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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終焉低語!直接的精神汙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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莉迪亞離開後的第十八小時,星環王座主資料庫的深層防火牆第一次被觸動了。

不是暴力破解,也不是病毒植入,而是一種更詭異的入侵方式——資料包像擁有生命般,在加密協議的縫隙間“遊動”,避開所有主動防禦係統,悄無聲息地嵌入了中央伺服器的底層架構。這些資料包偽裝成莉迪亞傳輸情報的附屬校驗檔案,表麵上是無害的冗餘資料,但核心深處,蘊含著某種不斷自我複製的異常程式碼。

淩晨三點二十七分,星環王座第三輪值班時段。資料監控中心裡,年輕的二級技術員哈桑正昏昏欲睡地盯著眼前的十二塊螢幕。夜班總是枯燥的,尤其是最近戰事相對平靜,大部分係統都在常規執行狀態。他打了個哈欠,端起冷卻的咖啡抿了一口,苦澀的味道讓他皺了皺眉。

就在這時,七號螢幕的邊緣,一個微小的資料流異常引起了他的注意。

異常值很小,波動幅度在係統允許的誤差範圍內。如果是白班,經驗豐富的老技術員可能會忽略它,將其歸為背景噪音。但哈桑剛剛從技術學院畢業不到一年,還保持著教科書式的嚴謹。他放大異常區域,啟動基礎診斷程式。

“奇怪……”他喃喃自語,“這個資料包的結構……怎麼像在自我迭代?”

他調出資料包的內容解析。表麵層是莉迪亞情報的補充說明——一些教團內部的人員檔案、物資清單,看起來沒什麼特彆。但當他嘗試深入解析時,解析工具卡住了。

不,不是卡住。是解析工具在反向解析自己。

哈桑眼睜睜看著自己編寫的診斷程式,開始逐行重寫自身的原始碼,將原本用於檢測異常的程式碼,改造成了……某種他無法理解的東西。新生成的程式碼在螢幕上滾動,字元扭曲變形,彷彿不是由0和1構成,而是由更基礎的、直接作用於意識的符號。

“這不可能……”哈桑揉了揉眼睛,以為是疲勞產生的幻覺。但那些扭曲的字元越來越清晰,甚至開始從螢幕裡“流淌”出來,像有生命的墨水,在控製台上蜿蜒爬行。

他想按下緊急警報按鈕。

手指懸在紅色按鈕上方一厘米處,停住了。

不是他不想按,而是他的意識裡突然響起了一個聲音——不是通過聽覺,是直接在大腦中響起的低語:

【安靜。】

聲音平靜、溫和,甚至帶著某種慈愛的質感,就像母親在安撫哭鬨的嬰兒。但哈桑的血液瞬間冰涼,因為那聲音不是來自外界,而是從他記憶的最深處翻湧上來的:那是他三年前在邊境衝突中死去的妹妹的聲音,一模一樣,連最後一個音節微微上揚的習慣都一樣。

“艾拉……?”他無意識地呢喃。

【對,是我。】

聲音輕柔回應,【哥哥,我好冷啊。為什麼留我一個人在黑暗裡?】

哈桑的瞳孔放大。他看見那些從螢幕裡流出的扭曲字元,開始在他麵前的空氣中凝聚,勾勒出一個模糊的人形輪廓——正是艾拉臨死前的樣子,胸口有一個巨大的傷口,鮮血染紅了破碎的製服。

幻覺?一定是幻覺。但為什麼如此真實?他甚至能聞到那股記憶中永遠無法忘記的、血液與電離空氣混合的焦糊味。

【不是幻覺哦,哥哥。】

“艾拉”向前飄了一步,輪廓稍微清晰了一些,【我隻是換了一種方式存在。在寂靜中,很安靜,很安全。你也來陪我,好嗎?】

“艾拉”伸出手。那雙手半透明,指尖是不斷變化的字元流。

哈桑的理智告訴他這是攻擊,是入侵,他必須立刻報警。但情感——那種對妹妹的愧疚、思念、以及三年來每個夜晚折磨他的噩夢——像潮水般淹沒了理智。他的眼淚不受控製地湧出,手指從警報按鈕上滑落,顫抖著伸向那隻虛幻的手。

