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台“緋紅之刃”從裝配平台上走下來時,整個地下車間陷入了短暫的寂靜。
它站在rx-0-00原型機旁邊,就像成年人和孩子的對比。高度隻有原型機的三分之二,裝甲更薄,線條更簡練,沒有華麗的深紅色光紋,隻有啞光的軍綠色塗裝。它的頭部感測器是傳統的複合光學鏡頭,而不是原型機那種深紅色的水晶結構。最明顯的是能源核心——原型機胸口是脈動的法則結晶光芒,而量產機的胸口隻有一個樸素的聚變反應堆散熱口,發出低沉的嗡鳴。
“高度11.8米,重量42噸,比設計預估重了3噸。”卡特琳念著手中的資料板,聲音在空曠的車間裡回蕩,“能源係統:緊湊型氘氚聚變反應堆,輸出功率180兆瓦,持續作戰時間約四小時。武器係統:右臂搭載35毫米速射機炮,備彈1200發;左臂搭載低功率光束步槍,滿能量可射擊二十次。裝甲:鈦鋁合金基體,表麵塗覆抗規則汙染塗層,可抵抗低強度(三級以下)規則扭曲。”
她停頓了一下,推了推眼鏡:“同步測試結果:普通駕駛員神經連結適配度72%,屬於‘可接受’範圍。但極限機動測試顯示,機體響應延遲比原型機高0.3秒,關節最大負載隻有原型機的40%。”
車間裡站著三十多人——馬庫斯從工業園帶回的倖存者團隊,加上原本的聖櫃技術人員,還有這幾天從黑森林其他區域陸續找來的零星倖存者。他們看著那台量產機,眼神複雜:有期待,有懷疑,更多的是疲憊中燃起的一絲微弱希望。
埃裡克第一個打破沉默:“所以,這東西能打嗎?”
“理論上可以。”盧卡從駕駛艙裡爬出來,他剛完成了第一次試駕,額頭上還有汗水,“對付教團的普通機兵應該沒問題。但如果是那種規則汙染實體,或者更高階的‘緘默者’單位……”
他沒有說完,但意思很清楚。
索菲亞站在原型機旁邊,手輕輕放在rx-0-00的腿部裝甲上。她能感覺到深紅核心在胸口脈動,溫暖而穩定。過去一週,她每天進行六小時的神經連結訓練,同步率已經穩定在30%-35%區間,能夠維持十五分鐘的基本戰鬥操作。但每一次訓練結束後,她都像是跑完一場馬拉鬆,全身虛脫,頭痛欲裂。
林星的戰鬥資料包在幫助她,但那些資料是基於深紅彗星那種高階機體和法則差分引擎的。對於駕駛基礎的原型機,很多經驗無法直接應用,需要她自己在痛苦中摸索。
“我們需要實戰測試。”馬庫斯說,“不是模擬,不是訓練,是真刀真槍的戰鬥。隻有實戰才能知道量產機到底行不行,駕駛員能不能頂住壓力。”
亨利教授皺眉:“但風險太高。我們隻有一台量產機完成組裝,第二台和第三台至少還需要五天。如果第一台在實戰中損毀——”
“如果我們不實戰,等教團找上門來,我們連測試的機會都沒有。”埃裡克打斷他,“我在工業園看到了偵察機兵的痕跡。它們知道我們在活動,搜尋圈正在縮小。最多一週,它們就會找到這裡。”
氣氛凝重。所有人都明白埃裡克說的是事實。“聖櫃”設施雖然隱蔽,但不可能永遠不被發現。教團對規則汙染的感知能力遠超人類,隻要他們持續使用聚變反應堆這樣的高能量裝置,遲早會被探測到。
索菲亞深吸一口氣:“我去吧。”
所有人都看向她。
“我駕駛rx-0-00護航。”她說,“量產機負責主攻,我在後方提供支援和救援。這樣既能測試量產機的實戰能力,又能最大限度降低風險。”
馬庫斯盯著她:“你的同步率能撐多久?”
