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發酵的毒種
流浪者艦隊離開後的第九十六小時,星環王座的內部壓力達到了臨界點。
最初是沉默的對抗:生產線上的工人故意放慢裝配速度,餐廳裡“鐵壁派”和“自由派”分桌而坐互不理睬,網路上雖然被嚴格管製,但私下的加密通訊群如雨後春筍般冒出。接著是公開的質疑:三名中層軍官在戰術會議上公開質問“為何不公佈流浪艦隊逃亡路線的詳細情報”,七名科學家聯名要求“重新評估戰爭勝算並製定更現實的戰略”。
然後,在第一百零二小時,導火索被點燃。
“第三居住區c-7區發生武裝衝突,傷亡情況不明!”
緊急通訊刺破指揮中心的壓抑氛圍。伊芙琳從全息沙盤前抬起頭,她的眼角因連續缺乏睡眠而布滿血絲:“武裝衝突?教團滲透進來了?”
“不……是內部衝突。”通訊官的聲音艱澀,“平民……和治安部隊。”
伊芙琳的瞳孔收縮。
實時畫麵接入主螢幕:第三居住區c-7廣場,曾經是市民休閒聚集地,此刻卻變成了戰場。大約兩百名平民——有工人、商販、學生、老人——手持從維修工具到自製能量棒的各式武器,與一支五十人組成的治安部隊對峙。地麵上已經倒下了十幾個人,鮮血在仿生態草坪上暈開刺目的紅。
“起因?”伊芙琳的聲音冷靜得可怕。
“初步報告……是一個叫馬爾科的機械師的兒子,在前線犧牲的訊息傳回來了。他的鄰居指責他‘既然兒子都送上了前線,為什麼老子要當逃兵’——他們知道了馬爾科登上了流浪艦隊。衝突從口角升級,然後……”
畫麵中,一名年輕女子高舉著資料板,上麵滾動播放著前線陣亡名單。她的聲音通過擴音器傳出,被監控係統清晰捕捉:
“看看這些名字!艾倫·雷諾,二十二歲,三天前死在審判者的光束下!他的父親馬爾科在哪裡?在逃跑的艦隊上!而我們呢?我們的孩子、丈夫、父母在前線送死,那些‘精英’卻帶著我們的技術、我們的資源、我們的希望逃跑了!”
人群中爆發出怒吼。
治安部隊隊長試圖維持秩序:“退後!根據《緊急狀態法》第七條,集會超過二十人需要——”
一塊金屬零件砸在他的頭盔上,發出刺耳的撞擊聲。
“去你的緊急狀態法!”一個壯碩的工人嘶吼,“我們要的是公平!要麼把那些逃兵抓回來,要麼讓我們也離開!”
“對!要麼公平戰鬥,要麼公平逃亡!”
人群開始向前推進。治安部隊舉起了防暴盾牌,但他們的武器是低功率眩暈槍——設計用來對付單個暴徒,而不是憤怒的人群。
伊芙琳看著畫麵,手指在控製台上敲擊出一串密碼。那是星環王座防禦係統的三級授權,允許使用“非致命性壓製武器”。
但她猶豫了。
因為她在人群中看到了熟悉的麵孔:那個高舉資料板的年輕女子,是三個月前在“文明存亡誌願者”招募會上第一個簽名的女孩。那個扔出金屬零件的工人,曾在一週前因為連續工作三十小時維修機甲而暈倒在生產線旁。
這些人不是叛徒,不是教團信徒,甚至不是懦夫。
他們是絕望者。
“執政官!”沃頓元帥的通訊強行插入,“我調遣了機動步兵連前往c-7區,將在三分鐘內抵達。請求授權使用鎮壓協議——包括實彈武器。”
“否決。”伊芙琳毫不猶豫。
“您沒看到嗎?這是叛亂的苗頭!如果不立刻撲滅,整個星環王座都會——”
“用實彈鎮壓自己的民眾,沃頓元帥,”伊芙琳打斷他,“那我們和議會裡那些自相殘殺的瘋子有什麼區彆?”