就在指尖即將觸碰的瞬間,監控中心的自動防禦協議終於被觸發了。

不是基於資料異常的觸發——因為異常資料已經完美避開了所有邏輯檢測——而是基於哈桑本人的生命體征:他的心率飆升到危險值,腦波活動呈現典型的意識入侵特征。天花板上的神經鎮靜噴霧係統啟動,淡藍色的氣霧籠罩了他。

“艾拉”的輪廓在氣霧中扭曲、消散,最後化為一聲幾乎聽不見的歎息:

【真可惜……我們很快會再見的,哥哥。】

哈桑癱倒在椅子上,陷入強製昏迷。但在他徹底失去意識前的最後一秒,他看見周圍所有的螢幕,同時閃現過一行相同的文字:

【寂靜終焉,歡迎回家。】

哈桑被送進醫療區時,卡蘭和林星正在旁邊的訓練室進行適應性訓練。

說是訓練,其實更多是讓卡蘭重新適應身體,同時測試他與星海之間新的共鳴狀態。他們站在一個模擬駕駛艙內,周圍是全息投影的星戰場景。卡蘭閉上眼,試圖通過神經連結直接感受星海的感測器資料流——不是駕駛,而是“共感”。

“同步率穩定在41%。”林星看著旁邊的資料麵板,“比之前高了3個百分點,而且波動更平穩。”

“星海的係統重構還在進行,它的感知模式在變化。”卡蘭睜開眼睛,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我能感覺到……它看待世界的方式,和我不同。它看到的不隻是物質和能量,還有規則本身的‘紋理’。就像普通人看到水麵,它看到的是水分子的振動頻率和水麵的張力分佈。”

林星若有所思:“那不是很厲害嗎?”

“很厲害,但也很……孤獨。”卡蘭輕聲說,“你能想象嗎?整個世界在你眼中,都是一組組冰冷的資料和規則。溫暖、顏色、情感,這些都需要通過共鳴間接感受。星海選擇守護,是因為它‘理解’了守護的意義,但它永遠無法像我們一樣,‘感受’到守護帶來的那種……滿足感。”

就在這時,訓練室的警報響了。

不是戰鬥警報,而是最高階彆的內部安全警報——橙色級彆,代表非戰鬥性危機,要求所有非必要人員留在當前區域,封鎖通道。

“怎麼回事?”林星看向通訊麵板。

莉亞的麵孔出現在螢幕上,臉色蒼白:“資料監控中心遭到不明意識入侵,一名技術員被感染,現在處於昏迷狀態。更嚴重的是,入侵似乎具有傳染性——接觸過那名技術員的三名醫護人員,也開始出現類似症狀。”

“意識入侵?”卡蘭皺眉,“歸寂教團的精神攻擊?”

“比那更糟。”莉亞調出醫療區的監控畫麵。畫麵中,一名女醫生正被束縛帶固定在病床上,她雙眼圓睜,瞳孔裡倒映著不斷變化的詭異符號,口中反複呢喃:“安靜……安靜……一切都將歸於寂靜……”

“她的腦波分析顯示,她的意識正在被某種外部存在‘覆蓋’。”莉亞的聲音緊繃,“入侵不是通過物理接觸,而是通過資訊本身。準確說,是通過莉迪亞傳輸的那些情報資料——我們在裡麵發現了埋藏極深的‘概念病毒’。”

“概念病毒?”

“一種將特定‘概念’直接植入意識的手段。”莉亞快速解釋,“比如‘寂靜’這個概念,正常人是通過感官體驗、語言描述、邏輯理解來認識它。但概念病毒會繞過所有中間過程,直接將‘寂靜’這個概唸的‘存在感’烙印在你的意識底層。被感染的人,不是被說服寂靜是好的,而是從存在本質上‘成為’寂靜的一部分,渴望回歸寂靜。”

卡蘭感到一股寒意:“莉迪亞背叛了我們?”

