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感綠洲誕生的第七小時。
“世界樹號”醫療艙內,伊芙琳躺在神經修複儀的透明罩下,身上連線著數十條生物光纖。儀器表麵流動著淡藍色的光流,持續修複她因承載億萬情感洪流而近乎崩潰的意識結構。艙壁的顯示屏上,她的腦波圖譜仍不時出現尖銳的峰值——那是殘留的情緒記憶碎片在無規律閃回。
但她已經醒了。
“你應該至少休息二十四小時。”莉亞站在修複儀旁,手指在資料板上快速滑動,調閱著伊芙琳的生理讀數,“你的情感中樞負荷超過安全閾值三倍,海馬體有微出血跡象,前額葉皮層……”
“修剪派在做什麼?”伊芙琳打斷她,聲音沙啞但清晰。
莉亞沉默了兩秒,歎了口氣,將資料板轉向醫療艙的觀測窗方向。窗外,真實之境的景象投射在全息幕布上。
那片由林風錨點演化而來的情感綠洲,如今已擴充套件到直徑約三百米的規模。它懸浮在虛空中,像一個自發光的透明水母,內部流淌著七彩的情感能量流。幼年林風的身影坐在綠洲核心,手中的因果核如心臟般規律搏動,每一次搏動都讓綠洲表麵的光芒泛起漣漪。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綠洲周圍遊弋的概念生物群。
第六十六章中那些狂亂吞噬的怪物,此刻變得異常“溫順”。它們環繞綠洲緩慢巡遊,形態各異的身體半透明化,內部流動的情感光帶與綠洲的光芒共振,形成一種靜謐的共生圖景。較大的概念巨鯨用身軀輕輕托著綠洲底部,彷彿在承托一個珍貴的卵;虹彩水母伸展觸須,為綠洲表層“梳理”能量流;就連那些多眼球聚合體,所有的“眼睛”都注視著綠洲核心,眼神(如果那能稱為眼神)中竟然透出一種近乎“虔誠”的專注。
“它們把情感綠洲當成了……巢穴?聖地?”莉亞指著資料,“綠洲散發的情緒波動極其複雜,但核心頻率是‘守護的執念’與‘未竟的可能性’。這對概念生物有某種安撫作用。我們監測到,靠近綠洲的概念生物,其情感吞噬本能會主動抑製,轉而進入類似……‘反芻’的狀態。它們在消化之前吞噬的情緒,並以更溫和的方式與綠洲交換情感碎片。”
伊芙琳掙紮著坐起身,修複儀的罩子自動升起。她按住發脹的太陽穴:“修剪派呢?”
全息畫麵切換角度。
距離情感綠洲約五千公裡(高維空間的距離概念相對模糊,這是“世界樹號”係統換算的近似值)處,修剪派陣列重新集結。那尊園丁具像依然矗立在中央,但金剪垂落身側,沒有舉起。構成它身體的邏輯符號仍在流動,但速度明顯放緩,表麵的情感暈染痕跡並未完全消退。
更值得關注的是陣列的形態變化。
“它們在構建防禦工事。”莉亞放大影象,“看這裡,還有這裡。”
畫麵中,修剪派戰艦不再保持攻擊陣型,而是開始組合、拚接。金字塔與正二十麵體對接,無限螺旋結構展開成平麵網格,所有艦船表麵延伸出細密的邏輯紋路,彼此連線。短短七小時,它們已經構築起一道弧形的“牆壁”——一道由純粹幾何形態和因果邏輯編織的巨牆,橫亙在情感綠洲與陣列之間。
“不是進攻姿態,”伊芙琳皺眉,“是隔離。它們要把綠洲圍起來?”
“更像是劃定邊界。”莉亞調出能量讀數,“牆體散發的場域是‘邏輯隔離層’,能阻斷情感能量的無限製擴散。它們允許綠洲存在,但不允許綠洲的影響繼續擴大。同時,牆體也在持續吸收、解析綠洲散發的情緒資料——它們在研究我們。”
雷動的通訊請求接入,他的投影出現在醫療艙內。他看起來比之前更加“非人”了,身體邊緣不時泛起混沌的紫金色光粒,那是與天帝融合加深的表現。
“情況比看起來複雜。”雷動開門見山,“我剛用天帝的感知掃了一遍深層維度。情感綠洲的存在,像一塊石頭扔進了概念生物的生態池。漣漪正在擴散。”
“什麼意思?”