元帥沉默了,但他的臉在通訊畫麵中扭曲著憤怒。
伊芙琳深吸一口氣,接通了公共廣播係統。她的聲音同時傳向c-7廣場、星環王座所有公共區域、以及仍線上的通訊網路:
“這裡是執政官伊芙琳·馮·阿爾特米西亞。所有在c-7區的民眾,請聽我說。”
廣場上的人群暫時安靜下來,無數張臉轉向最近的揚聲器方向。
“我知道你們的憤怒。我知道你們的不公。我知道,當你們聽說有人離開時,那種被背叛的感覺。”伊芙琳的聲音沒有慷慨激昂,隻有疲憊的真實,“但請看看你們周圍——看看那些倒在地上的人。他們是你們的鄰居,你們的同胞。傷害他們的不是教團,不是審判者,是我們自己。”
人群中有人低頭看向傷者,表情動搖。
“流浪艦隊離開,是我的決定。”伊芙琳繼續說,這句話讓指揮中心所有人都震驚地看向她,“不是批準,但……我選擇了放行。因為我認為,人類文明不應該把所有希望都壓在一場勝算渺茫的戰役上。這個決定可能是錯的,所有責任在我。”
她停頓了一秒:
“但現在,留在星環王座的我們,還有另一個選擇:我們可以繼續互相攻擊,消耗最後的資源,讓教團不戰而勝。或者——我們可以選擇相信,即使有人離開,即使有人做出了不同的選擇,留下的人依然可以團結起來,為了那些離開的人爭取時間,為了那些已經犧牲的人賦予意義。”
畫麵中,那個年輕女子放下了資料板,她在哭。
“我無法承諾勝利。”伊芙琳的聲音微微顫抖,“我甚至無法承諾大多數人能活下來。我隻能承諾一件事:隻要我還站在這裡,星環王座就不會對自己的民眾開槍。我們要戰鬥,但我們的敵人隻有教團,隻有寂靜終焉,沒有彼此。”
她關閉了廣播。
廣場上,人群開始慢慢放下手中的“武器”。治安部隊的隊長也示意部下收起盾牌。傷者被抬出,醫療機器人滑行到場。
衝突暫時平息了。
但伊芙琳知道,毒種已經種下,它隻是潛入了更深的地下。
二、防線的裂縫
深紅星海在前往中樞星的航程中收到了星環王座的緊急簡訊。
“內部衝突,傷亡二十七人,已暫時平息。”卡蘭念出文字報告,眉頭緊鎖,“執政官公開承擔了放行流浪艦隊的責任……她在玩火。”
林星的全息影像坐在副駕駛位——他的本體仍在星環王座接受治療,但通過神經連結遠端接入。此刻他的臉色比之前更蒼白:“不隻是玩火。她在試圖用個人威望彌合已經出現的裂痕。但威望是消耗品,用一次少一次。”
星海的主ai投射出分析結果:“根據曆史資料模型,類似規模的文明在麵臨存亡危機時,內部團結度會在‘撤離事件’後下降40%至60%。執政官的公開講話可能暫時提升了10%至15%,但效應將在七十二小時內消退。關鍵變數在於——是否會有新的觸發事件。”
“比如我們任務失敗?”卡蘭苦笑。
“比如我們任務失敗。”星海確認。
就在這時,警報響起。
“偵測到大規模躍遷訊號!方位:7-4-3,距離:零點三光年!數量……超過五十個獨立訊號源!”
卡蘭瞬間進入戰鬥狀態。深紅星海從巡航模式切換為戰鬥配置,裝甲板展開,光束步槍從背後武器架自動滑入機械手中。林星的遠端連結同步率提升,負責火控和感測器分析。
“能識彆型號嗎?”
“訊號特征匹配……是人類艦船。”林星的報告帶著困惑,“但不是星環王座的製式艦隊。等等——這是……第六艦隊的識彆碼!”
第六艦隊。
卡蘭的腦海中閃過資料:那是三個月前在“蟲海戰役”中損失慘重、被迫撤回後方休整的一支主力艦隊。指揮官是海因裡希上將,一個以謹慎——或者說保守——著稱的老派軍人。理論上,第六艦隊此刻應該在“織女星”造船廠進行維修和整編,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而且是前往中樞星的方向?