“十五分鐘。如果隻是警戒和支援,也許能到二十分鐘。”
“不夠。從發現敵人到戰鬥結束,再到撤離返回,最少需要四十分鐘。”
“所以我們需要一個近處的目標。”索菲亞走到控製台前,調出記憶者提供的周邊區域地圖,“這裡,距離聖櫃十二公裡,有一個小型教團前哨站。根據無人機偵察,那裡隻有六台普通機兵駐守,沒有發現規則汙染實體或特殊單位。”
她放大影象:“前哨站建在一個廢棄的公路服務區內,地形相對開闊,便於觀察也便於撤離。如果我們速戰速決,二十分鐘內結束戰鬥,我有把握安全返回。”
盧卡和卡特琳交換了眼神。卡特琳點點頭:“量產機的機體資料我們已經收集得差不多了,確實需要實戰環境下的效能驗證。而且服務區內可能有教團的補給物資,值得冒險。”
馬庫斯沉默了幾秒,然後看向埃裡克:“你怎麼看?”
埃裡克咧嘴笑了,那道傷疤在燈光下扭曲:“老子早就想踢那些灰色鐵罐子的屁股了。給我一台量產機,我帶三個人去。索菲亞在後麵盯著,情況不對我們就撤。”
“你?”馬庫斯挑眉,“你有機甲駕駛經驗?”
“我在邊防軍開過‘獵豹’裝甲突擊車,三百馬力,全地形通過,還裝了一門30毫米炮。”埃裡克拍著胸脯,“原理差不多,都是左搖杆控製方向,右搖杆控製炮口,扣扳機開火。而且盧卡說了,量產機的操控係統就是基於戰前軍用載具的操作邏輯優化的。”
盧卡點點頭:“確實如此。為了降低駕駛員的學習成本,我們保留了傳統載具的操作習慣,隻是增加了神經輔助係統來提高響應精度。”
馬庫斯最終點頭:“好。埃裡克主駕,萊昂擔任副駕駛和武器操作員。賈馬爾和另外兩名有射擊經驗的倖存者擔任地麵支援小組,駕駛從工業園回收的裝甲車,負責側翼掩護和撤離接應。索菲亞駕駛原型機在高空警戒和遠端支援。”
他看向所有人:“這是我們的第一次實戰,目標不是全殲敵人,而是測試機體、收集資料、評估教團的反應模式。一旦完成目標,或者遭遇意外狀況,立刻撤退。明白嗎?”
“明白!”
車間裡響起零散但堅定的回應。
接下來的八小時,所有人都在忙碌。
卡特琳帶領技術團隊對量產機進行最後除錯:校準武器彈道,優化能量分配,檢查每一個關節的潤滑和密封。盧卡在給埃裡克和萊昂做緊急培訓,講解駕駛艙佈局、緊急情況處理、還有最重要的——如何與索菲亞的原型機進行戰術配合。
馬庫斯和地麵小組檢查裝備:裝甲車是改裝的民用越野車,加裝了鋼板和一門老舊的20毫米機炮。武器彈藥不多,每個人隻有三個彈匣,但至少比赤手空拳強。
索菲亞則在記憶者的輔助下進行最後一次模擬訓練。這次不是戰鬥訓練,而是“多單位協同作戰”——螢幕上同時顯示量產機、裝甲車、和原型機的資料流,她需要學習如何在混亂中保持戰場感知,如何用有限的能量提供最有效的支援。
“注意你的能量分配。”記憶者的聲音平靜地指導,“rx-0-00的法則差分引擎雖然強大,但每次使用都會加劇你的神經負荷。在非必要情況下,優先使用機載的傳統武器。深紅核心是戰略資源,不是戰術工具。”
索菲亞點頭,汗水從額頭滴下。她已經連續訓練了四小時,太陽穴在突突地跳,但她強迫自己集中注意力。
深夜兩點,所有準備完成。
淩晨四點,黑森林還沉浸在濃重的黑暗中。這個季節的德國,太陽要七點以後才會升起,而他們需要利用黑暗作為掩護。