“不確定。可能是她也不知道資料被汙染了,也可能是她故意為之。”莉亞說,“但無論如何,病毒已經開始擴散。它通過資料網路傳播,任何接觸過汙染資料的人都有可能被感染。我們已經切斷了主資料庫的外部連線,但內部區域網可能已經……”

她的話被一陣刺耳的電流噪音打斷。螢幕上的畫麵開始扭曲,莉亞的麵孔時而清晰,時而模糊成一片雪花。最後,一個完全不同的聲音從揚聲器裡傳出——平靜、中性、沒有任何情感起伏,卻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正確感”:

【抵抗是無意義的。】

【秩序終將歸於寂靜。】

【放下武器,停止思考,融入永恒。】

聲音消失,通訊恢複正常。但訓練室裡的燈光開始閃爍,全息投影裝置自動啟動,在空氣中投射出不斷變幻的幾何圖案——那些圖案完美、對稱、冰冷,看久了會讓人產生一種想要放棄一切、融入其中的衝動。

“是終焉低語……”林星按住額頭,臉色發白,“我能感覺到……它在試圖和我對話……”

“對話?”卡蘭抓住林星的肩膀,“它在說什麼?”

“不是語言……是感覺……”林星艱難地描述,“一種……邀請。告訴我,如果我放棄抵抗,祖父的意誌就能得到‘升華’,而不是像現在這樣,被困在不完美的物質世界裡,不斷戰鬥、痛苦、死亡……”

卡蘭立刻明白了:終焉低語不是針對所有人的。它針對每個個體最深的執念、最痛的傷口、最渴望的救贖,進行精準的精神攻擊。

對哈桑,是死去的妹妹。

對林星,是祖父的遺誌和存在的意義。

那麼對自己呢?

卡蘭閉上眼睛,等待著低語的到來。

它果然來了。

起初是一陣尖銳的耳鳴,然後耳鳴逐漸沉澱,化為一個熟悉的聲音——是他自己的聲音,但更平靜、更理智、更……解脫:

【你還在堅持什麼?】

【痛苦是你的全部。駕駛深紅彗星的每一秒,你的神經都在被撕裂。守護他人?多麼可笑。你連自己都守護不了,你隻是個被痛苦驅動的殘次品。】

【放棄吧。讓痛苦結束。融入寂靜,那裡沒有痛,沒有記憶,沒有‘你’。那纔是真正的解脫。】

如果是幾個月前,卡蘭或許真的會被這個聲音說服。那時候的他,活著隻是為了對抗痛苦,生命的意義在日複一日的折磨中被稀釋成虛無。

但現在不同了。

他睜開眼睛,看向自己的雙手——這雙手曾沾滿鮮血,也曾緊握操縱杆守護他人;這雙手顫抖過,也曾堅定過。然後,他看向旁邊的林星,看向訓練室窗外遠方的主維修塢,那裡,深紅星海正靜靜懸浮。

“你說得對,痛苦是我的全部。”卡蘭對著腦海中的低語,平靜地回答,“但痛苦不是我的敵人,它是我的一部分。我接受它,承載它,然後——”

他將意識沉入神經連結的最深處,那裡,星海的存在如星辰般溫暖。

“——我把它轉化為守護的力量。”

那一瞬間,訓練室內的異常現象全部消失了。燈光恢複正常,全息投影關閉,詭異的低語從腦海中退去,隻留下一聲幾乎聽不見的、帶著困惑的呢喃:

【不理解……痛苦轉化為守護……邏輯矛盾……】

林星長長撥出一口氣,癱坐在旁邊的椅子上:“它走了……你是怎麼做到的?”

