉·沃克,前“幽靈”滲透艦駕駛員,擁有與“築波者”晶體深度共鳴的獨特感知,是陳冰在“吞噬星辰者”內部行動時的關鍵隊友,冷靜、敏銳,在規則混亂環境中表現出極強的適應性與直覺。
鐵砧-7,矽基工程師,邏輯思維強悍,對秩序與規則結構有異於人類的直接感知,在“修剪派”遺跡中曾以自身邏輯風暴過載防禦係統,其矽基軀體對某些規則汙染的耐受性高於人類。
還有一人,依靠在牆邊,抱著手臂,臉色因長期處於低重力環境而有些蒼白,但眼神銳利如鷹——凱斯·瓦爾,人類王牌機甲駕駛員,代號“夜鶯”,以在極端複雜戰場環境下超乎常人的空間感知和近乎本能的戰術機動著稱,是少數能在“編織者”早期攻擊中與“裂縫”周旋並倖存下來的頂尖機師。
他們三人,是“星火號”上目前綜合評估下來,最有可能在那種絕境中完成任務並活著回來的組合。早在陳冰行動前,他們就被秘密召集,進行了初步簡報和適應性測試。此刻,他們顯然已經明白了指揮官們未說出口的決斷。
“任務簡報。”莉亞沒有多餘的廢話,直接調出了全新的任務界麵,“代號:‘探針二期’。目標:篩選並進入一條相對穩定的‘次級裂縫’,沿規則流向深入‘編織者’內部殘存結構,定位其‘邏輯創傷聚合體’(原核心奇點)當前狀態,評估其威脅等級、自修複/崩潰趨勢、以及是否存在外部乾預加速其徹底瓦解的可能性。如條件允許……安裝監視信標或執行有限度的乾擾。”
她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三人。
“載具:基於‘幽靈’滲透艦和‘歸焰’機甲部分殘留資料,由‘基石號’工程團隊在過去七十二小時內緊急改裝的特種偵察機甲——代號‘裂隙行者’。共三台,原型機。強化了規則擾動抗性,搭載了簡化的‘概念穩定場’發生器(基於‘維度錨’技術)、多頻譜規則感知陣列、以及緊急脫離用的短程維度折躍引擎(極度不穩定,理論逃生成功率低於百分之十)。生命支援係統僅能維持標準任務時長四十八小時。”
“任務風險等級:最高。裂縫內部環境未知,規則極端混亂且動態變化。可能遭遇‘編織者’殘存的無意識防禦機製、邏輯崩潰產生的規則碎片風暴、被捲入未知維度間隙無法返回。與總部通訊將極度困難且延遲極高。任何決策,需依靠現場判斷。”
“這不是命令,”雷諾茲站起身,走到三人麵前,他的目光沉重而坦誠,“這是一次自願的、幾乎是自殺性的偵察任務。你們有權拒絕,沒有任何人會質疑你們的勇氣。陳冰……已經為我們所有人付出了他能付出的一切。我們沒有資格要求更多。”
薩拉抬起頭,她的眼神清澈,帶著一種經曆過生死後的平靜。“陳冰把‘釘子’釘進去了。現在,需要有人去看看,那‘釘子’到底造成了多大的窟窿,以及……是否需要再補上一錘。”她看了看身邊的鐵砧-7和凱斯,“我們是最合適的人選。不是不怕死,而是……不想讓他的死,變得沒有意義。”