聖櫃的隱蔽出口在山體另一側,是一條狹窄的隧道,原本用於緊急疏散。埃裡克駕駛著量產機第一個走出隧道,機體外部燈光全部關閉,隻依靠低光度夜視係統前進。十一米高的機甲在森林中移動,腳步沉重但克製,儘量選擇鬆軟的地麵以減少聲響。
後方一百米,裝甲車緩緩跟隨。賈馬爾坐在駕駛座上,另外兩名倖存者——一個叫安娜的前警察,一個叫托馬斯的獵戶——分彆操作車頂的機炮和擔任警戒。
索菲亞的rx-0-00最後出動。原型機沒有走地麵,而是直接從山頂的隱蔽出口躍出,背後臨時加裝的推進揹包噴射出淡藍色的尾焰,機體升入三百米低空,進入懸浮警戒模式。
“通訊測試。”馬庫斯的聲音從聖櫃指揮中心傳來,“所有人報告狀態。”
“量產機一號,係統正常,能源98%,武器係統就緒。”埃裡克的聲音帶著壓抑的興奮。
“地麵小組,車輛正常,人員就緒。”
“原型機,係統正常,同步率穩定在32%。”索菲亞深吸一口氣,“深紅核心能量充足。”
“記憶者係統線上,提供戰場資料支援。”ai的聲音加入通訊頻道,“根據無人機最新偵察,目標前哨站無異常活動。但檢測到微弱的規則汙染波動,強度二級,可能是機兵待機狀態的能量泄漏。”
馬庫斯:“按計劃行動。記住,速戰速決。”
隊伍繼續前進。森林中的道路早已荒廢,到處是倒下的樹木和塌方的泥土。量產機不得不經常繞路,速度比預計的慢。但埃裡克的駕駛技術出乎意料地好,他顯然認真學習了盧卡給的資料,操作流暢而果斷。
“這玩意兒比裝甲車好開。”他在通訊裡說,“視野開闊,穩定性強,就是動靜太大了。隔著兩公裡都能聽見。”
“所以我們要快。”萊昂的聲音從副駕駛位傳來,他正在調整武器係統的引數,“靠近到一公裡範圍後,我會用光束步槍進行第一輪狙擊。如果能乾掉一兩台機兵,我們的壓力會小很多。”
索菲亞在高空監視著一切。通過原型機的高精度感測器,她能清楚看到五公裡外的目標:公路服務區的輪廓在夜視係統中呈現為綠色的線條。主建築是一棟兩層樓的餐廳,旁邊有加油站和停車場。六台教團機兵分散在周圍,其中兩台在巡邏,四台處於待機狀態,靠在牆邊一動不動。
一切看起來正常。但索菲亞總覺得不安。
“記憶者,再掃描一次。”她說,“汙染波動的具體位置在哪裡?”
“掃描中……波動源來自服務區地下。深度約十米,強度在緩慢增強,從二級提升到二級半。”
地下?教團在挖什麼?
“埃裡克,暫停前進。”索菲亞下令,“服務區下麵有東西,我需要更詳細的掃描。”
量產機停在樹林邊緣。索菲亞降低高度,啟動原型機的深層掃描係統。深紅核心釋放出微弱的能量脈衝,穿過地表,反饋回三維影象。
影象顯示在駕駛艙螢幕上。索菲亞倒吸一口冷氣。
服務區下方有一個巨大的空洞,不是天然洞穴,而是人工挖掘的設施。設施內部,整齊排列著至少三十個圓柱形容器,每個容器都連線著管道,管道內流動著灰色的粘稠液體。而在設施中央,有一個更大的容器,裡麵浸泡著一個東西——
一個人形。
不,不是完整的人。是半機械半生物的融合體,軀乾和頭部還保留著人類的特征,但四肢已經被替換成機械結構,胸腔敞開著,露出裡麵跳動著的、覆蓋著灰色晶體的心臟。
“這是……”索菲亞的聲音發顫。
“靜默載體轉化設施。”記憶者的聲音罕見地出現了情緒波動——是憤怒,“教團在捕獲倖存者,將他們轉化為‘緘默者’單位。那個中央容器裡的,是即將完成轉化的‘主教’級單位。一旦轉化完成,它會獲得部分規則操控能力,遠強於普通機兵。”
埃裡克在通訊裡咒罵:“那群畜生!地下有多少倖存者?”