通訊請求強行接入。
出現在螢幕上的正是海因裡希上將。這位白發將軍的臉如同石刻,每一道皺紋都寫著不悅:“深紅星海,這裡是第六艦隊旗艦‘堅毅號’。請立即停止前進,並說明你們的任務目的。”
卡蘭看了一眼林星,後者點點頭,示意由他回應。
“上將,我們是奉執政官直接命令,前往中樞星係執行乾擾審判者進化的任務。請你們讓出航道。”
“乾擾審判者?”海因裡希的嘴角扯出一個諷刺的弧度,“用一台機甲,對抗那種東西?執政官是瘋了嗎?還是說,這隻是個幌子,實際上你們是去接應那些‘流浪者’?”
卡蘭感到血液湧上頭頂:“注意你的言辭,上將。我們是去戰鬥,不是去逃跑。”
“戰鬥?在議會剛剛自相殘殺,執政官放走逃兵,整個星環王座內亂的時候,你告訴我你們是去戰鬥?”海因裡希的聲音提高,“聽著,士兵。我收到了可靠情報——審判者的進化已經完成百分之九十。你們過去隻是送死。而我的艦隊,有更重要的任務。”
林星插話:“什麼任務?”
海因裡希沉默了幾秒,似乎在權衡。最終,他說:“第六艦隊將前往‘方舟七號’殖民星係,建立新的防線。那裡有完整的工業基礎,三個資源豐富的行星,而且遠離當前主要戰區。我們將在那裡重組力量,等待時機。”
卡蘭聽懂了。
這不是戰術轉移。
這是另一次逃亡——以軍事行動為名義的,有組織的逃亡。
“你是要違抗執政官的統一指揮令。”卡蘭的聲音冰冷。
“指揮令?”海因裡希笑了,“當最高議會已經崩潰,執政官的合法性本就存疑。當她自己都放走了一整支逃跑艦隊,還有什麼資格要求彆人服從?聽著,年輕人,我打了四十年仗,我見過太多‘為大局犧牲’的把戲。這次,我不玩了。第六艦隊五千二百名官兵,三萬隨軍家屬,我們不打算死在一個毫無勝算的防禦戰裡。”
他向前傾身,臉幾乎貼到螢幕上:
“現在,你有兩個選擇。第一,讓開道路,讓我們過去。第二,試著阻止我們——用你那台漂亮的機甲,對抗四十二艘主力艦、十八艘巡洋艦、以及配套的護航艦隊。選吧。”
通訊切斷。
深紅星海的駕駛艙內陷入死寂。
林星率先開口:“不能讓他們走。如果第六艦隊撤離,織女星星域就門戶大開,教團可以從側翼直接威脅星環王座的後方。而且……如果其他艦隊效仿,整個防線會在幾小時內崩潰。”
卡蘭看著感測器界麵上那密密麻麻的紅點。第六艦隊雖然受損,但仍然是人類最精銳的太空力量之一。深紅星海很強,但還沒有強到單挑整支艦隊的程度。
“星海,”他說,“計算勝算。”
“直接對抗,勝利概率:2.1%。拖延時間,等待星環王座援軍的概率:14.7%。但援軍最快需要四小時抵達,而第六艦隊預計在一小時十五分鐘後完成所有艦船的躍遷準備。”
時間不夠。
卡蘭握緊操縱杆,關節發白。
他想起了馬爾科,那個選擇離開的父親。想起了海因裡希,那個選擇“儲存實力”的將軍。想起了伊芙琳,那個選擇承擔所有責任的執政官。
每個人都在做出自己的選擇,每個選擇都在撕裂這個已經千瘡百孔的文明。
“林星,”他嘶啞地說,“啟動‘深紅協議’。”
林星猛地轉頭:“你確定?那會——”
“我知道後果。”卡蘭打斷他,“但如果我們在這裡放走第六艦隊,就等於向全人類宣佈:逃跑是被允許的,叛逃是沒有代價的。那接下來會發生什麼?第七艦隊、第八艦隊、第九艦隊……所有人都會跑。到時候,星環王座連最後一戰的機會都不會有。”
他調出授權界麵,輸入自己的軍官識彆碼,然後是生物特征驗證。
“深紅協議”,這是莉亞在設計深紅星海時留下的後門程式——一個極端情況下的“強製接管”係統。通過將機體的gn粒子爐過載到臨界點,深紅星海可以短暫爆發出十倍於常規的戰鬥力,代價是駕駛員神經係統的永久性損傷,以及機體在戰後大概率報廢。
林星還想說什麼,但卡蘭已經按下了確認鍵。
駕駛艙內,所有燈光轉為深紅色。警報聲被某種低沉的嗡鳴取代。星海的ai聲音變得空洞而遙遠:“深紅協議已啟動。能量輸出限製解除。神經連結強製超頻。駕駛員,請確認你理解以下風險:同步率超過百分之六十後,神經係統將承受不可逆損傷;超過百分之七十五,有百分之八十三概率導致腦死亡;超過百分之九十——”
“我知道。”卡蘭閉上眼睛,“來吧。”
