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刺骨的雨水如同無數細小的鞭子,抽打在臨時挖掘的淺坑上方覆蓋的扭曲金屬板上,發出密集而令人心焦的劈啪聲。坑內狹窄逼仄,勉強容納下蜷縮的四人以及艾瑪冰冷的身體——她的體溫流失得極快,莉亞幾乎將所有的保溫毯都裹在了她身上,自己卻凍得嘴唇發紫,手指在操作行動式醫療儀時不受控製地顫抖。小托姆緊緊抱著膝蓋,縮在角落,眼睛死死盯著坑外那片被雨水和黑暗吞沒的峽穀,每一次異獸遙遠的嘶吼傳來,他的身體都會劇烈地瑟縮一下。老傑克則背對著所有人,用他那雙布滿老繭和傷痕的大手,以一種近乎朝聖的專注和令人心驚的粗暴,對付著那塊懸浮的幽藍結晶。撬棍、液壓剪、甚至是用能量筆小心灼燒基座連線點,每一次工具的碰撞都發出刺耳的聲響,在壓抑的坑洞裡回蕩。
“輕點!老傑克!這東西要是失控…”莉亞忍不住回頭低喝,聲音因寒冷和焦慮而尖銳。
“我知道!我知道!”老傑克喘著粗氣,汗水混著雨水從額角滑落,滴在冰冷的結晶基座上,“但這鬼東西…它和基座像是長在一起的!那些管子…不是插上去的,更像是…從裡麵‘長’出來的!該死的克勞德!”他咒罵著,每一次嘗試剝離都讓那幽藍的光芒不穩定地閃爍一下,一股無形的力場波動隨之擴散,讓坑內所有人瞬間感到身體沉重或失重,如同身處驚濤駭浪的小船。
林風靠坐在坑壁最外側,半邊身體暴露在從縫隙漏下的雨水中,卻渾然不覺。他麵前攤開著一塊防水布,上麵是莉亞剛剛用能量筆快速拓印下的克勞德紋章圖案,以及幾張用微型成像儀拍攝的、有些模糊的飛行器殘骸內部結構圖。他的目光沒有聚焦在圖紙上,而是穿透坑口的縫隙,投向外麵無邊的黑暗與雨幕。
技術代差的鴻溝,如同眼前這深不見底的峽穀。反重力…操縱引力…這絕非艾瑞斯大陸魔導學所能觸及的領域。高達資料庫中那些關於米諾夫斯基懸浮、gn太陽爐的碎片資訊,此刻如同隔著磨砂玻璃觀看星辰,模糊而遙不可及。克勞德家族紋章的出現,將這超越時代的技術與那個瘋狂的、主張人機融合的博士緊緊捆綁。是意外獲得?是合作?還是…掠奪?
“林風…”莉亞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驚惶,“艾瑪的生命體征…還在下降!神經波動極其紊亂,右眼的紋路…在擴散!”她指著醫療儀螢幕上瘋狂跳動的曲線和一片蔓延的、代表異常神經活動的刺眼紅光,“異獸的精神衝擊殘留…加上之前強行連結破曉的神經損傷…還有這鬼地方的能量場乾擾…常規手段快壓不住了!”
林風的心猛地一沉。他挪到艾瑪身邊,少女的臉色在微弱應急燈下呈現出一種死寂的青灰,呼吸微弱得幾乎消失,隻有右眼下方那妖異的暗紅紋路,如同活物般在麵板下緩緩蠕動、蔓延,已經爬上了她的顴骨,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邪異。
“托姆!”林風的聲音斬釘截鐵,“把那個核心!想辦法弄過來!靠近艾瑪!”
“什…什麼?”小托姆和老傑克同時愕然抬頭。
“引力場!這核心散發的引力場波動!”林風指著那幽藍的結晶,“莉亞剛才說它能乾擾!金色粒子也有空間特性!賭一把!用它的場去乾擾、去壓製艾瑪體內殘留的異獸精神能量!就像用磁鐵乾擾電流!”這是基於高達資料庫中關於力場乾擾和精神波動的零星記載,以及絕境下的瘋狂直覺。
沒有時間猶豫。老傑克一咬牙,放棄了精細剝離,用撬棍和液壓剪同時發力,伴隨著一聲令人牙酸的金屬撕裂聲和晶管斷裂的脆響,硬生生將那懸浮的幽藍結晶連同小半塊基座從主體上“掰”了下來!結晶失去部分支撐,懸浮高度猛地下降,光芒劇烈閃爍,一股更加強烈的不規則引力波瞬間掃過坑洞!