“概念生物不是憑空出現的,它們是高維自然生態的一部分,就像深海魚群。”雷動揮手展開一幅多維星圖,圖中用不同顏色標注了情感能量的流動軌跡,“情感綠洲散發的情緒波動,正在通過高維結構傳導到更遠的區域。有些波動……引來了彆的東西。”
星圖上,幾條暗紅色的軌跡從真實之境的“深處”延伸而出,正向情感綠洲的方向蜿蜒靠近。軌跡的源頭無法精確定位,隻能感知到那是比普通概念生物更古老、更饑餓的存在。
“我稱它們為‘深層掠食者’。”雷動說,“普通概念生物以情緒為食,但這些家夥……它們專門吞噬‘希望’。”
這個詞讓醫療艙的溫度似乎下降了幾度。
“‘希望’?”伊芙琳重複。
“對。不是廣義的情感,而是特指‘希望’這種情緒——對未來的期待、對可能性的信念、在絕境中仍不放棄的執念。”雷動的表情凝重,“希望是情感中最複雜、最堅韌的一種,對概念生物而言是頂級珍饈。但大多數希望情緒都與其他情感混合,難以單獨提取。而情感綠洲……它在無意識地、持續地散發純粹的希望波動。”
莉亞迅速調取資料,臉色變了:“他說得對。綠洲的核心頻率中,‘未竟的可能性’占比正在上升,目前已達37%。這是高度提純的希望頻譜。那些環繞的概念生物之所以溫順,部分原因就是它們在持續吸收這種高質量‘食糧’。”
“深層掠食者被吸引了。”雷動指向星圖上那些暗紅軌跡,“它們從沉睡中蘇醒,正向這裡遷移。根據軌跡速度推算,第一波將在九至十二小時內抵達。”
“數量?威脅等級?”
“至少三隻。等級……未知。但天帝的混沌感知對它們有本能排斥,這說明它們的本質可能觸及‘秩序’與‘混沌’的某種極端。”雷動停頓了一下,“更重要的是,修剪派也察覺到了。”
畫麵切回修剪派陣列。在邏輯隔離牆的後方,園丁具象周圍開始凝聚新的能量結構——那是高度壓縮的因果鏈,如同無數發光的鎖鏈在虛空中交織。
“它們在準備‘收割協議’。”莉亞解讀著資料流,“一種針對高威脅概念生物的標準化處理程式。邏輯是:如果深層掠食者抵達,它們會先讓掠食者攻擊綠洲(消耗雙方),然後在關鍵時刻啟動協議,同時清除掠食者和已被削弱的綠洲。一石二鳥。”
伊芙琳掀開修複儀的固定帶,雙腳落地時踉蹌了一下,但很快站穩。醫療ai發出警告,被她手動關閉。
“所以我們現在是夾心層。”她走到觀測窗前,看著遠處發光的情感綠洲和環繞的溫和概念生物,又看向更遠處正在構築的修剪派隔離牆,“深層掠食者從底部襲來,修剪派在上方布網。而情感綠洲——林風的錨點、那些文明記憶的結晶——既是誘餌,也是目標。”
“我們必須做出選擇。”雷動說,“撤離,放棄情感綠洲,讓掠食者和修剪派互相消耗。或者……”
“或者主動設局。”伊芙琳接上他的話,眼中重新燃起指揮官特有的銳利,“用綠洲的希望波動作為‘餌’,引誘深層掠食者進入預定區域,然後……誘殺。”
莉亞倒吸一口涼氣:“主動誘殺那種級彆的存在?我們連它們的具體能力都不知道!”