鐵砧-7的視覺感測器微微閃動,發出平直的合成音:“邏輯判定:主動評估並乾預潛在持續性威脅,優於被動等待不可控風險。本機矽基結構對特定規則擾動具備優勢。接受任務。”
凱斯扯了扯嘴角,露出一絲桀驁的弧度:“在裂縫裡跳舞?聽起來比在隕石帶裡躲炮彈刺激多了。算我一個。‘夜鶯’可不是隻會躲在籠子裡唱歌。”
沒有慷慨激昂的誓言,隻有簡潔的承諾。但這恰恰是曆經生死後,真正戰士的態度。
莉亞深深吸了一口氣,點了點頭。“準備時間:六小時。‘裂隙行者’機甲將在四小時後完成最終除錯與裝載。你們有三個小時進行最後的技術簡報、模擬訓練和生理調整。一小時後,我要看到你們的初步潛入路線方案。”
“是!”三人齊聲應答,轉身快步離開艦橋,走向備戰區。
六小時後。
“裂穀”觀測站外圍,一片相對遠離主力艦隊、靠近一處較小“次級裂縫”的寂靜空間。
三台造型奇特的機甲,如同沉默的金屬水母,懸浮在虛空中。它們正是“裂隙行者”——通體呈現啞光的深灰色,線條尖銳而複雜,體表覆蓋著細密的、如同電路又似符文的刻痕,那是規則穩定場的導流紋路。機甲背部隆起類似龜殼的厚重模組,整合了感知陣列和簡易穩定場發生器。四肢修長,關節處有多重緩衝設計,以適應可能的非慣性運動。頭部是扁平的菱形,多個不同波段的觀測器如同複眼般排列,閃爍著幽藍的光芒。
三台機甲分彆被塗上了簡單的識彆標誌:薩拉的01號機,左肩有一個簡化的晶體紋章;鐵砧-7的02號機,右臂是爍石帝國的幾何徽記;凱斯的03號機,則在胸口有著一個抽象的夜鶯圖案。
“‘裂隙行者’01/02/03,係統最終自檢完成。”薩拉的聲音在加密小隊頻道中響起,平靜無波,“規則穩定場待機狀態良好,感知陣列校準完畢,生命支援係統迴圈正常。後備能源百分之百。”
“02號機,邏輯核心同步率百分之九十七,規則過濾器線上。”鐵砧-7彙報。
“03號機,機動係統反應閾值已調至最高,隨時可以‘跳舞’。”凱斯的聲音帶著慣有的輕鬆,但頻道裡的其他人都能聽出那背後的緊繃。
他們的前方,大約五十公裡處,那道被選為切入點的“次級裂縫”,如同懸在黑暗幕布上的一道扭曲傷疤。它長約三公裡,最寬處不過百米,邊緣不斷吞吐著不穩定的紫藍色和暗紅色光芒,內部光影流動,完全無法窺視其深度和景象。空間感測器顯示,其周圍的規則讀數像發了瘋的心電圖。
“指揮中心,這裡是‘探針二期’,準備執行裂縫切入。”薩拉向後方報告。
“收到,‘探針二期’。”莉亞的聲音傳來,比平時更加低沉,“批準切入。記住,你們的首要任務是評估與存活。資料比冒險更有價值。無論發現什麼……活著帶回來。祝好運。”
“明白。切入倒計時,十、九……”
三台深灰色機甲尾部的推進器同時點亮,噴吐出幽藍色的尾焰,向著那道猙獰的“傷疤”緩緩加速。
“……三、二、一。切入!”