劇痛。
像是有人用燒紅的鐵釺插進他的脊椎,然後一路向上,鑿開頭骨。視野被染成深紅,聽覺被某種尖銳的鳴響淹沒。但與此同時,他“感覺”到了——感覺到每一台敵艦的能量流動,感覺到躍遷引擎的預熱波動,感覺到虛空本身的微弱漣漪。
深紅星海動了。
不是常規的推進器噴射,而是機體表麵爆發出海嘯般的深紅粒子流。那些粒子凝聚成光的羽翼,在真空中展開,每一片羽毛都由億萬微小的能量刃組成。
“第六艦隊,”卡蘭的聲音通過全頻段廣播傳出,已經因為痛苦而變形,“這是最後一次警告。調轉航向,返回星環王座。否則,我將執行《存亡戰爭狀態條例》第十六條:對叛逃軍事單位實施強製攔截。”
海因裡希的回複隻有一句話:“開火。”
三、同胞相殘
第一波攻擊來自六艘驅逐艦的導彈齊射。三百二十四枚“蜂群”式智慧導彈呈立體散開,從各個方向撲向深紅星海。它們的彈道計算基於深紅星海過去的機動資料,預測了所有可能的閃避路徑。
但它們沒有預測到現在的深紅星海。
深紅星海沒有閃避。
它迎了上去。
光翼輕輕扇動,深紅粒子如暴雨般潑灑。那些粒子在真空中劃出詭異的弧線,每一粒都精確地找到一枚導彈,貫穿彈體,破壞製導核心。三百二十四次微小的爆炸在深紅星海前方綻放,如同為它鋪開的血色花毯。
第二波攻擊是光束炮的集火。十二艘巡洋艦的主炮同時充能,高能粒子束撕裂真空,在深紅星海原本的位置交彙——但那裡已經空無一物。
“目標移動速度超過測算上限百分之五百!”第六艦隊的火控軍官驚呼。
深紅星海出現在艦隊陣列的側麵。它的右臂抬起,手掌張開。掌心不是炮口,而是一個旋轉的深紅漩渦。
“那是什麼——”海因裡希的話沒說完。
漩渦中噴射出的不是光束,也不是實體彈。那是一道“規則斷層”。
被擊中的巡洋艦“英勇號”沒有爆炸,沒有起火,甚至沒有破損。但它的艦體表麵開始出現詭異的幾何變形:裝甲板向內凹陷成不可能的角度,炮塔旋轉到一百八十度後繼續旋轉,引擎噴口噴出的粒子流突然倒流回內部。
整艘船像是被一個孩童隨意揉捏的橡皮泥模型,在十秒內扭曲成一團無法辨認的金屬聚合物。然後,它靜靜地漂浮在那裡,成為一座詭異的太空雕塑。
“它……它在改寫物理法則?!”林星在副駕駛位震驚地看著資料流。
“不完全是。”星海的ai解釋,“深紅協議解鎖了機體對‘規則汙染’的部分抗性轉化能力。我們不是在改寫法則,而是在製造一個臨時的‘法則異常區域’。在這個區域內,常規物理引數失效。”
卡蘭沒有聽見他們的對話。他的意識已經和深紅星海深度融合,每一次攻擊都是本能的延伸,每一次移動都是直覺的閃現。痛苦依然存在,但已經變成了某種背景噪音,一種證明他還活著的錨點。
第六艦隊開始慌亂。
“所有單位散開!不要集中火力!用導彈海戰術拖住它,主力艦準備躍遷——”
海因裡希的命令被突然插入的另一個通訊打斷。
是伊芙琳。
她的影像同時出現在深紅星海和第六艦隊所有艦船的螢幕上,背景是星環王座指揮中心。她的臉像大理石雕刻,沒有任何表情。
“海因裡希上將,卡蘭少校,立即停火。”
“執政官,這台機甲正在攻擊我的艦隊!”海因裡希怒吼。
“而你正在違抗統一指揮,試圖帶領整支艦隊叛逃。”伊芙琳的聲音平靜得可怕,“根據《存亡戰爭狀態條例》,我有權現場處決你。但我給你最後一個機會:命令你的艦隊停止抵抗,返回星環王座。我可以保證,你和所有官兵不會以叛國罪論處,隻會接受軍事法庭的審判。”
海因裡希大笑,笑聲裡滿是絕望:“審判?我們都要死了,還審判什麼?執政官,看看現實吧!議會完了,民心散了,連你自己的科學家都逃跑了!這場戰爭我們已經輸了!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儲存一點火種,讓人類文明有機會在彆的地方——”
“所以你就選擇犧牲留下的人?”伊芙琳打斷他,“用他們的犧牲為你爭取逃跑的時間?海因裡希,我認識你二十年。你曾經是個英雄。在第二次異獸戰爭中,你帶領艦隊死守‘希望之門’三個月,為三百萬平民的撤離爭取了時間。那時候的你,會選擇成為‘留下的人’,還是‘逃跑的人’?”