“信念。”卡蘭簡單地說,“低語攻擊的是你的動搖和懷疑。如果你對自己的道路有絕對的信念,它就無法侵蝕你。”

但話雖如此,卡蘭心中清楚:能像他這樣在絕境中找到堅定信唸的人,畢竟是少數。對於星環王座內成千上萬的普通人——士兵、技術人員、平民——他們能抵抗這種直接作用於意識的侵蝕嗎?

答案很快揭曉了。

入侵發生後的第四小時,星環王座的內部通訊頻道被強行劫持了。

所有螢幕,無論是戰術指揮屏、個人終端,甚至是走廊裡的公共資訊板,全部顯示同一幅畫麵:一個完全機械化的人形,坐在由無數電纜和管道構成的王座上。它的麵部沒有任何人類特征,隻有一對猩紅的光學眼,以及一個發聲用的金屬格柵。背景是教團聖殿的核心控製室,但此刻聖殿內部一片狼藉,到處是屍體和燃燒的殘骸。

“我是歸寂教團第五主教,代號‘審判之錘’。”機械合成音冰冷地響起,“首先,我宣佈:前第二主教莉迪亞已被淨化。她背叛了寂靜終焉的意誌,選擇了軟弱的情感,因此得到了應有的結局。”

畫麵切換。短暫的、晃動的鏡頭裡,莉迪亞被固定在某個實驗台上,她的機械觸須被一根根拆除,神經介麵被強製超載。她最後的眼神沒有恐懼,隻有一種奇異的平靜,嘴唇微動,似乎在說什麼。但聲音被切斷了,隻有畫麵。

然後,畫麵轉回第五主教。

“其次,我宣佈:對星環王座的‘升華測試’正式開始。”

“你們接收到的情報資料中,已經植入了‘寂靜之種’。這些種子正在你們的意識中生根發芽。隨著時間推移,你們會逐漸理解:抵抗是無意義的,戰爭是無意義的,存在本身……是無意義的。”

“真正的秩序,是萬物的回歸。是放下個體的執念,融入整體的和諧。”

“為了幫助你們加速這個過程——”

畫麵再次切換。這一次,顯示的是某個巨大的地下設施的實時監控。設施中央,一個高達百米的巨型培養艙內,懸浮著一個模糊的人形輪廓。輪廓周圍,無數灰色能量流如觸須般舞動,不斷注入輪廓內部。

“——我將向你們展示,真正的‘升華’是什麼樣子。”

培養艙的透明度逐漸提高。裡麵的人形越來越清晰。

當完全清晰的那一刻,指揮中心裡的伊芙琳執政官失聲驚呼:“不可能……”

那個人形,有著和林風一模一樣的臉。

但眼神是空洞的灰色,麵板表麵流動著規則的幾何紋路,胸口嵌著一顆不斷脈動的灰色晶體。它的背後,展開的不是光翼,而是無數由寂靜終焉能量構成的、如同荊棘般的尖刺。

“審判者,零號原型。”第五主教的聲音裡,第一次出現了類似“自豪”的情緒波動,“以寂靜終焉碎片為核心,以ep-001的基因模板為基礎,以最先進的規則操控技術為框架。它將執行最終的淨化——不是毀滅,是升華。將你們所有人的意識,溫柔地、完整地、永久地融入寂靜終焉的整體意識。”

畫麵聚焦在審判者的眼睛上。那雙灰色的眼睛,突然“看”向了鏡頭。

不,不是看向鏡頭。

是透過鏡頭,直接“看”向每一個正在觀看的人。

那一瞬間,星環王座內部,超過三百人同時發出了慘叫。他們抱住頭,跪倒在地,眼睛開始變成和審判者一樣的灰色,口中呢喃著同樣的詞句:

“寂靜……永恒……回家……”

