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紀審判的餘波,如同投入平靜湖麵的巨石,在地球乃至整個太陽係激蕩起層層疊疊的漣漪。克隆體總統的伏法,真相的殘酷揭露,徹底動搖了地球聯邦百年經營的統治根基。昔日被視為權威象征的聯邦議會大廈,如今被憤怒的民眾和倒戈的士兵圍得水泄不通,窗戶碎裂,濃煙滾滾,象征著舊秩序的徹底崩塌。更多的城市宣佈效忠由星海同盟和地球起義軍聯合成立的臨時治理委員會,“蓋亞”巨像沉默的屹立,成為了新時代最有力的保障。
然而,在這看似勝利的喧囂之下,位於日內瓦湖底“地府”堡壘深處的臨時指揮中心,氣氛卻凝重得如同冰封。審判帶來的短暫正義感,早已被更深沉、更龐大的陰影所取代。克隆體臨死前嘶吼出的“收割者”一詞,如同惡毒的詛咒,縈繞在每一個知情者的心頭。
林風站在巨大的星圖前,眉頭緊鎖。星圖中央是熟悉的太陽係,外圍則擴充套件至銀河的旋臂。他的左手無意識地輕撫著與新融合的gn劍一體化的晶體,那晶體似乎也感應到了什麼,散發著微弱卻不安的脈動。
“各地的接收和整頓工作正在有序進行,殘餘的聯邦抵抗力量已成強弩之末,大部分選擇了投降或潰散。”伊芙琳的聲音透過通訊頻道傳來,她正在軌道上的“希望號”方舟內,協調著星海同盟艦隊與地球起義力量的整合事宜。她的聲音依舊冷靜乾練,但一絲難以掩飾的疲憊透露出這幾日不眠不休的辛勞。“民眾的情緒需要安撫,基礎設施需要修複,還有……關於‘晨曦’毒氣的殘留和清除方案,莉亞博士那邊有進展嗎?”
莉亞從一堆儀器中抬起頭,她的眼袋深重,顯然也許久未曾閤眼。她搖了搖頭,語氣帶著挫敗感:“‘晨曦’的納米機械結構極其穩定,而且深度融入了大氣環流和部分生態係統。大規模中和或清除需要時間,更需要我們尚未完全掌握的環境級技術。零號正在協助建模,但這絕非一朝一夕之功。”她頓了頓,看向林風,“更重要的是,我們至今無法完全確定,克勞德是否還通過這些納米機械留有什麼後手。”
老傑克在一旁沉默地擦拭著一件工具,他的右臂依舊纏繞著繃帶,那是之前在火種庫為保護小托姆留下的傷。他歎了口氣,聲音沙啞:“清理一個爛攤子,比打碎它要難上百倍。地球……我們的故土,已經被折騰得千瘡百孔了。”
小托姆默默地將一杯熱飲遞給老傑克,眼神中既有對未來的迷茫,也有對林風無條件的信任。他已經不再是那個隻會擦零件的小學徒,經曆連番惡戰,他的眼神堅毅了許多。
赤瞳女王一腳踏在控製台上,猩紅的披風沾染著塵埃與些許乾涸的血跡,那是清剿“地府”最後負隅頑抗分子時留下的。她不耐煩地揮了揮手:“這些瑣事可以慢慢處理!現在最關鍵的是那個狗屁‘收割者’!那個克隆體臨死前不像完全在胡說八道。克勞德搞出這麼多滅絕人性的計劃,恐怕真的不單單是為了稱王稱霸那麼簡單。”
這正是所有人心中的隱憂。克勞德的“人類補完計劃”規模宏大且佈局深遠,其最終目的似乎真的指向某種超越尋常權力爭鬥的、關乎文明存續的威脅。如果“收割者”並非虛構的恐嚇,而是真實存在的宇宙級災難,那麼地球的內戰勝利,不過是暴風雨前短暫的風平浪靜。
“零號,”林風轉過身,看向漂浮在一旁的虛擬影像,“你之前解析‘執鞭者’文明留下的星環墓碑資訊,關於‘收割者’,有更具體的發現嗎?”
零號的影像閃爍了一下,眼中資料流加速。她的聲音帶著一種非人的空靈,卻也透著一絲凝重:“資訊碎片化嚴重,且經過多重加密和認知過濾。可以確定的是,‘收割者’並非某種具象的星際艦隊或生物種族,更像是一種……宇宙規律層麵的機製,或者是一種存在於更高維度的存在形式。它們的‘收割’,並非簡單的毀滅,更接近於‘存在性抹除’或‘資訊歸零’。”
“存在性抹除?”莉亞倒吸一口涼氣,“意思是,不僅僅是殺死生命,而是將文明存在過的一切痕跡,從曆史、從物理規則中徹底抹去?”