螢幕上的老將軍愣住了。
他的臉開始抽搐,那些石刻般的皺紋突然鮮活起來,每一道都在訴說痛苦。
“那……那不一樣。”他喃喃道,“那時候我們還有希望。現在……”
“現在,希望就在這裡。”伊芙琳看向卡蘭——或者說,看向深紅星海,“在一台機甲裡,在一個願意為了阻止同胞相殘而冒腦死亡風險的駕駛員裡,在每一個選擇留下而不是離開的普通人裡。希望從來不是某種可以計算的概率,希望是一種選擇。”
她深吸一口氣:
“我命令:第六艦隊所有官兵,如果你們還承認自己是人類文明的一員,如果你們還記得入伍時的誓言,立即解除海因裡希上將的指揮權。重複,立即解除他的指揮權。”
通訊頻道裡一片死寂。
然後,第一個聲音響起:“‘堅毅號’副艦長報告……我們,我們服從執政官命令。”
第二個、第三個……
一艘接一艘的艦船切換了通訊標識,從代表第六艦隊的深藍色,變回代表星環王座統一指揮的金色。
海因裡希看著這一切,他的肩膀垮了下來。那一刻,他看起來不像一個將軍,隻是一個疲憊的老人。
“……我投降。”他低聲說,關閉了武器係統。
深紅星海的駕駛艙內,卡蘭吐出一口鮮血。同步率開始暴跌,劇痛重新占據意識的高地。視野開始模糊。
“協議……解除……”他艱難地說出指令。
深紅粒子流開始回收,光翼消散。星海恢複到常規狀態,但機體表麵已經布滿了過載裂紋,駕駛艙內四處冒著電火花。
林星的遠端連結因為能量乾擾而變得不穩定,但他還是勉強傳輸了最後的資訊:“卡蘭……堅持住……救援船已經在路上了……”
卡蘭聽不清了。
他的最後意識,是看著第六艦隊的艦船開始調轉航向,排列成返航的隊形。
然後,黑暗吞噬了一切。
四、代價
星環王座醫療中心,重症監護區。
卡蘭躺在生命維持艙裡,全身插滿了管線。他的同步率峰值最終達到了百分之七十一,遠遠超過了安全閾值。醫療報告顯示:中樞神經係統大麵積損傷,大腦皮層三分之一區域壞死,脊髓傳導功能喪失百分之四十。即使能醒來,他也永遠不可能再駕駛機甲,甚至可能無法正常行走。
伊芙琳站在觀察窗外,看著那個在液體中漂浮的男人。他的臉因為醫療納米機器人的修複而顯得異常平滑,但眼皮下的眼球在快速轉動——那是深度昏迷中大腦仍在活動的跡象。
“他能恢複意識嗎?”她問。
主治醫生搖頭:“概率低於百分之三十。即使醒來,認知功能也會嚴重受損。他可能認不出人,記不起事,甚至……忘記自己是誰。”
伊芙琳閉上眼睛。
又一個代價。
莉亞離開了,帶走了頂尖的科學團隊。馬爾科離開了,帶走了普通人的信任。海因裡希差點離開,差點帶走了整支艦隊。而卡蘭……他留下了,付出了幾乎一切,阻止了最壞的結果。
但她忍不住想:值得嗎?