01號機率先接觸裂縫邊緣。沒有撞擊的實感,隻有一種詭異的“吸入”感。機甲外部的規則穩定場瞬間與裂縫邊緣紊亂的規則發生激烈摩擦,爆發出無聲的、肉眼可見的空間漣漪。機甲劇烈顫抖起來,駕駛艙內警報聲短促響起。
薩拉眼前的視野瞬間崩塌、重組。常規的星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無法用語言形容的、動態的混沌。
色彩在這裡失去了意義,或者說,所有顏色都以不可能的方式混合、流淌、爆裂。光線不是直線傳播,而是像粘稠的液體一樣蜿蜒、盤旋,時而凝聚成尖銳的幾何圖形,時而散開成無定形的霧靄。空間感完全錯亂,上下左右失去定義,遠處和近處似乎重疊在一起,又彷彿無限延伸。時間感也變得古怪,思緒時而快如閃電,時而慢如凝滯。
這裡沒有物質,至少沒有他們熟悉的、穩定的物質形態。隻有狂暴的、代表不同規則相互衝突又試圖融合的“資訊流”和“能量渦旋”。一些地方,規則穩定得近乎死寂,彷彿絕對零度的寒冰;另一些地方,規則沸騰如超新星核心,不斷迸發出毫無邏輯可言的短暫現象——憑空生成的晶體簇瞬間化為飛灰,逆流的火焰凍結成雕塑,聲音具現成可見的扭曲波紋……
“保持隊形!穩定場功率提升至百分之四十!”薩拉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依靠機甲感測器和自身晶體共鳴帶來的微妙直覺,努力在混沌中辨識方向。她“感覺”到,有一股相對明顯(雖然依舊混亂)的規則“流向”,如同渾濁河流中的一道潛流,向著裂縫深處延伸——那很可能就是通往“創傷核心”的路徑。
“02號機穩定。檢測到高強度邏輯噪聲,建議過濾頻段調整至lambda-7區間。”鐵砧-7的聲音傳來,他的矽基思維似乎對這種環境有著不同的處理方式,更專注於識彆底層規則結構的“紋理”和“矛盾點”。
“03號機跟進。這地方……真夠勁兒。”凱斯的聲音帶著壓抑的喘息,顯然他的空間感知天賦在這裡受到了巨大挑戰,眼前不斷閃現的錯亂景象對普通人類大腦是極大的負擔。“建議機動模式切換至‘被動順應’,彆跟這些亂流硬扛。”
三台機甲保持著鬆散的三角隊形,沿著薩拉感知到的“潛流”,開始向裂縫深處“航行”。說是航行,更像是被混亂的規則潮汐推著、拽著前進,需要不斷微調姿態和穩定場引數,才能勉強保持航向,避開那些明顯極度不穩定的規則渦旋。
航行了大約十分鐘(主觀時間感,實際可能更長或更短),前方混沌的景象開始發生變化。暗紅色的“色調”逐漸增多,並開始出現一些眼熟的、殘破的幾何結構碎片——那依稀是“編織者”外部雲團那種暗紅色“物質”的殘留,但在這裡,它們失去了原本的秩序感,變得破碎、扭曲,像被撕爛後又胡亂拚接起來的金屬殘骸,漂浮在規則亂流中。
“接近目標殘存結構外圍。”薩拉報告,“規則汙染讀數急劇升高,穩定場消耗加速。”
突然,02號機鐵砧-7發出警報:“偵測到主動性規則掃描!非生物邏輯模式,帶有強烈的……錯誤自檢與排異傾向!”
話音剛落,前方幾塊較大的暗紅色結構殘骸猛地“活化”!它們表麵流淌過急促的資料流光,隨即變形、伸展,化作數條由破碎幾何體構成的、邊緣不斷崩解又重組的“觸須”,毫無規律地朝著三台機甲抽打、纏繞過來!這不是有意識的攻擊,更像是受損係統本能的自衛反應,或者說是邏輯崩潰產生的“錯誤指令”的實體化。
