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你終於來了…彆殺我。”
孩童清脆卻冰冷的聲音,如同淬毒的冰針,刺穿了林風的耳膜,更刺穿了他堅韌的意誌壁壘。他僵立在“蒼穹”的機械手掌上,左臂按在已然洞開的光門凹槽處,七彩與幽藍的光芒兀自流轉,卻彷彿失去了所有溫度。他的目光,死死鎖定在那個房間中央,坐在能量導管叢中的幼小身影上。
那張臉,是他記憶深處最純真、也最遙遠的倒影。是他在地球上,無憂無慮擺弄高達模型時的模樣。此刻,卻出現在這宇宙最極端的天體核心,以一種被囚禁、被“使用”的姿態,平靜地注視著他,發出求饒的囈語。
荒謬、憤怒、寒意、以及一絲難以言喻的,彷彿看到自身存在被褻瀆的惡心感,如同狂潮般衝擊著林風的神經。
“你…是什麼?”林風的聲音乾澀,帶著他自己都未察覺的顫抖。他強行壓下翻騰的心緒,左臂的碎片光芒穩定下來,如同警惕的野獸,感知著周圍的一切。
“幼年林風”——或者說,那個克隆體——依舊麵無表情,黑色的眼眸深不見底。他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微微歪了歪頭,動作帶著孩童的天真,眼神卻依舊空洞。
“我是…林風。編號ep-001,序列第七。”他頓了頓,似乎在檢索資訊,聲音平穩得可怕,“也是…‘搖籃’的守護者,‘起源之心’的邏輯穩定器,‘拉普拉斯之眼’的…焦點。”
每一個詞,都像是一記重錘,敲打在林風的心頭。
【警告!外部高能反應急劇升高!‘肅正者’堡壘艦的時空錨定武器已完成充能!預計三十秒後發射!】零號的緊急通訊如同喪鐘般響起,將林風從巨大的震驚中猛地拉回現實。
三十秒!
“說清楚!”林風低吼,一步從機械手掌上躍下,踏入這個詭異的“童年房間”。他感覺腳下的地板傳來一種溫潤的能量感,與外界中子星的死亡氣息格格不入。“你到底是怎麼回事?監護者文明…埃薩!這到底是不是陷阱?!”
他最後的質問,是朝著那滴已融入他左臂的“埃薩之淚”發出的。
房間內,那克隆體身周的能量導管光芒微微閃爍。與此同時,林風左臂的埃薩之淚部分,傳來一陣劇烈而悲愴的波動。一個極其微弱、彷彿隨時會消散的意識碎片,艱難地在他腦海中凝聚成形,正是埃薩的聲音,充滿了無儘的疲憊與苦澀:
“對不起…林風…這…不是陷阱…這是…我們文明…最後的…悲哀…”
隨著埃薩這斷斷續續的意識傳遞,以及那克隆體開始以一種非人的、如同播放錄音般的平直語調敘述,一段令人毛骨悚然的真相,如同血腥的畫卷,在林風麵前緩緩展開。
監護者文明,在發展到巔峰,觸控到維度與創造的門檻時,並非自願走向純粹理性的冰冷之路。它們是被“誘導”的。
“拉普拉斯係統”發現了這個極具潛力的文明,它沒有直接毀滅,而是如同最高明的馴獸師,通過播撒“知識”(比如穩定中子星內部空腔的技術,比如基於集體信念構築力場的方法),一步步引導監護者文明走向它預設的“標準化”模板——高效、理性、摒棄“低效”情感,易於預測和控製。
而“起源之心”,這個被監護者文明視為終極成就的、在中子星內部構築的文明核心,從某種意義上說,正是“拉普拉斯係統”為它們量身定做的…黃金囚籠!
它將整個文明的集體意識與這個物理核心繫結,使其無法逃離,隻能按照“係統”設定的路徑“進化”,最終成為合格的“作物”,等待收割。
但“拉普拉斯係統”並不滿足於此。它渴望更完美的“實驗資料”,渴望理解那些難以預測的“變數”。而林風,這個意外攜帶“普羅米修斯碎片”(源自對抗係統的“締造者”文明)並融合了人類強烈情感特質的個體,進入了它的視野。
為了更好地觀察、研究、乃至最終“收編”這個珍貴的變數,“拉普拉斯係統”啟動了一個隱秘的計劃。它利用監護者文明的技術,結合克勞德博士(他同樣在不知情中成為了係統的棋子)在“人類補完計劃”中涉及的基因與意識操控技術,秘密製造了林風的克隆體。
並非一個,而是…一個迴圈序列!
眼前的“幼年林風”,是第七個。
每一個克隆體,都被置入這個“起源之心”的核心密室。他們被輸入了林風幼年時期的記憶碎片,維持著一種“靜止”的童年狀態。他們的存在,有多重目的:
1.
活體金鑰與穩定器:
克隆體與林風本尊擁有近乎同源的意識波動和基因編碼,他們是維持“起源之心”這個特殊空腔穩定的“生物處理器”,以其獨特的意識頻率調和著監護者冰冷信念力場與“普羅米修斯碎片”帶來的“可能性”之間的衝突,使這個空腔得以存在。沒有他們,空腔可能崩潰。
2.
意識共鳴與資料采集:
通過克隆體與林風本尊之間潛在的意識共鳴,“拉普拉斯係統”可以更清晰地監測林風的意識變化、情感波動、技術突破,收集所有關於“變數”的資料。
3.