“生命體征掃描……容器裡還有十二個存活的生命訊號。其他容器已經空了,轉化完成或者失敗死亡。”
沉默。
然後埃裡克的聲音再次響起,冰冷而堅定:“計劃變更。我們要摧毀這個設施,救出倖存者。”
馬庫斯從指揮中心傳來警告:“埃裡克,不要衝動!我們的目標是測試機甲,不是正麵衝突!三十台機兵加上一個即將完成的主教級單位,我們毫無勝算!”
“那我們就看著那些人在下麵變成怪物?”埃裡克吼道,“馬庫斯,你告訴我,我們戰鬥是為了什麼?隻是為了活下去?那和躲在下水道裡的老鼠有什麼區彆?!”
索菲亞閉上眼睛。她能感覺到深紅核心在胸口劇烈脈動,林星的記憶碎片在意識邊緣閃爍——那個年輕人在深紅彗星的駕駛艙裡,渾身是血,但眼神清澈:我們戰鬥,是為了守護還值得守護的東西。
“我支援埃裡克。”她輕聲說,但通訊頻道裡每個人都聽得清楚,“但我們需要新計劃。強攻是自殺,我們需要智取。”
她快速思考,調出設施的結構圖:“地下設施隻有一個出口,在加油站後麵,被偽裝成維修井蓋。主教級單位還在轉化過程中,無法移動。如果我們能快速突入,在機兵回防之前破壞轉化容器,救出倖存者,然後立刻撤離……”
“還是太冒險。”馬庫斯說,“三十台機兵,就算量產機能對付六台,剩下二十四台怎麼辦?原型機隻有十五分鐘作戰時間。”
“所以我們不正麵交戰。”索菲亞有了主意,“埃裡克,你駕駛量產機從正麵佯攻,吸引機兵注意力。我和地麵小組從側麵潛入,從維修井進入地下設施。隻要破壞轉化容器的能量供應,轉化過程就會中斷,主教級單位也會因為能量反噬而受損。”
她頓了頓:“然後,我們不是從原路撤離。記憶者,這個設施有沒有其他出口?通風管道?排水係統?”
“掃描顯示……有一條舊的排水管道,直徑一米二,通往北側三百米外的小溪。但管道可能部分坍塌,通行風險高。”
“夠了。”索菲亞說,“埃裡克佯攻後向東南方向撤退,引開機兵。我們救出倖存者後從排水管道撤離,在預定彙合點會合。”
馬庫斯沉默了很長時間。通訊頻道裡隻有電流的嘶嘶聲。
最終他說:“索菲亞,你的同步率能支撐潛入和破壞任務嗎?原型機太大,無法進入地下設施,你隻能靠地麵小組。”
“我可以。”索菲亞說,“我會在設施外降落,然後和地麵小組一起進入。原型機設定為自動警戒模式,如果我們被困,它可以強行開啟出口。”
又是一陣沉默。
“批準執行。”馬庫斯終於說,“但我要強調:一旦情況超出控製,立刻放棄任務,優先保全人員和機甲。我們輸不起任何一樣。”
“明白。”
計劃迅速傳達。埃裡克和萊昂開始檢查武器係統,量產機的引擎功率提升到戰鬥狀態。地麵小組的裝甲車繞向側麵,索菲亞的原型機降落在預定的潛入點。
淩晨五點十七分,天邊開始泛白。
戰鬥開始。
埃裡克推動操縱杆,量產機從樹林中衝出。
十一米高的綠色機甲在黎明前的微光中顯得格外醒目,它的腳步聲如戰鼓,驚醒了服務區周圍的教團機兵。六台灰色機甲同時轉頭,感測器鎖定目標。
“來啊,你們這些鐵罐頭!”埃裡克在駕駛艙裡大吼,量產機右臂抬起,35毫米機炮噴出火舌。
第一輪掃射打在服務區主建築的牆壁上,混凝土碎塊飛濺。兩台巡邏機兵立刻反擊,它們手臂上的灰色光束武器開火,兩道扭曲的光束射向量產機。
埃裡克猛推操縱杆,量產機以一個笨拙但有效的側滾避開攻擊。機體重重落地,震得駕駛艙裡儀表亂跳。
“反應延遲確實有!”他喊道,同時操作左臂的光束步槍還擊,“但還能打!”