“規避!”薩拉率先操縱機甲做出一個違反常規動力學的側向翻滾,一道粗大的“觸須”擦著01號機的背部劃過,穩定場爆出一連串激烈的火花,機甲外裝甲發出刺耳的刮擦聲。
凱斯的03號機展現出王牌機師的風采,以毫厘之差從兩條“觸須”的交叉夾擊縫隙中穿過,順勢用臂部加裝的切割光束(一種高聚焦能量武器,在這裡效果大打折扣,但足以乾擾)劃過一條“觸須”的連線處,使其結構一陣紊亂,暫時癱軟。
鐵砧-7則采取了更直接的方式。02號機不閃不避,迎著一條“觸須”衝去,在即將接觸的瞬間,機甲表麵規則穩定場的頻率猛地調整,模擬出與“編織者”殘留結構某種底層邏輯碎片相近但又存在關鍵矛盾的波動。“觸須”的邏輯判定瞬間混亂,動作僵直,被02號機輕鬆繞過。
“這些防禦機製邏輯混亂,但數量會越來越多。”鐵砧-7分析道,“建議加速突破,目標區域應在正前方規則擾動最密集、結構殘留最破碎的區域。”
“同意!跟著我,走最短路徑!”薩拉將晶體共鳴感知提升到極限,腦海中浮現出一條在狂暴規則亂流和活化殘骸之間蜿蜒穿行的、稍縱即逝的“縫隙”。她駕駛01號機猛地加速,如同遊魚般切入混沌。
鐵砧-7和凱斯緊隨其後。三台機甲在破碎的暗紅色遺跡、狂暴的規則閃電和扭曲的空間褶皺中穿梭,做出一個個驚險至極的機動。機甲外殼不斷傳來被規則碎片撞擊或擦過的震動,穩定場的能量讀數持續下降。
彷彿穿越了漫長的噩夢,前方的景象再次劇變。
暗紅色的結構殘骸消失了,規則亂流也驟然平複了許多——但這不是安全,而是一種更令人心悸的“異常”。
他們彷彿闖入了一個巨大的、無形的“氣泡”內部。這裡的光線是慘淡的、均勻的灰白色,沒有任何色彩。空間呈現出一種怪異的一致性,彷彿所有維度都被強行“熨平”了。然而,在這片灰白空間的中心,懸浮著一個“東西”。
那已經不能稱之為“漩渦”或“奇點”了。
它是一團不斷蠕動、變幻的“聚合體”。主體仍是暗紅色,但內部鑲嵌、包裹、刺穿著大量淡金色與深藍色的、尖銳的結晶狀結構——那是“定序之楔”的殘留,如同插入血肉的玻璃碎片。這些碎片與暗紅色主體激烈地相互作用著:淡金色部分頑強地散發著“穩定”與“定義”的波動,試圖固化周圍的一切;深藍色部分則流淌著“矛盾”與“可能性”的漣漪,不斷侵蝕著暗紅色主體的邏輯連貫性;而暗紅色主體本身,則在瘋狂地“蠕動”,試圖排斥、消化、或者繞過這些“異物”,但每一次嘗試都引發自身結構的進一步崩解和邏輯的進一步錯亂。
整個“聚合體”表麵,不斷浮現又湮滅著無法理解的符號、扭曲的幾何圖形、乃至一閃而過的、模糊的影像碎片——那似乎是“編織者”吞噬過的文明殘響,或者是其自身邏輯崩潰產生的“幻覺”。它寂靜無聲,卻散發出一種純粹而瘋狂的“痛苦”與“混亂”意念,直接衝擊著任何接近者的意識。
“邏輯創傷聚合體……確認。”薩拉感到一陣強烈的眩暈和惡心,那是她晶體共鳴感知直接接觸這團存在後的本能排斥。“它……還‘活’著,但邏輯徹底紊亂了。‘定序之楔’的碎片像毒刺一樣嵌在裡麵,持續造成傷害,阻止它完成任何有效的自修複。但它太龐大了,這些傷害……似乎不足以讓它立刻徹底死去。它正在……緩慢地、錯誤百出地……試圖‘適應’這些傷害,或者……把傷害‘擴散’出去。”
她看到,從那團蠕動的聚合體表麵,不時剝離出一些細小的、帶著淡金或深藍光點的暗紅色碎屑。這些碎屑一脫離主體,就迅速被周圍灰白的空間稀釋、同化,然後……似乎有極其微弱的一部分,循著某種路徑,彙入那些連線外界的“次級裂縫”。