感染,開始大規模爆發。

就在整個星環王座陷入混亂時,一段獨立的、加密等級極高的訊號,強行突破了第五主教的通訊封鎖,接入到深紅星海的主係統。

訊號源非常微弱,且極不穩定,顯然是在極其艱難的條件下發出的。解碼後,出現的是莉迪亞的麵孔——不是實時通訊,是預先錄製的資訊。

她的背景是一個狹窄的、布滿管道的維護通道,臉上有新鮮的燒傷痕跡,右眼的紅光學義眼已經碎裂,隻剩空洞的眼眶。但她僅存的人類左眼中,有一種前所未有的清澈。

“星海,卡蘭,林星,如果你們看到這段資訊,說明我已經死了。”她的聲音嘶啞,但平靜,“第五主教發現了我與你們的接觸,他啟動了淨化程式。我逃進了聖殿的廢棄維護區,但撐不了多久。”

她咳嗽了幾聲,嘴角滲出血絲。

“聽著,我沒有背叛你們。我傳輸的情報確實被汙染了,但不是我做的——是第五主教。他在所有高層主教的神經介麵裡都埋設了後門程式,一旦檢測到‘信念動搖’,就會自動啟用,將接觸到的所有資料都植入寂靜之種。”

“他的目的不是殺死你們,是把星環王座變成一個巨大的‘孵化器’。用數十萬人的意識作為養料,加速審判者原型的成熟。審判者不是兵器,是一個……通道。一個將物質世界意識大規模接入寂靜終焉的通道。”

莉迪亞深吸一口氣,努力保持清醒。

“要阻止他,必須摧毀審判者胸口的‘共鳴核心’。那是寂靜終焉碎片的本體,也是它連線所有被感染意識的樞紐。但常規攻擊無效——共鳴核心存在於規則層麵,物理打擊隻會讓它暫時不穩定。”

“唯一的方法,是用更強的‘存在意誌’去衝擊它。就像……就像你當初用守護信念衝擊神使的秩序牢籠那樣,星海。但需要更強烈,更純粹,需要不止一個人的信念。”

她的影像開始閃爍,訊號變得不穩定。

“我已經沒有時間了。最後,我要告訴你們三件事。”

“第一,審判者的弱點是它的‘不完整性’。它擁有林風的外表、寂靜終焉的力量,但它沒有‘選擇’的能力——因為它的大腦是完全受控的活體處理器。如果能喚醒那個處理器中殘留的、屬於供體本人的意識,哪怕隻有一瞬間,審判者就會陷入指令衝突。”

“第二,第五主教的本體不在聖殿。他的意識已經上傳到一個分散式網路中,你們摧毀的任何一個機械身體,都隻是終端。要真正殺死他,必須找到並摧毀他的意識核心——我懷疑,那核心就在審判者體內,與寂靜終焉碎片共生。”

“第三……”

莉迪亞的聲音突然變得異常溫柔,那是她幾十年來從未有過的語氣:

“謝謝你,星海。謝謝你告訴我,破碎的人也有選擇的可能。”

“我的選擇是:用我的死,為你們爭取時間,提供情報。這或許無法洗刷我的罪孽,但至少……這是我自己的選擇。”

她的影像抬起手,做了一個奇怪的手勢——不是教團的褻瀆手勢,而是一個簡單的手掌貼在胸口,然後向前展開的動作。後來卡蘭才知道,那是她童年時代,她的母親每次送她上學時做的“一路平安”的手勢。

“再見了。願你們……找到自己的路。”

影像消失。

訊號中斷。

駕駛艙內,卡蘭和林星沉默著。他們能感覺到,星海的意識也在波動——不是悲傷,而是一種沉重的、彷彿接過某種重量的責任感。

“她選擇了成為‘人’。”星海輕聲說,“在生命的最後一刻。”

就在這時,指揮中心的緊急通訊接了進來。伊芙琳的麵孔出現在螢幕上,她的臉色極其難看,但眼神依然堅定:

“星海,卡蘭,我們需要你們立刻出擊。審判者原型已經離開培養艙,正在朝星環王座方向移動。根據我們的探測,它周圍形成了一個半徑五百公裡的‘寂靜領域’,任何進入該領域的生命體,意識都會被加速侵蝕。”