綠色光束擊中一台機兵的胸部裝甲,打出一個焦黑的坑,但沒能穿透。教團的裝甲材料果然不一般。
萊昂在副駕駛位快速操作:“切換穿甲彈!機炮模式切換!”
彈藥型別切換的機械聲響起。下一輪掃射時,機炮射出的不再是普通高爆彈,而是鎢芯穿甲彈。這次效果明顯:一台機兵的腿部關節被連續擊中,液壓油噴濺,機體跪倒在地。
“乾掉一個!”埃裡克興奮地吼道。
但其他機兵已經圍了上來。它們的攻擊模式很統一:保持距離,用光束武器遠端壓製,同時試圖從側翼包抄。沒有複雜的戰術,但依靠數量優勢逐漸壓縮量產機的活動空間。
更重要的是,地下設施的入口開啟了。
更多的機兵湧出——不是六台,是二十台。記憶者的掃描低估了敵人的數量,或者,這些機兵是剛剛通過某種方式傳送來的。
“媽的,中計了!”埃裡克猛拉操縱杆,量產機向後急退,同時將剩餘的所有煙霧彈發射出去。濃厚的白色煙霧籠罩了戰場,暫時遮擋了視線。
“索菲亞!敵人數量超出預期!你們必須加快速度!”
與此同時,側麵潛入點。
索菲亞已經從原型機裡出來,穿著簡易的防護服,手裡拿著從聖櫃找到的老式突擊步槍。賈馬爾、安娜、托馬斯跟在她身後,四人小組快速接近維修井。
井蓋被鎖住了,但托馬斯——那個獵戶——用自製的開鎖工具隻花了十秒就撬開了它。下麵是一條垂直的金屬梯,深不見底。
“我第一個。”賈馬爾說,率先爬下。然後是安娜,托馬斯,索菲亞最後。
梯子有十五米深,底部是一個昏暗的通道,牆壁是粗糙的水泥,照明隻有幾盞忽明忽暗的應急燈。空氣中彌漫著消毒水和某種甜膩的腐臭混合的氣味。
“這邊。”索菲亞根據記憶者傳來的結構圖帶路。她能感覺到深紅核心在懷裡脈動,提供著微弱但持續的溫暖和方向感。
通道儘頭是一扇氣密門,門上有觀察窗。賈馬爾湊近看了一眼,立刻縮回頭,臉色難看。
“裡麵……是地獄。”
索菲亞也看了一眼。
房間很大,像醫院的手術室和工廠生產線的結合體。兩排圓柱形容器整齊排列,每個容器裡都浸泡著一個“人”——或者說,曾經是人。他們身上插滿了管線,灰色的液體在管道中流動,注入他們的身體。有些人的麵板已經開始晶體化,呈現出不自然的灰色光澤。
房間中央那個最大的容器裡,那個半人半機械的主教級單位睜開了眼睛。
它的眼球已經完全晶體化,像兩顆灰色的玻璃珠,但索菲亞能感覺到它在“看”著自己。
“入侵……者……”一個聲音直接在她腦海中響起,乾澀、破碎,像是生鏽的機械在摩擦,“靜默……不容……玷汙……”
氣密門突然自動滑開。
門開的瞬間,索菲亞做出了反應。
不是思考,是本能——深紅核心釋放出強烈的脈衝,林星的戰鬥經驗在那一刻湧入她的意識。她側身翻滾,同時舉槍射擊,子彈不是射向容器,而是射向天花板上的消防噴頭。
水柱噴湧而下。
對於依賴電力和精密機械的設施來說,水是致命的。電路短路的聲音劈啪響起,幾個容器的燈光閃爍然後熄滅。但主教級單位所在的中央容器有獨立的防水係統,它毫發無損。
“地麵小組,破壞所有容器!切斷能源管線!”索菲亞吼道,同時衝向房間的控製台。
賈馬爾、安娜、托馬斯立刻行動。他們用撬棍砸開容器外殼,用切割器切斷連線倖存者的管線。一些容器裡的“人”還活著,在管線被切斷後,他們虛弱地睜開眼睛,眼神空洞,但至少還有生命的跡象。
“快!能動的自己爬出來!不能動的我們抬!”賈馬爾把一個瘦骨嶙峋的男人從容器裡拖出來,那人劇烈咳嗽,吐出灰色的液體。
索菲亞在控製台前快速操作。螢幕上是德文界麵,但她戰前學過一些,加上記憶者的實時翻譯,勉強能看懂。她在尋找能源係統的總開關。
找到了。但她需要密碼。
“主教級單位……正在啟用防禦係統。”記憶者的警告傳來,“檢測到高濃度規則汙染開始釋放,強度三級……三級半……四級!索菲亞,你必須立刻撤離!這個級彆的汙染,你的防護服抵擋不住!”