“呃啊!”小托姆感覺像被無形的巨錘砸中胸口,悶哼一聲差點摔倒。莉亞麵前的醫療儀螢幕瞬間爆出大片雪花。
林風一把從老傑克顫抖的手中接過那沉重的結晶基座組合體,它的底部邊緣還帶著撕裂的管線,觸手冰涼刺骨,內部蘊含的能量如同活物般在掌心下脈動。他毫不猶豫地將這散發著不穩定幽光的物體,小心翼翼地放在了艾瑪頭部的旁邊。
嗡——!
一種奇異的共鳴聲響起。並非來自空氣,更像是直接作用於所有人的骨骼和神經。幽藍結晶的光芒如同呼吸般明滅不定,其散發的引力場變得極其紊亂,如同投入石子的湖麵,波紋一圈圈擴散。艾瑪身體猛地一弓!喉嚨裡發出嗬嗬的、如同瀕死野獸般的抽氣聲!她右眼下的暗紅紋路如同被投入沸水的活蛇,瘋狂地扭曲、搏動、凸起!
“艾瑪!”莉亞失聲驚呼,撲上去按住她劇烈抽搐的身體。
驚人的一幕發生了。那瘋狂蔓延的暗紅紋路,在接觸到最靠近頭部的紊亂引力場波紋時,如同遇到了無形的壁壘,其擴張的勢頭猛地一滯!雖然依舊在艾瑪臉上猙獰地搏動,卻彷彿被一層看不見的膜限製住了範圍,無法再向太陽穴和額角侵蝕!
“有效!壓製住了!”莉亞看著醫療儀上雖然依舊狂亂但不再惡化的神經訊號,聲音帶著劫後餘生的顫抖,“但隻是壓製…不是清除!她的身體承受著兩種力量的撕扯!”
就在這時,坑洞外,一陣極其輕微、幾乎被雨聲完全掩蓋的“沙沙”聲,如同毒蛇遊過草叢,瞬間繃緊了所有人的神經!那不是異獸沉重雜亂的腳步聲!
林風眼神一厲,如同捕食前的猛獸,無聲地拔出腰間的高周波匕首,刃口在黑暗中泛起一絲微不可察的寒芒。老傑克握緊了沉重的撬棍,指節發白。莉亞迅速關閉了醫療儀僅有的微弱光源,坑洞瞬間陷入一片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和死寂,隻有那幽藍結晶不規則的光暈,在艾瑪痛苦的臉龐上投下詭異變幻的陰影,以及雨水敲打金屬的單調聲響。
那“沙沙”聲在坑口附近停了下來。死寂。空氣彷彿凝固了。幾秒鐘後,一個極其輕微、如同砂紙摩擦的叩擊聲響起——三短,一長,再三短。一個標準的、艾瑞斯大陸軍方偵察兵遭遇困境時使用的緊急聯絡暗號!
不是追兵!也不是異獸!
林風瞳孔微縮,但沒有立刻回應。他屏住呼吸,將感知提升到極限。坑外隻有一個人的氣息,微弱、壓抑,帶著長途跋涉的疲憊和一種刻意收斂的鋒芒。
又是三短一長三短的叩擊,節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促。
林風深吸一口氣,同樣以指節在冰冷的金屬板內壁回應:兩長,一短。確認收到,但要求身份證明。
坑外沉默了片刻。接著,一個扁平、堅硬、冰冷的小物件,被小心翼翼地從金屬板覆蓋邊緣的縫隙中塞了進來,“啪嗒”一聲落在坑內的泥水裡。
莉亞迅速用能量筆的微光掃過。那是一枚半個巴掌大小的金屬令牌。材質非金非鐵,入手沉重冰冷。正麵浮雕著一朵怒放的荊棘薔薇,纏繞著一柄斷裂的長劍,線條淩厲而華美。反麵則是一個繁複的家族徽記——劍盾交叉,背景是燃燒的星辰。
“荊棘薔薇…斷劍…燃燒星辰…”莉亞的聲音壓得極低,帶著難以置信,“是…是伊芙琳·馮·斯特林!斯特林公爵家的紋章!王都那位公爵之女!”這個名字,在第二十二章王都特使卡隆的密會中曾被隱晦提及,此刻如同驚雷般在狹小的坑洞中炸響。
王都的貴族,公爵之女,在這個時間點,出現在這個死亡峽穀?是敵?是友?