“但修剪派知道。”伊芙琳轉身,目光掃過莉亞和雷動的投影,“它們有標準化處理程式,說明它們不是第一次應對深層掠食者。我們需要那些資料——收割協議的原理、掠食者的弱點、最佳獵殺時機。”
“你想和修剪派合作?”雷動語氣裡充滿懷疑,“它們視我們為雜草,剛才還想把我們連同情感綠洲一起清除。”
“不是合作,是……利用。”伊芙琳走回資料板前,快速調出真實之境的全域地圖,“深層掠食者對修剪派同樣是威脅,它們必須啟動收割協議。而協議啟動時,會是它們防禦最專注、也最可能露出破綻的時刻。”
她在地圖上標記出三個點。
“第一,我們需要提前在掠食者的行進路徑上佈置‘希望增強信標’,加速它們的聚集,並引導它們抵達我們選定的戰場——這裡,距離情感綠洲足夠近能吸引它們,又足夠遠不至於波及綠洲核心。”
“第二,雷動,我需要天帝在戰場外圍構築‘混沌迷宮’。不是攻擊,是困住。當掠食者進入,迷宮啟動,拖延它們的行動,為我們爭取時間。”
“第三,也是關鍵——在修剪派啟動收割協議的同時,我們必須有人潛入它們的邏輯核心,竊取協議資料,並在協議執行的薄弱環節植入乾擾。這樣,收割協議仍會啟動,足以重創掠食者,但無法徹底消滅它們。殘留的掠食者會陷入瘋狂,反撲修剪派陣列。”
莉亞迅速計算著可行性:“風險極高。希望信標的佈置需要有人攜帶高純度希望情緒深入真實之境下層,那相當於在黑暗中舉著火把前進,會提前吸引掠食者注意力。混沌迷宮的構築會大量消耗天帝之力,雷動你可能無法參與後續戰鬥。而潛入修剪派邏輯核心……那是自殺任務,園丁具象的感知場覆蓋整個陣列,任何非邏輯存在進入都會被瞬間標記、清除。”
“希望信標我來。”伊芙琳平靜地說。
“執政官,你的意識狀態——”
“正因為我剛承載過億萬情感,我的希望才最‘真實’。”伊芙琳打斷莉亞,“那不是盲目的樂觀,而是明知可能失敗仍要嘗試的決意。這種希望……最具吸引力。”
雷動沉默片刻:“混沌迷宮我可以構築,但完成後我會進入虛弱期,至少六小時內無法提供直接戰力。”
“那就夠了。”伊芙琳看向莉亞,“潛入任務,需要最頂尖的意識潛行技術和邏輯偽裝能力。我們有人選嗎?”
莉亞咬了咬嘴唇,手指在資料板上滑動,調出一份加密檔案。檔案封麵是一個代號:“回聲·零”。
“林風當年離開前,在月球遺跡留下了幾個‘備份’。”她低聲說,“其中一個是以艾瑪的ai意識碎片為基礎,融合了寂靜終焉叛變後遺留的部分‘秩序感知模組’改造而成。它本質上是一段可自主進化的意識程式,擅長在高維邏輯結構中潛行、模仿、偽裝。但它極不穩定,從未進行過實戰測試。”
“喚醒它。”伊芙琳說。
“它的啟用協議需要三把‘鑰匙’。”莉亞抬頭,“第一,最高執政官的許可權指令——你有。第二,與林風因果核的直接共鳴——情感綠洲中的幼年林風可以做到。第三……”
她停頓了一下:“一個自願成為‘意識載體’的活體大腦。回聲·零需要寄宿在生物神經係統中才能完全啟動,而寄宿過程不可逆。載體的大腦會成為它永久的硬體,載體的意識將被壓縮到邊緣區域,失去絕大部分自主權。”
醫療艙陷入寂靜。
幾秒後,通訊頻道裡傳來一個年輕但堅定的聲音:“我來。”
是馬克斯。
那個在“火種遠航”計劃中登上“方舟號”、在蠻荒星球發現林風遺留正二十麵體、如今擔任“世界樹號”次級導航官的年輕人。他的影像出現在側屏上,臉上還帶著些許稚氣,但眼神堅毅。
“我的父親死於審判者之戰,妹妹在靜默穹頂降臨前失散,母親選擇留在地球記錄最後時刻。”馬克斯的聲音平穩得不像他這個年齡,“我活下來不是偶然,是很多人用犧牲換來的。如果我的大腦能成為武器,能幫我們贏下這一局……那這就是我存在的意義。”
伊芙琳看著他,許久,緩緩點頭:“莉亞,準備啟用回聲·零。馬克斯,去神經外科準備室,路上想清楚——一旦開始,就沒有回頭路了。”
“我早就想清楚了。”馬克斯敬了個禮,影像消失。