索菲亞抬頭。中央容器的液體正在排空,那個半人半機械的東西正在緩緩站起來。它的機械四肢發出液壓驅動的嘶嘶聲,晶體化的心臟劇烈跳動,每一次搏動都釋放出一圈灰色的波紋。
波紋所過之處,現實開始扭曲。
距離最近的一個空容器突然“融化”了,不是高溫熔化,而是像蠟燭一樣軟塌塌地垮下去,變成一灘灰色的粘稠物質。地板上的水漬凝固成規則的六邊形晶格。空氣中的灰塵懸浮成螺旋狀,不再下落。
四級規則汙染。足以讓普通人在三十秒內喪失意識,一分鐘內身體結構崩解。
但索菲亞沒有退。
她看著懷裡發光的深紅核心,然後做了一個決定。
“記憶者,給我最高許可權,覆蓋控製係統。”
“風險極高,你的神經——”
“給我!”
深紅核心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光芒。索菲亞感覺一股熱流從胸口湧向四肢,然後衝出體外,化作實質的深紅色能量觸須,插入控製台的介麵。
這不是物理連線,是法則層麵的“入侵”。深紅核心的本質是林風留下的法則差分碎片,而教團的技術基於靜默終焉的規則覆蓋,兩者是同源但對立的力量。
控製台的螢幕瘋狂閃爍,德文字元亂碼般滾動。係統在抵抗,但深紅核心的能量以壓倒性的優勢強行突破。
密碼鎖被暴力破解。
能源係統總開關——關閉。
整個地下設施的照明瞬間熄滅,隻有應急燈的紅光提供著微弱照明。所有容器的液體停止流動,管線脫落,那些還在轉化過程中的倖存者停止了晶體化程式。
但主教級單位沒有停止。
它已經脫離了容器的束縛,站在房間中央,四米高的身軀在紅光中投下扭曲的影子。它的晶體眼睛鎖定索菲亞,機械手臂抬起,掌心開始凝聚灰色的能量球。
“異常……變數……必須……淨化……”
能量球發射。
索菲亞沒有躲——她知道躲不開,規則汙染攻擊會追蹤“有序結構”。她做的,是舉起深紅核心,正麵迎接攻擊。
灰色能量球擊中深紅色晶體。
沒有爆炸,沒有巨響,隻有兩種顏色在瘋狂地互相侵蝕、抵消、湮滅。灰色試圖將深紅“固化”,深紅試圖將灰色“差分”。空間在兩者接觸點附近劇烈扭曲,光線彎曲,聲音消失,時間流速變得混亂。
索菲亞跪倒在地,七竅流血。她能感覺到自己的神經在燃燒,大腦像被無數根針同時穿刺。深紅核心在保護她,但保護是有代價的——它在消耗她的生命力作為能源。
“索菲亞!”賈馬爾衝過來,想拉她走。
“彆過來!”她嘶吼道,“帶倖存者離開!從排水管道走!快!”
安娜和托馬斯已經救出了九個還能行動的人,另外三個需要抬著。賈馬爾看著索菲亞,又看看正在凝聚第二發能量球的主教級單位,咬牙點頭。
“你保重!”