“可以這麼理解。”零號確認道,“‘執鞭者’文明留下的記錄顯示,被‘收割’的星係,並非變成廢墟,而是彷彿從未存在過。恒星可能依舊閃耀,但行星消失,連引力常數都會發生微不可查的偏移。所有關於該文明的資訊,包括其在其他文明記錄中的痕跡,都會逐漸模糊、失真,最終徹底遺忘。”
指揮室內一片死寂。這種層麵的威脅,遠超他們的理解範疇。對抗艦隊,哪怕科技懸殊,至少還有一戰之力。但對抗一種能修改物理常數、抹除存在痕跡的機製?這聽起來如同神話。
“難道就沒有任何對抗的辦法嗎?”雷恩的聲音從通訊器中傳來,他正在外層軌道巡邏,聲音因訊號傳輸有些失真,但其中的焦灼清晰可辨。艾瑪的意識與他深度連線,此刻也保持著沉默,似乎在全力運算著什麼。
零號沉默了片刻,似乎在調取最深層的資料庫:“‘執鞭者’資訊中提到兩個可能的方向。一是‘資訊悖論’,即創造或成為某種邏輯上無法被‘收割’機製完整描述或處理的存在。二是尋找‘抵抗火種’,即宇宙中可能存在的、曾成功躲避或延遲過‘收割’的古老文明遺跡或傳承。但具體方法……未知。”
就在這時,指揮室的主控台突然發出一陣急促的警報聲!一道最高優先順序的通訊請求,從遙遠的星海同盟深空觀測網路節點傳來。
“報告!這裡是‘拉格朗日之眼’深空天文台!我們收到了異常訊號!來自……來自銀河係邊緣!”通訊頻道裡傳來觀測員驚慌失措的聲音。
林風心中一凜:“接過來!”
主星圖瞬間切換,視角拉遠,直至整個銀河係的縮影出現在螢幕中央。而在銀河係一處遙遠的旋臂末端,一個原本黯淡的區域,被標記出了一個刺眼的紅色閃爍訊號。
“是什麼?”赤瞳逼近螢幕,紅瞳中銳光閃爍。
“是一個……引力異常區!”觀測員的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規模極其巨大!我們的模型顯示,該區域的時空結構正在發生大規模、加速的坍縮!就像……就像整個銀河係的邊緣,正在被什麼東西‘吃掉’一樣!”
星圖放大,那個紅色區域的詳細資料呈現出來。各種探測器傳回的資訊相互印證,描繪出一幅令人毛骨悚然的圖景:那裡的星光正在集體紅移,彷彿正以難以想象的速度遠離;宇宙背景微波輻射出現異常的冷斑;引力波探測器接收到了持續不斷的、低頻卻能量驚人的波紋,如同巨獸臨近的腳步聲。
最令人不安的是,根據觀測資料反推計算,這個“暗斑”並非靜止,它正沿著銀河係旋臂,以一種看似緩慢、實則遠超任何已知天體運動的速度,向銀河係內部……推進!
“計算它的推進速度!”林風的聲音低沉而緊迫。
零號的影像瞬間與天文台資料流同步,她的眼中資料如同瀑布般傾瀉。幾秒鐘後,一個冰冷的數字出現在星圖下方,旁邊標注著預計抵達太陽係的時間。
推進速度:
約
0.12
倍光速(遠超任何已知自然天體運動模式)
預計抵達內銀河係(太陽係所在區域)時間:
≈
300
地球年
“三百年……”莉亞喃喃道,臉色蒼白。對於宇宙尺度而言,這幾乎是轉瞬即逝的時間。
“這就是……‘收割’的前兆嗎?”老傑克握緊了手中的工具,指節發白。
小托姆看著那個不斷擴大的、彷彿能吞噬一切的暗斑,下意識地靠近了林風。
“警告!警告!”天文台通訊再次響起,更加驚慌,“檢測到伴隨‘暗斑’前進的……結構性訊號!非自然!重複,非自然結構訊號!無法解析其科技層級!能量讀數……無法估量!”
星圖邊緣,伴隨著暗斑的推進,一些模糊的、巨大的陰影輪廓在引力透鏡效應下若隱若現。它們並非具體的艦船形狀,更像是由純粹幾何形態或無法理解的維度結構組成的集合體,龐大到足以擾動星係的引力場。
“收割者……它們來了。”零號的聲音第一次帶上了某種可以稱之為“情緒”的東西——那是一種深植於古老資料庫深處的、跨越了文明輪回的恐懼。
赤瞳猛地一拳砸在控製台上,金屬外殼發出刺耳的呻吟:“三百年!聽起來很長,但對於一個文明來說,夠乾什麼?!”
林風死死地盯著星圖上那個不斷擴大的死亡暗斑,以及其中若隱若現的、遠超理解的恐怖陰影。左臂的晶體傳來一陣陣灼熱的刺痛,彷彿在與遙遠深空的恐怖存在產生著某種危險的共鳴。他腦海中閃過克隆體的狂笑、克勞德計劃的偏執、“執鞭者”文明的絕望警告……一切線索,似乎都指向了這個終極的威脅。
地球的內戰,人類的紛爭,在這一刻顯得如此渺小和可笑。他們剛剛撕破一個百年的謊言,卻迎麵撞上了一個關乎整個星係、所有文明存亡的、億萬年尺度的宇宙級災難。
“三百年……”林風重複著這個數字,聲音沙啞,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這不是倒計時,這是最後的機會。”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指揮室內每一張蒼白而震驚的臉,也彷彿穿透了螢幕,看到了軌道上的艦隊,看到了剛剛獲得喘息的地球。
“我們沒有時間再內耗,沒有時間再猶豫。”林風的聲音逐漸變得堅定,如同出鞘的利劍,“從這一刻起,太陽係,乃至所有願意聯合的文明,隻有一個目標——”
他指向星圖上那個令人絕望的暗斑,一字一頓地說道:
“活下去。”
“在這場‘收割’中,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