控製錨點與終極陷阱:
克隆體是“拉普拉斯之眼”的焦點。如果林風最終抵達這裡,係統可以通過克隆體,嘗試直接連線、覆蓋、甚至吞噬林風的意識,將他這個最大的“變數”徹底“標準化”,完成最終的“收編”。那句“彆殺我”,既是克隆體求生本能的表現,也可能隱含著係統預設的、旨在引發林風內心混亂的精神攻擊。
“我們…亦是囚徒…”埃薩的意識碎片發出悲鳴,“被迫…用敵人的‘鑰匙’…囚禁敵人的‘變數’…維持著…自身文明的…墓碑…”
真相如此殘酷。
所謂的“造物主”,所謂的“監護者”,不過是被更高存在圈養在華麗囚籠裡的高階囚徒!它們被迫用自己的技術和力量,為“獄卒”關押其他“不聽話的囚犯”(如林風),並最終將自己也獻上祭壇!
而林風,他追尋的“神之弱點”,竟然部分維係在“過去的自己”身上!摧毀克隆體,可能意味著“起源之心”空腔失衡,引發不可預知的後果(甚至可能波及外麵的艦隊),也意味著親手扼殺一個擁有自己童年記憶的、看似無辜的“自己”。不摧毀,他就要麵臨被克隆體連線,進而被“拉普拉斯係統”徹底控製的風險!
這是一個精心設計的、無論怎麼選都是輸的絕望棋局!
“時間隻剩十秒!”伊芙琳的尖叫在頻道中響起,帶著哭腔,“林風!快決定!”
外部,“肅正者”堡壘艦前端那幽暗的光芒已經熾烈到極點,恐怖的時空波動即使隔著通道壁也能清晰感知。一旦被錨定,他們將徹底失去逃離的可能,連同這個空腔一起,被拖入“係統”的深淵。
克隆體依舊靜靜地坐著,看著臉色鐵青、內心天人交戰的林風,黑色的眼眸中,似乎閃過一絲極淡的、難以理解的…憐憫?
埃薩的意識碎片越來越淡,即將徹底消散。在最後時刻,它傳遞出最後一段資訊:
“迴圈…非唯一解…‘碎片’…‘淚水’…‘信念’…打破…迴圈…鑰匙…在你…手中…”
嗡——!
恐怖的能量波動從外界傳來!時空錨定發射了!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林風眼中所有的混亂、掙紮、憤怒,驟然平息,化作一種極致冰冷的清明。
他沒有去攻擊克隆體,也沒有試圖逃離。
他做了一件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事情。
他猛地抬起閃耀著光芒的左手,不是按向克隆體,而是狠狠一掌,拍在了自己——林風本尊——的額頭上!
“既然迴圈的焦點是我…那就從我開始打破!”
他將左臂中,“普羅米修斯碎片”的“可能性”力量、埃薩之淚的“懺悔”與“監護者印記”、以及連線網路中所有船員的“人類信念”,這三股截然不同卻又因他而短暫共存的力量,以前所未有的方式強行融合,化作一股純粹的資訊洪流,沿著那冥冥中存在的、與克隆體之間的意識連線通道,反向衝撞而去!
他不是要摧毀克隆體,也不是要接受連線。
他要把這一切——真相、憤怒、悲傷、守護的意誌、打破囚籠的決心——所有“拉普拉斯係統”試圖解析和控製的“變數”,所有的“混亂”與“不可預測性”,原封不動地、加倍地…灌入那個作為“焦點”的克隆體意識之中!
他要讓這個維持迴圈的“穩定器”,親自感受一下,什麼纔是真正的“變數”!
“看著我!”林風在意識層麵發出咆哮,“看著我們!這!就是你們無法理解,試圖掌控的…‘人性’!”
轟!!!
無法形容的意識風暴在密室內爆發!
克隆體那一直空洞平靜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劇烈的波動!痛苦、迷茫、恐懼、還有…一絲被強行點燃的、屬於“林風”本身的倔強與憤怒,如同打翻的調色盤,在他眼中瘋狂交織!
他身周的能量導管瞬間過載,發出刺眼的光芒和劈啪的爆響!整個“童年房間”開始劇烈搖晃,牆壁上的模擬景色出現雪花般的扭曲!
“不…哥哥…好痛…好多…好多聲音…”克隆體抱著頭,發出了帶著哭腔的、真正屬於孩童的尖叫。
與此同時,外界的時空錨定光束,狠狠撞擊在了通道入口處!
但就在命中的前一刹那,因為克隆體這個“焦點”的劇烈波動,“起源之心”空腔的力場出現了極其短暫的不穩定和頻率偏移!
這微小的偏移,使得那足以鎖死一切的時空錨定,發生了極其細微的…偏差!
它沒能完全鎖定空腔內部,而是大部分能量作用在了通道結構本身!
哢嚓——!
通往外界的那條能量通道,在恐怖的攻擊下,如同脆弱的玻璃般,寸寸碎裂!外界的狂暴引力和能量亂流,瞬間開始湧入這片原本平靜的禁區!
“迴圈…開始了…打破…”埃薩的意識,發出了最後一聲如釋重負的歎息,徹底消散。
林風站立在劇烈震蕩、即將崩潰的密室中,看著那個在意識風暴中痛苦掙紮的幼小自己,感受著左臂傳來的、因過度透支而彷彿要碎裂的劇痛,以及外界通道崩塌傳來的死亡氣息。
他的眼神,卻如同經過淬火的鋼鐵。
造物主亦是囚徒。
而他現在,不僅要越獄,還要…砸爛這座監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