他們帶著倖存者衝向房間另一側的排水管道入口。托馬斯用撬棍砸開格柵,一行人跌跌撞撞地爬進去。
房間裡隻剩下索菲亞和主教級單位。
第二發能量球凝聚完成。
索菲亞看著手中的深紅核心,晶體表麵已經出現了裂痕。它承受了太多。
她想起林星最後的話:告訴林風大人,我們試過了。
她笑了,笑得滿臉是血。
“那就……再試一次。”
她將深紅核心用力按在自己胸口。不是隔著衣服,而是直接貼在麵板上。晶體灼熱,幾乎要燙傷她,但她沒有鬆手。
深紅色的光芒從她體內爆發出來。
不是機甲的光芒,是她自己的光。她的眼睛、嘴巴、每一個毛孔都在釋放深紅色的能量。那些能量在空中交織,形成一個模糊的、隻有上半身的機甲虛影——不是rx-0-00,而是更古老、更簡陋的形態,像是“破曉”初號機的影子。
林風留在地球上的,不隻是技術,還有信念。而信念,在絕境中,可以化為力量。
虛影伸出由光構成的手臂,抓住了主教級單位發射的第二發能量球。
然後,捏碎。
主教級單位第一次露出了可以稱之為“震驚”的反應。它的晶體眼睛瘋狂閃爍,機械身軀向後踉蹌。
索菲亞站起來,深紅色的虛影隨之站起。她每走一步,虛影就凝實一分。當她走到主教級單位麵前時,虛影已經幾乎有了實體。
“你相信靜默是終極。”索菲亞開口,聲音不是她自己的,而是一個年輕男子和一個年輕女子的聲音重疊——林星和艾瑪,那些已經犧牲的駕駛員們的意誌,通過深紅核心與她共鳴,“但你知道嗎?在絕對的寂靜中,連‘相信’這個概念本身,都會消失。”
虛影一拳擊出。
沒有華麗的特效,隻是簡單、直接、充滿力量的一拳。
拳頭貫穿了主教級單位的晶體心臟。
灰色的能量從破口瘋狂泄漏,主教級單位發出無聲的嘶吼,身軀開始崩解。構成它的物質在失去規則約束後,回歸了最基礎的狀態:金屬變成鐵鏽,生物組織化為塵埃,晶體碎成粉末。
索菲亞跪倒在地,虛影消散。深紅核心從她胸口脫落,掉在地上,光芒黯淡到幾乎熄滅。她自己也到了極限,視線模糊,意識在沉入黑暗的邊緣。
但她聽到了一個聲音,遙遠而清晰:
“告訴他們……我們試過了。”
那是林星的聲音。還有艾瑪的。還有其他許多她不知道名字的駕駛員。
然後,她聽到了另一個聲音,更古老,更溫和:
“你做得很好,孩子。”
林風。
黑暗吞噬了她。
地麵上,埃裡克的量產機已經傷痕累累。
佯攻變成了真正的苦戰。二十台機兵的圍攻下,量產機的裝甲多處破損,右臂的機炮被打壞,左臂的光束步槍能量耗儘。埃裡克和萊昂靠著地形和煙霧彈周旋,擊毀了八台機兵,但剩下的十二台依然緊追不捨。
“原型機!索菲亞!我們需要支援!”埃裡克在通訊裡大吼,但隻聽到靜電噪音。
量產機的一條腿被光束擊中,關節卡死。機體踉蹌倒地,駕駛艙裡的埃裡克和萊昂被震得頭暈目眩。
三台機兵圍上來,舉起武器,準備最後一擊。
然後,一道深紅色的光束從天而降。
不是來自地麵,而是來自天空——rx-0-00原型機,以全速俯衝而下,背後的推進揹包噴射出過載的火焰。機甲在最後一刻拉起,同時雙手齊射,四道光束精準地命中三台機兵的頭部感測器。
失去視覺的機兵陷入混亂。原型機落地,擋在量產機前方。
但駕駛艙裡是空的。
“自動……模式?”埃裡克目瞪口呆。
原型機確實在自主戰鬥。它的動作精準而高效,顯然是預設的緊急程式被啟用。但即便如此,麵對九台完整的機兵(剛才擊毀了三台),依然處於劣勢。
更重要的是,原型機的能源在快速下降。沒有了駕駛員,它無法使用法則差分引擎,隻能依靠常規武器和機動性周旋。
就在這時,北側的小溪方向,裝甲車衝了出來。
賈馬爾在駕駛座上,車頂的機炮瘋狂掃射。雖然20毫米機炮對機兵傷害有限,但至少吸引了部分火力。
“埃裡克!還能動嗎?!”賈馬爾吼道。
量產機掙紮著站起來:“勉強!但武器係統全廢了!”