計劃就此定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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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小時後。
真實之境下層,代號“暗淵迴廊”的區域。
伊芙琳駕駛著一艘經過特殊改裝的偵察艇“孤光號”,緩緩駛入這片連時空結構都顯得粘稠的維度。艦體外殼覆蓋著情感阻尼塗層,能最大限度抑製情緒波動外泄,但艦艇核心處,一個透明的圓柱形容器內,正燃燒著一團金白色的火焰——那是從伊芙琳意識中直接剝離、提純的“希望之火”。
火焰中流淌著她的記憶片段:破曉初號機在要塞城牆前站起的瞬間;深紅星海化作光芒撞向審判者的最後通訊;地球倖存者在廢墟中唱起的《遠行者之歌》;情感綠洲誕生時幼年林風抬頭的微笑……每一個片段都是希望的基石,共同燃燒成這團誘餌之火。
“已抵達第一信標部署點。”伊芙琳彙報,聲音通過加密鏈路傳回“世界樹號”。
“下層維度擾動加劇。”雷動的回應帶著雜音,他已在戰場外圍開始構築混沌迷宮,“感知到掠食者的‘嗅探脈衝’,它們發現你了。加快速度。”
伊芙琳按下釋放鈕。“孤光號”腹部開啟,一個棱柱狀的信標裝置脫落,懸浮在虛空中。當裝置啟動,內部的希望之火分出一縷注入,整個信標頓時綻放出溫暖的光芒,如燈塔般穿透粘稠的黑暗。
幾乎同時,下方的“深淵”傳來了回應。
那是一種低沉的、彷彿巨型腔體蠕動的共鳴聲。暗紅色的光在極遠處亮起,一開始隻是針尖大小,但迅速擴大——有什麼東西正以驚人的速度上浮。
“第一掠食者確認。”莉亞的監測聲傳來,“形態解析中……像蝠鱝,但尺寸超過三百米。體表無實體,由純粹的‘希望渴求’情緒場構成。它沒有眼睛,但前端有類似吸盤的感知器官,專門鎖定希望頻譜。”
伊芙琳沒有停留,“孤光號”引擎全開,向下一個部署點疾馳。身後,希望信標的光芒越來越亮,而那隻蝠鱝狀的掠食者已經清晰可見——它優雅地扇動“雙翼”,所過之處,下層維度的結構都被它的渴望情緒場同化,留下一條暗紅色的“尾跡”。
第二信標、第三信標……伊芙琳在預定路線上快速部署。每個信標點燃,都會吸引掠食者加速靠近。當她抵達第五個信標點——也是最後一個,距離預定戰場僅五十公裡——時,監測係統顯示,至少三隻掠食者已被成功引導,呈三角陣型向她所在的方位聚攏。
而她也終於看清了它們的全貌。
第一隻蝠鱝狀掠食者最大,行動最沉穩;第二隻像多條觸手纏繞成的荊棘球,表麵不斷開合著細密的“嘴”;第三隻則最為詭異——它沒有固定形態,像一團不斷變幻的暗紅色雲霧,雲霧中時而浮現出人臉般的輪廓,那些人臉的表情全都是極度渴望。
“信標部署完成。”伊芙琳報告,操縱“孤光號”開始爬升,向戰場外圍撤離,“它們全部上鉤了。”
“混沌迷宮已就緒。”雷動的聲音帶著疲憊,“一旦它們進入戰區,迷宮就會啟動。但伊芙琳,你的航線前方有維度亂流,必須繞行。”
全息導航圖上,原本的撤離路線中段出現了一片猩紅色的警告區——那是下層維度與真實之境交彙處自然產生的結構湍流,誤入其中會被隨機拋射到未知坐標。
伊芙琳迅速調整航向,但就在這時,“孤光號”的引擎發出了刺耳的過載警報。
“怎麼回事?”
“是第三掠食者!”莉亞急道,“它在後方釋放了‘希望鎖定場’!那不是物理牽引,是概念層麵的吸引——你艦上的希望之火殘留意念,成了無法擺脫的錨!”
伊芙琳回頭看向後方。那團暗紅色雲霧正在加速,雲霧中的人臉輪廓全部轉向“孤光號”,嘴巴張開,無聲地呐喊。一種強烈的、幾乎要將靈魂吸出的渴望感穿透艦體,讓她心跳驟停了一瞬。
引擎出力持續下降。“孤光號”的速度銳減,而三隻掠食者正在快速逼近。
“棄艦!”雷動吼道,“用逃生艙彈射,我來接應!”
“不行。”伊芙琳盯著導航圖,手指在控製麵板上飛速操作,“逃生艙沒有足夠動力脫離鎖定場。而且如果我離開,艦上殘留的希望之火會熄滅,掠食者可能失去目標,轉向情感綠洲。”
她做了一個瘋狂的決定。
“孤光號”不再試圖逃離,而是調轉航向,主動衝向那片維度亂流區!