“執政官。”副官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小心翼翼,“第六艦隊已經返回指定錨地,海因裡希上將和他的七名高階軍官已被拘押。艦隊其他官兵……情緒很不穩定。很多人私下說,他們理解上將的選擇。”
“我知道。”伊芙琳轉身,“安排我和艦隊全體官兵的見麵。不是訓話,是對話。告訴他們,我理解他們的恐懼,我理解他們的動搖。但我也要告訴他們——恐懼不是恥辱,逃跑纔是。”
“另外,”她繼續說,“從今天起,解除對內部通訊的所有管製。讓人們說話,讓他們抱怨,讓他們爭吵。但要開啟一個新的公共頻道:‘真相頻道’,每天二十四小時,實時播報前線戰況、傷亡數字、資源消耗、以及……審判者的進化進度。”
副官震驚:“這……這會引發恐慌!”
“恐慌已經在了。我們越遮掩,它越滋長。”伊芙琳走向出口,“至少,讓恐慌基於事實,而不是謠言。”
她最後看了一眼卡蘭的生命維持艙。
這個男人的犧牲換來了暫時的團結,但這個團結能維持多久?一天?一週?還是直到審判者降臨的那一秒?
走出醫療中心時,她收到了來自深紅星海的遠端報告。機體損傷程度:72%。修複所需時間:至少兩周。修複所需資源:相當於建造三艘巡洋艦。
而他們最缺的,就是時間。
和資源。
伊芙琳抬頭,看向星環王座穹頂之外的人工天幕。那裡投影著虛假的星空,美麗而寧靜。
但真實的星空裡,審判者正在蘇醒,教團正在集結,而人類文明,正在自己的炮口下流血不止。
她想起了林風曾經說過的一句話,那是在“破曉”初號機完成後的慶功宴上,他喝得微醺時說的:
“你知道嗎?製造機甲其實很簡單。困難的是決定用它來保護誰,以及……決定在保護的過程中,可以承受失去什麼。”
當時她不懂。
現在她懂了,但懂了的代價,太過沉重。
五、餘波
第六艦隊的“叛逃未遂”事件在星環王座內部掀起了新的波瀾,但這次的波瀾方向出乎所有人意料。
首先是前線部隊的聯名信:七個主力師、三百二十二個獨立作戰單位,總計超過四十萬名官兵,共同簽署了一份宣告。宣告內容很簡單——支援伊芙琳的決策,譴責逃跑行為,宣誓“將與星環王座共存亡”。
接著是民間。在“真相頻道”開通後的二十四小時內,誌願者報名人數增加了百分之三百。物資捐獻點的隊伍排出了三公裡,人們捐出食物、藥品、私人儲能單元,甚至結婚戒指——因為戒指上的貴金屬可以用於機甲電路。
然後是科學界。陳海院長帶領剩餘的科學家團隊,公開宣佈啟動“鳳凰計劃”:一個旨在利用現有資源,研發“即使星環王座陷落也能自動執行的文明備份係統”。不是逃跑,而是“即使我們全死了,也要讓後來者知道我們存在過”的悲壯承諾。
分裂依然存在,但分裂的兩端開始出現奇怪的共鳴:留下的人不再單純譴責離開的人,他們開始理解那種絕望;動搖的人不再單純羨慕離開的人,他們開始敬佩留下的勇氣。
而在這一切的中心,伊芙琳繼續工作。簽署檔案,主持會議,巡視防線,看望傷員。她不再試圖彌合所有裂痕,她隻是讓裂痕的兩邊都能看見彼此。
深夜,她在辦公室裡收到了一條加密資訊。來源無法追蹤,但解碼後的內容讓她愣住了。
是莉亞。
隻有三句話:
“我們看到了第六艦隊的事。”
“卡蘭的犧牲不會白費。”
“等我們找到答案,就回來。”
伊芙琳盯著那幾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她刪除了資訊,清除了所有記錄。
有些希望,不能公開承認。
但有些希望,隻要知道它存在,就足夠了。
窗外,星環王座的人工天幕開始模擬黎明。虛假的陽光灑進辦公室,在地板上鋪開溫暖的光斑。
新的一天開始了。
審判者又近了一天。
戰爭又近了一天。
但人類,還活著。
還在爭吵,還在猶豫,還在恐懼。
也還在戰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