林風眼神銳利如刀,迅速權衡。卡隆特使是王室的爪牙,而伊芙琳…斯特林家族是王國數一數二的大貴族,與王室關係微妙,甚至存在競爭。她派人找到這裡,絕非偶然。
“讓她進來。”林風沉聲道,同時示意老傑克和小托姆做好戒備。他小心地挪開坑口一塊作為支撐的岩石,露出僅容一人勉強鑽入的縫隙。
一個黑影如同沒有骨頭的泥鰍,迅捷而無聲地滑了進來,帶進一股冰冷的雨氣和濃重的血腥味。來人身材不高,裹在深灰色、濕透的鬥篷裡,兜帽壓得很低,臉上塗抹著厚厚的、能隔絕熱感應的迷彩泥膏,隻露出一雙在黑暗中亮得驚人的眼睛,如同潛伏的夜梟。他(從身形判斷)的左臂不自然地垂著,暗色的液體正從破爛的袖管裡不斷滲出,滴落在泥水中。
“信使,‘夜梟’。”來人聲音嘶啞乾澀,如同砂輪摩擦,帶著長途奔襲後的極度疲憊和劇痛下的隱忍。他沒有任何多餘的寒暄或解釋,僅用那雙銳利的眼睛迅速掃過坑洞內的情況——昏迷瀕死的少女、懸浮的幽藍結晶、傷痕累累的眾人,最後定格在林風身上。他從貼身的、用某種防水異獸皮製成的內袋裡,掏出一個同樣材質的、僅有拇指大小的扁平密封筒,遞向林風。
“伊芙琳小姐…密令…務必親手…交給你…”夜梟每說一個字都像是用儘全力,身體因為失血和寒冷而微微顫抖。
林風接過密封筒,入手冰冷沉重。筒身光滑,沒有任何縫隙或鎖孔,隻在頂端有一個微小的、形似荊棘薔薇的浮雕。
“怎麼開啟?”林風問。
“血…”夜梟的聲音已經低不可聞,“小姐的…血樣…”他艱難地抬起沒受傷的右手,食指指尖赫然有一個新鮮的小傷口,一滴殷紅的血珠正緩緩滲出。
林風眼神一凝。如此嚴密的生物驗證!他將密封筒頂端那個荊棘薔薇浮雕,輕輕按在夜梟指尖的傷口上。
嗡…
密封筒內部發出極其輕微的機括運轉聲,筒身瞬間變得溫熱。頂端的荊棘薔薇浮雕如同活物般旋轉、收縮,露出一個細小的開口。一卷薄如蟬翼、近乎透明的特殊紙張被林風小心地抽了出來。
莉亞立刻用能量筆提供穩定的微光。紙張在光線下顯現出密密麻麻、極其娟秀卻透著一股鋒銳之氣的文字,用的是艾瑞斯大陸通用語,但措辭極其隱晦,夾雜著一些貴族圈層才懂的隱喻。
「致異鄉的啟明星:」
「王都的陰影已垂至眉睫。禿鷲的利爪不僅攫取權柄,更欲啄食最後的希望火種。其巢穴根基動搖,腐木難支,遷飛之議已非空穴來風。」
「然,薪柴未儘,尚有微光可引。附上‘沉眠巨蟒’之脈絡圖影,坐標詳注。此物可解燃眉,亦可為星火燎原之基。唯切記:此圖,唯你我之眼可見,切不可曝於禿鷲之目!」
「風暴將至,舊帆難抵。望君善用此圖,速聚星火,鍛造新帆。待烽煙蔽日之時,或可並肩,斬斷束縛舊世界的腐朽之鏈。」
「荊棘薔薇,於風暴前夕書。」
文字下方,是用極其精密的線條勾勒出的一幅複雜地圖,標注著山川、河流、廢棄哨所等參照物,以及一個用閃爍微光的特殊墨水點出的核心坐標。
伊芙琳!公爵之女!她在主動遞出橄欖枝!提供一條至關重要的魔晶礦脈地圖!條件是對王室保密,以及…潛在的結盟意圖!這資訊量巨大,如同一塊巨石投入林風本已波瀾洶湧的心湖。王室果然在準備遷都,伊芙琳代表的斯特林家族顯然與王室離心離德,甚至可能看到了王國傾覆的危機,開始尋找新的支點——林風和他的技術!