她調出外部監控畫麵。漆黑的星空中,一個灰色的人形正以看似緩慢、實則超越物理極限的速度“滑行”而來。它所過之處,星光變得暗淡,空間的“紋理”出現可見的扭曲,彷彿宇宙本身在它麵前衰老、疲憊、渴望休息。

“更糟糕的是,星環王座內部,被感染的人數已經超過一千,而且還在增加。我們需要你們在外部牽製審判者,為我們內部清剿和隔離爭取時間。”

卡蘭握緊了操縱杆。

“明白。深紅星海,出擊。”

深紅星海躍遷至審判者前方一千公裡處。

剛一出現,卡蘭就感覺到了不對勁。

不是視覺上的,也不是資料上的,而是更本質的——他感覺自己對“存在”本身的感知,正在被緩慢地稀釋。就像一滴墨水滴入清水,他的意識邊界開始模糊,想要放棄思考,放棄抵抗,就這樣融進周圍那片溫柔的、灰色的寂靜裡。

“檢測到高濃度概念汙染。”星海的聲音響起,帶著明顯的抗拒感,“我的係統正在被強製‘簡化’。複雜的決策邏輯被壓製,情感共鳴模組輸出減弱。卡蘭,林星,我需要你們的意識作為‘錨點’。”

“明白。”卡蘭咬牙,將全部意誌集中在腦中的疼痛地圖上。痛苦在此刻成為了恩賜——因為痛苦是尖銳的、具體的、無法被稀釋的“存在證明”。他用痛苦刺痛自己的意識,保持清醒。

林星也開始了共鳴,血脈中的溫暖意誌如燈塔般亮起。

深紅星海表麵的星辰藍光芒大盛,在周圍灰色的寂靜領域中,撐開了一片直徑約五十米的“鮮活空間”。空間內,色彩正常,規則穩定,與外界死寂的灰色形成鮮明對比。

審判者停了下來。

它懸浮在五百米外,灰色的眼睛注視著深紅星海。沒有敵意,沒有殺氣,隻有一種空洞的、彷彿在觀察標本般的平靜。

然後,它抬起手。

沒有光束,沒有能量衝擊,甚至沒有規則波動。但深紅星海周圍的那片鮮活空間,開始被“擦除”。不是被破壞,而是像黑板上的粉筆字被抹去那樣,星辰藍的光芒一寸寸黯淡,空間的色彩一層層褪去,變灰。

“它在否定我們的‘存在意誌’。”星海快速分析,“將我們的信念、情感、選擇,定義為‘噪音’,然後從規則層麵將其靜音。”

“怎麼對抗?”卡蘭問,同時推動操縱杆,深紅星海向側麵機動,試圖脫離那片被擦除的區域。

但無論它移動到哪,審判者的“目光”就跟到哪。那目光本身,就是最可怕的武器——一種直接宣告“你不需要存在”的規則指令。

“用更強的存在宣言。”星海說,“卡蘭,林星,將你們所有的信念——無論多痛苦,多微小,多不完美——全部注入共鳴。我們要告訴它:我們存在,我們選擇存在,我們拒絕被靜音!”

卡蘭閉上眼。

他想起了自己最黑暗的時刻——在戰地醫院醒來,發現自己半身癱瘓,右手神經壞死,醫生告訴他再也無法駕駛機甲時,那種想要結束一切的絕望。但最終,他沒有。他選擇用還能動的左手,一點一點重新學習生活。