“它在將無法處理的邏輯衝突和汙染……像排毒一樣,通過裂縫‘排泄’出去?”凱斯的聲音充滿了厭惡。
“更準確說,是無意識的擴散。”鐵砧-7的感測器對準聚合體,“它的存在本身,已成為一個持續性的規則汙染源和邏輯錯誤源。即使它不再主動‘編織’,其崩潰過程外溢的‘毒性’,也足以長期汙染這片星域,甚至可能通過裂縫網路,擴散到更遠的地方。等待其自然完全崩潰……時間未知,風險不可控。”
任務目標明確了。這個“創傷核心”必須被處理,不能任由其緩慢“排毒”。
“安裝廣譜規則乾擾信標,”薩拉下達指令,“設定為持續釋放高強度邏輯噪聲與矛盾種子,強化‘定序之楔’碎片的效果,加速其內部邏輯崩潰程式。同時,收集足夠資料,評估是否需要……更激烈的‘外科手術’。”
三台機甲開始小心翼翼地靠近那團令人不安的聚合體,選擇相對穩定的區域,釋放出攜帶的微型信標裝置。這些裝置如同金屬種子,附著在聚合體表麵或嵌入其邊緣,隨即啟用,開始有規律地閃爍起不協調的光芒。
就在最後一個信標安裝完成的瞬間,異變陡生!
那團似乎一直沉浸在自身痛苦中的聚合體,某個部分突然劇烈抽搐了一下!緊接著,一大片區域猛地向內塌陷,形成一個短暫的、深不見底的“孔洞”,隨即,一股無法形容的、混合了極度秩序與絕對混亂的吸力爆發出來!
這股吸力並非物理力量,而是規則層麵的強製“同化”與“歸並”!它無視了機甲穩定場的抵抗,直接作用於其存在的“定義”!
“警告!規則結構正在被強製改寫!穩定場過載!”三台機甲的警報淒厲響起。
“脫離!立刻脫離!”薩拉厲聲命令,同時全力向後拉動操縱杆,並將穩定場功率推至極限。
三台機甲掙紮著,尾焰狂噴,試圖脫離那股詭異的吸力範圍。但吸力太強,且帶著一種扭曲的邏輯,讓機甲的控製係統都開始出現紊亂。
眼看就要被拖入那個塌陷的“孔洞”——
“啟動緊急脫離協議!維度折躍引擎,最大功率,現在!”薩拉彆無選擇,下達了最後的指令。
三台機甲背部的緊急模組同時爆發出刺眼的白光!空間被強行扭曲、撕裂,形成一個短暫而不穩定的微型躍遷視窗。
劇烈的顛簸和撕裂感傳來,駕駛艙內所有儀器瘋狂亂閃。在意識被劇烈的規則變遷衝擊得近乎模糊的前一刻,薩拉最後看了一眼那個漸行漸遠的、蠕動著的痛苦聚合體,以及那些剛剛安裝上、正在頑強閃爍的信標。
白光吞噬了一切。
……
“裂穀”觀測站外圍,距離那道“次級裂縫”數公裡處。
空間一陣劇烈的扭曲,隨即如同打嗝般,吐出三個扭曲變形的金屬殘骸——正是嚴重受損的01、02、03號“裂隙行者”。它們外殼焦黑,多處破損,冒著電火花和詭異的能量餘波,姿態狼狽地翻滾在虛空中,推進器無力地閃爍著。
救援艇立刻衝了上去。
“‘探針二期’!回話!薩拉!鐵砧!凱斯!回話!”通訊頻道裡,傳來莉亞和雷諾茲焦急的呼喚。
良久,01號機破損的通訊器裡,傳來薩拉虛弱但清晰的聲音:
“任務……完成。目標確認……‘邏輯創傷聚合體’處於持續崩潰狀態,但汙染擴散中……已安裝乾擾信標……需要……進一步決策……”
她停頓了一下,喘了口氣,補充道,聲音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顫抖:
“裂縫深處……那東西……比死亡更糟糕。它是在……‘腐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