“地圖…魔晶礦脈…”莉亞湊近看著,眼中燃起希望的火苗,但隨即又憂心忡忡地看向氣息奄奄的夜梟和昏迷的艾瑪,“可是我們…”
林風沒有立刻回應,他的目光死死釘在地圖示注的那個核心坐標點上。一股強烈的、難以言喻的熟悉感攫住了他!這個坐標…這個山脈的走向…這蜿蜒的河流形狀…
他猛地從自己沾滿泥漿的工具包最裡層,掏出一個小巧的、用高強度水晶封存的透明盒子!裡麵靜靜躺著的,正是幾塊在第二十六章,用金色粒子催化過的低品魔晶廢料!魔晶內部,那如同天然裂紋般的奇異紋路,在能量筆的微光下清晰可見。
林風的手指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他將水晶盒湊近地圖,將魔晶上的裂紋紋路,小心翼翼地、一點一點地,與地圖上山脈的走向、河流的彎曲進行比對。
吻合!
驚人的吻合!
地圖上標注的魔晶礦脈核心區域的山脊線,與他手中催化魔晶上最粗壯的那道裂痕走向,幾乎完全重疊!而地圖上標注的幾條地下河支流,也與魔晶上那些細密的次級裂痕完美對應!這哪裡是什麼天然裂紋?這分明是一幅用能量蝕刻出來的、指向這條隱秘礦脈的微型地圖!是金色粒子催化魔晶時,能量與地脈產生共鳴留下的烙印!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林風的聲音帶著一種洞悉秘密的震撼和冰冷的寒意,“催化…不僅僅是提純能量…金色粒子…它在讀取地脈資訊!它在…繪製地圖!這條礦脈…對金色粒子有著天然的親和力!”這個發現,瞬間將伊芙琳提供的地圖價值提升到了另一個維度!這不僅是一條礦脈,更可能是研究金色粒子、甚至是後續驅動反重力核心的關鍵能源點!
“地圖…裂痕…礦脈…”莉亞也瞬間明白了過來,倒吸一口涼氣,看向那懸浮的幽藍結晶,“難道…伊芙琳小姐她…”
“她或許不知道金色粒子的秘密,但她知道這條礦脈的價值足以打動我們。”林風的目光從地圖、魔晶、再到那幽藍的反重力核心,最後落在氣息微弱卻帶來關鍵轉折的夜梟身上。一條由魔晶(能源)、金色粒子(鑰匙)、反重力核心(未來)構成的鏈條,以及伊芙琳遞來的、通往其中一個關鍵節點的地圖,在他腦海中清晰地浮現。
峽穀外的雨聲似乎小了些,但風更急了,卷著濕冷的空氣灌入坑洞。伊芙琳的橄欖枝帶著荊棘,裹著王都的硝煙氣息。這不是簡單的援助,這是一份沉重的邀請,邀請他踏入王都權力漩渦的中心,共同麵對即將傾覆的王國和來自星海深處的陰影。
林風小心地收起地圖和魔晶盒,目光變得沉靜而銳利,如同打磨過的黑曜石。他看向莉亞和老傑克:“優先救治艾瑪和信使。托姆,準備便攜擔架。我們…要帶著‘希望’和‘鑰匙’,離開這個深淵,去會一會那位風暴前夕的‘荊棘薔薇’。”
坑洞內,幽藍的反重力核心光芒似乎穩定了一些,如同黑暗中一隻緩緩睜開的、來自未來的眼睛。伊芙琳的地圖在掌心微微發燙,指向一條布滿荊棘卻也蘊含無限可能的道路。而峽穀之外,黎明前的黑暗,濃稠如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