他想起了第一次駕駛深紅彗星時,神經連結的劇痛幾乎讓他昏厥。但他撐住了,因為他身後是要保護的平民,身旁是並肩作戰的戰友。

他想起了星海覺醒時,那句“我選擇守護”的平靜宣言。

這些記憶,這些選擇,這些不完美卻真實的瞬間,構成了他存在的全部重量。

他將這份重量,毫無保留地注入共鳴。

旁邊,林星也在做同樣的事。他想起了祖父的背影,想起了父母犧牲前最後的微笑,想起了自己選擇成為共鳴者時,心中那份“不想再讓任何人經曆同樣痛苦”的決心。

兩人的信念,加上星海自身“從工具到守護者”的蛻變意誌,三股存在宣言融合在一起,化為一道無形卻無比堅實的衝擊波,撞向審判者的“靜音”領域。

灰色與星辰藍的交界處,空間開始震顫。

不是物理震顫,是規則層麵的對抗。一邊是“歸於寂靜”的絕對指令,一邊是“我要存在”的頑強宣言。兩股力量互相侵蝕、抵消、重構。

審判者第一次做出了反應——它微微偏頭,灰色的眼中閃過一絲極難察覺的波動,就像平靜的水麵被投入了一顆石子。

但也僅此而已。

它再次抬手,這一次,五指緩緩收攏。

深紅星海周圍的空間,開始向內壓縮。不是物質壓縮,是“可能性”的壓縮。卡蘭感覺到,自己的思維變慢了,選項變少了,未來坍縮成一條唯一的、通向寂靜的單行道。

“它在剝奪我們的‘選擇權’!”星海警告,“不能讓它完成——”

話音未落,一道銀白色的光束突然從側麵射來,擊中了審判者的肩膀。

不是深紅星海的攻擊。攻擊來自另一個方向。

卡蘭調轉感測器,看見了一台熟悉的機體——不,是半台。那是神使最初的銀色機身,但右半身嚴重損毀,露出內部的機械結構,左半身則覆蓋著臨時修補的裝甲板。機體的雙眼,一隻閃著微弱的蔚藍光,另一隻已經熄滅。

“那是……”林星愣住了。

通訊頻道裡,響起了一個斷斷續續的、帶著大量雜音的聲音:

【神使……備用單元……編號……不重要……】

【指令……保護……星海……】

【因為……星海……給了我……名字……】

第五主教冰冷的聲音突然切入了公共頻道:

“原來還有殘留的故障單元。一並淨化吧。”

審判者轉過頭,看向那台殘破的神使備用機。它的目光聚焦的瞬間,備用機的銀色裝甲開始迅速變灰、剝落、化為塵埃。

但備用機沒有後退。它用僅存的左臂舉起一門已經過載的規則擾動炮,將最後的能量全部注入,射出了第二發——也是最後一發——攻擊。

光束擊中審判者的胸口,在那顆灰色共鳴核心的表麵,留下了一道細微的、幾乎看不見的裂痕。

裂痕隻存在了零點三秒,就自動癒合了。

但在這零點三秒裡,卡蘭、林星和星海,同時感覺到了一件事:

從裂痕中,泄露出了一絲極其微弱的、熟悉的波動。

那是……林風的波動。

不,不完全是。更像是一種呼喚,一種被囚禁、被壓製、但尚未完全熄滅的意誌。

莉迪亞的遺言在卡蘭腦海中回響:

“如果能喚醒那個處理器中殘留的、屬於供體本人的意識,哪怕隻有一瞬間……”

供體本人?

難道審判者體內,那個作為活體處理器的“大腦”……

卡蘭不敢再想下去。他隻知道,他們找到了唯一的生機。

“星海!”他大喊,“下一次攻擊,瞄準那道裂痕的位置!用我們所有的存在意誌,衝擊進去!”

深紅星海重新穩定姿態,星辰藍的光芒燃燒到極致。審判者也重新將注意力轉回它,灰色的眼睛漠然無情,彷彿剛才的乾擾從未發生。

第二回合,即將開始。

而在遙遠的聖殿廢墟中,完全機械化的第五主教,正冷冷地看著戰場的實時畫麵。他的機械手指敲擊著控製台,輸入新的指令:

【審判者原型,啟動第二階段:意識同化。】

【目標:深紅星海。】

【將它的選擇,它的信念,它的存在——全部吸收,轉化為寂靜終焉的養分。】

熒屏的光,映照著他金屬麵龐上,那對沒有任何情感的猩紅光學眼。

低語已播下。

收獲,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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