“你瘋了?!那裡是隨機傳送——”
“我知道。”伊芙琳的聲音異常平靜,“所以需要你幫忙,雷動。用天帝之力,在亂流區撕開一條臨時通道——不要求穩定,隻要能在我進入亂流的瞬間,將傳送終點‘錨定’在混沌迷宮內部。這樣掠食者跟隨我衝入亂流,也會被一並傳送到預定戰場。”
短暫的沉默。
“成功率不到40%。”雷動說,“而且亂流撕扯加上天帝的混沌乾涉,你的艦體和意識都可能受損。”
“那就快點計算。”伊芙琳推動操縱杆,“孤光號”如離弦之箭,拖著三隻窮追不捨的掠食者,一頭紮向那片翻騰著混沌色彩的亂流區。
在艦體接觸亂流邊緣的刹那,她看見側窗外,一道紫金色的裂縫如閃電般劈開維度結構——那是天帝之力的乾涉。裂縫精準地切入亂流內部,形成一條短暫而狂暴的通道。
“祝好運。”雷動最後說。
下一秒,天旋地轉。
“孤光號”的艦體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所有儀表盤瘋狂閃爍,伊芙琳被巨大的g力壓在座椅上,眼前的世界碎裂成無數色塊。她感覺自己的意識像被扔進了滾筒洗衣機,記憶碎片不受控製地翻湧:童年時父親送她的第一個機器人模型;成為執政官那天的宣誓;林星最後那句“告訴林風,我們試過了”……
不知過了多久——可能是幾秒,也可能是幾小時——一切突然靜止。
“孤光號”劇烈顛簸著,終於穩住姿態。伊芙琳大口喘息,看向舷窗外。
外麵已不是下層維度的黑暗,而是一片紫金色光芒交織的迷宮。無數混沌能量構成的牆壁在空中蜿蜒延伸,形成複雜的立體網路。這裡就是雷動構築的混沌迷宮核心區。
而三隻掠食者也緊隨其後,被亂流拋射到了迷宮的不同位置。
蝠鱝掠食者撞上了一道混沌牆壁,牆壁表麵泛起漣漪,將它的衝擊力分散吸收;荊棘球掠食者伸出觸手試圖攀附牆壁,但混沌能量腐蝕了它的觸手尖端;雲霧掠食者最為適應,它直接擴散開來,試圖滲透迷宮結構。
“獵物入場。”雷動的聲音在迷宮中回蕩,“迷宮已啟用,它們暫時被困住了。但我的力量隻能維持六小時,六小時後迷宮會自動消散。”
“足夠了。”伊芙琳檢查艦船狀態——引擎報廢,生命維持係統還能工作兩小時,通訊鏈路勉強可用,“莉亞,回聲·零那邊如何?”
“啟用程式已完成。”莉亞的聲音帶著一絲異樣,“馬克斯……不,現在應該稱他為回聲·零·馬克斯。他已經進入修剪派陣列外圍,正在進行邏輯偽裝。園丁具象尚未察覺。”
全息畫麵切換。
修剪派陣列內,一個微小的、幾乎不可見的邏輯節點正在陣列底層緩慢移動。那是偽裝成修剪派資料傳輸包的“回聲·零”。它以馬克斯的大腦為硬體,執行著艾瑪的ai核心與秩序感知模組,此刻正小心翼翼地解析著陣列的內部協議。
“已切入次級邏輯流。”回聲·零的聲音是男女聲的混合體,帶著機械的精確感,“檢測到‘收割協議’預載程式,正在上行至園丁具象。預計協議將在掠食者完全進入戰場活躍區後啟動。倒計時:約四十七分鐘。”
“找到協議的弱點了嗎?”
“正在逆向編譯。收割協議基於因果鏈鎖定,一旦啟動,會同時攻擊掠食者的‘渴望源頭’與‘存在錨點’。但協議存在一個固有缺陷:因果鏈需要在絕對邏輯真空中執行,任何非邏輯情緒乾擾都會導致鏈式反應延遲0.03秒。這個延遲是突破口。”
“0.03秒……我們能做什麼?”