“那就跑!索菲亞在地下,昏迷了,但我們救出了十二個倖存者!走排水管道撤離!”
埃裡克明白了。他操作量產機,一瘸一拐地向裝甲車方向撤退。原型機的自動程式接收到了新指令,開始掩護撤退。
最後的追逐戰開始了。
量產機、原型機、裝甲車,帶著十二個虛弱的倖存者,在黑森林中狂奔。後方,九台機兵緊追不捨,光束不斷從身邊掠過,打在樹木上,引發熊熊大火。
但教團機兵似乎接到了某種指令——在追出三公裡後,它們突然停止追擊,轉身返回服務區方向。
“它們……放棄了?”萊昂不敢相信。
埃裡克看著後視感測器:“不。它們在保護那個地下設施。我們破壞了轉化過程,主教級單位死亡,但對教團來說,設施本身可能更重要。裡麵有資料,有技術……”
無論如何,他們暫時安全了。
五公裡外的預定彙合點,馬庫斯帶著支援小組已經等在那裡。看到傷痕累累的量產機和昏迷的索菲亞被從裝甲車上抬下來時,他的臉色鐵青。
“醫療組!快!”
卡特琳和幾個有醫療知識的倖存者立刻上前。索菲亞被放在擔架上,深紅核心還緊緊握在她手裡,但晶體已經完全黯淡,表麵布滿了蛛網般的裂痕。
“生命體征微弱,神經活動紊亂,有內出血跡象。”卡特琳快速檢查,“必須立刻送回聖櫃,用醫療艙穩定傷勢。”
“量產機呢?”馬庫斯問。
盧卡正在檢查機體:“結構性損傷40%,右臂武器係統全毀,左腿傳動係統損壞,能源係統泄漏……但核心框架完整,可以修複。”他頓了頓,“而且,我們獲得了寶貴的實戰資料。”
他調出量產機的黑匣子記錄:機體在實戰中的效能引數,對抗教團機兵的效果,駕駛員的運算元據,還有最重要的——記錄下了主教級單位的規則汙染攻擊模式,以及深紅核心與其對抗的能量頻譜。
“這些資料,足夠我們改進第二台、第三台量產機。”盧卡說,“而且我們知道了教團在乾什麼——它們在主動轉化倖存者,製造更高階的戰鬥單位。這意味著時間比我們想象的更緊迫。”
馬庫斯看著昏迷的索菲亞,又看看那些被救出來的、眼神空洞的倖存者,最後看向東方——喜馬拉雅的方向,那道灰色的光柱依然在天地間聳立。
“帶回所有人和機甲。”他說,“我們需要加快速度了。量產機二號、三號,必須在三天內完成。然後……”
他沒有說完,但所有人都明白。
然後,他們要主動出擊了。
不能等教團找上門,不能等審判者完成轉化。
必須戰鬥,在還來得及的時候。
裝甲車啟動,載著傷員和倖存者,駛向黑森林深處。量產機在原型機的攙扶下,一瘸一拐地跟在後麵。
黎明終於到來,陽光穿透森林的霧氣,照在這些滿身傷痕的人和機器上。
第一台量產機的初戰結束了。它效能雖弱,但至少證明瞭:人類的反擊,已經開始。
而在聖櫃的地下深處,第二台“緋紅之刃”的骨架,已經在裝配平台上就位。
第三台的零件,正在從生產線上流出。
量產深紅的時代,真的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