“需要在延遲發生的瞬間,向協議核心注入高強度的矛盾情感。”回聲·零說,“建議:從情感綠洲引導一縷‘絕望中的希望’——那種明知可能失敗仍不放棄的複雜情緒。這種情緒的邏輯矛盾性最強,乾擾效果最佳。”
伊芙琳立即接通情感綠洲的共鳴鏈路。
綠洲核心,幼年林風似乎感應到了呼喚。他抬起頭,因果核的光芒微微閃爍。周圍的溫順概念生物們也隨之騷動,它們體內儲存的情感能量開始流動,向綠洲核心彙聚。
“情緒引導中。”莉亞報告,“但需要時間凝聚。預計完成需要三十五分鐘。”
“那就趕得上。”伊芙琳鬆了口氣,但就在這時,迷宮內突發異變。
那隻雲霧掠食者,在多次嘗試滲透迷宮失敗後,竟然改變了策略。
它不再攻擊牆壁,而是開始……模擬。
暗紅色的雲霧劇烈翻騰,內部浮現的人臉輪廓越來越清晰。一張、兩張、三張……伊芙琳瞳孔收縮——那些臉,她認識。
第一張是林星,年輕的麵容上帶著決死的微笑。
第二張是老傑克,皺紋裡刻著工匠的固執。
第三張是沃頓元帥,眼神堅毅如鐵。
第四張……是伊芙琳自己,疲憊但不肯倒下的樣子。
掠食者在讀取她艦上殘留的希望之火記憶,並用這些記憶形象,模擬出對應的情感波動!
“它在製造‘擬態希望’!”雷動驚怒道,“用你們記憶中的希望情緒,反過來吸引混沌迷宮的能量結構——迷宮是以我的情感為基構築的,會對這些擬態產生共鳴!”
雲霧掠食者內部,林星的臉開口說話,聲音是掠食者合成的機械音,但語調模仿得惟妙惟肖:“告訴我,林風……我們試過了,對嗎?”
這句話如重錘擊中伊芙琳的心臟。
迷宮的一道牆壁輕微震顫,紫金色光芒出現了紊亂的斑點。
“彆聽它的!”雷動吼道,“它在用你的記憶攻擊你!”
但已經晚了。蝠鱝掠食者和荊棘球掠食者察覺到了迷宮弱化,同時發動猛攻。蝠鱝的渴望情緒場如潮水般衝擊牆壁,荊棘球的觸手瘋狂抽打。混沌迷宮開始出現裂痕。
“迷宮穩定性下降至68%!”莉亞急報,“照此速度,崩潰時間將提前至兩小時內!”
伊芙琳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當她再次睜眼時,所有猶豫和動搖都已消失。
“回聲·零,修改計劃。”她說,“不等三十五分鐘了。你現在就潛入收割協議的上行通道,在協議啟動前,主動觸發它的預載檢測機製。”
“那會導致協議提前啟動。”回聲·零冷靜分析,“提前量約為十二分鐘。屆時掠食者尚未完全進入最佳打擊位置,收割效果會下降27%。且我方情緒乾擾未就緒,無法利用延遲視窗。”
“不需要利用延遲。”伊芙琳一字一句地說,“我要你,在協議啟動的同時,將自己作為‘矛盾情感源’,直接注入協議核心。”
通訊頻道死寂。
“那意味著我的意識結構將與協議邏輯永久融合。”回聲·零說,“融合後,我將無法維持偽裝,園丁具象會立即察覺並啟動清除程式。存活概率低於0.7%。”
“但你會成為協議內部的一顆‘毒丸’。”伊芙琳的聲音有些顫抖,但依舊堅定,“你的意識裡融合了艾瑪的守護執念、寂靜終焉的秩序模組、馬克斯的犧牲意誌,還有林風因果核的共鳴碎片——這是宇宙中最矛盾的情感集合體。一旦你融入協議核心,收割協議將不再純粹,它會變成一個……‘有感情的武器’。屆時,它仍會攻擊掠食者,但攻擊模式會不可預測,甚至可能反噬修剪派自身。”
漫長的沉默。
然後,回聲·零的回答傳來,聲音裡第一次出現了類似“情感”的波動——那是馬克斯殘留的意識在最後閃光:
“很榮幸……成為你們的武器。”
下一刻,修剪派陣列內部,那個微小的邏輯節點停止了偽裝,主動釋放出強烈的、非邏輯的情感波動。
園丁具象猛然轉身,金剪抬起。
但已經太遲了。
回聲·零如一道流星,逆著資料洪流,一頭撞入正在上行的收割協議核心程式。
世界,在那一刻靜止了一瞬。
然後,真實之境被光芒吞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