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瞳那近乎癲狂的笑聲和命令,如同投入死水中的巨石,在被科技鎖死的絕望深淵中激起了劇烈的漣漪。
“算不到的點子!”
這句話在“血牙號”昏暗壓抑的艦橋內回蕩,點燃了倖存者們眼中幾乎熄滅的火焰。是的,他們失去了所有先進的武器,變成了宇宙中的“原始人”,但對方那看似全知全能的ai,也有著它無法理解的阿喀琉斯之踵——真正的、純粹的隨機!
莉亞和零號瞬間成為了所有人的焦點。她們一個是精通艾瑞斯大陸魔導符文與機械的奇才,一個是來自異文明、對高等科技有著獨特理解的存在。此刻,科技被鎖死,反而迫使她們跳出固有的思維框架,將注意力轉向了更本質、更基礎,甚至是被高度發達文明所忽略的領域。
“需要一種機製,”莉亞語速極快,眼神銳利,她甚至撿起一塊尖銳的金屬碎片,在相對乾淨的地板上刻畫起來,那不再是複雜的工程圖,而是交織著基礎物理符號和古老魔導紋路的草圖,“一種能持續產生絕對隨機變數,並能將其快速轉化為操作指令的裝置!不能依賴任何複雜電路和程式,越簡單,越原始越好!”
“能量……需要最基礎的能量源……不能是科技造物……”零號閉著眼,艱難地感知著周圍,她的手指微微顫動,似乎在捕捉空間中極其微弱的能量流動,“生命場……情緒波動……甚至……真空漲落……雖然微弱,但無處不在,且絕對混沌……”
“情緒波動?真空漲落?”一個船員茫然地重複。
“沒時間解釋那麼深奧!”赤瞳粗暴地打斷,她的目光如同掃描器一樣掃過艦橋每一個角落,最終定格在某個儲物櫃,“骰子!有沒有骰子?或者任何能隨機出結果的東西!”
一名曾經嗜賭如命的星盜愣了一下,下意識地從貼身口袋裡掏出了一個小布包,倒出幾顆磨得發亮的骨質骰子。“女……女王……這個行嗎?”
赤瞳一把抓過那幾顆骰子,感受著那粗糙原始的觸感,臉上露出一絲猙獰而興奮的笑容:“就是它了!最古老的隨機發生器!”
“不夠!”莉亞搖頭,“我們需要將隨機結果瞬間轉化為某種……能乾擾甚至欺騙外部無人機和火種庫感知的訊號!需要放大器……一個能共鳴混沌變數的‘喇叭’!”
她的目光猛地落在了零號身上,更準確地說,是落在了零號身上那些細微的、非人類的生物特征以及她與生俱來的、對能量敏感的特質上。“零號!你能不能……成為一個活體的轉換器和放大器?將骰子產生的隨機物理結果,轉化為一種極其微弱但特征鮮明的能量波動?”
零號睜開眼,異色的眼眸中閃過一絲決然:“可以嘗試……但需要錨點……需要極度強烈的、混亂的情感作為初始驅動力和遮蔽……遮蔽ai可能進行的反向推算……”
她將目光投向了赤瞳。
赤瞳瞬間明白了。要論強烈而混亂的情感,還有誰比剛剛經曆兄弟慘死、艦隊覆滅、自身又被逼入絕境的星際海盜女王更甚?
“哈哈哈!好!要多亂有多亂!”赤瞳狂笑一聲,一把抓起那些骰子,又從一個廢棄控製台上扯下幾根粗細不一、材質各異的電線,毫無章法地纏繞在骰子上,另一端則粗暴地塞到零號手中,“拿去!需要老孃的怒火還是悲傷,隨便抽!”
這景象荒謬而原始,像是在進行某種野蠻的巫術儀式,與周圍冰冷的科技殘骸形成詭異對比。
莉亞則快速用找到的金屬片、導線(非活性)、甚至是從應急食物中提取的某些電解質,組裝著一個極其簡陋的、基於最基礎化學原理和魔導共鳴原理的訊號發生器雛形。它沒有晶片,沒有程式,其核心“邏輯”就是一個能夠根據外部輸入的隨機能量波動,改變自身輸出頻率的混沌迴路。
時間緊迫,外麵的無人機似乎因為之前的骨箭事件,巡邏頻率變得更加密集,幽藍的掃描光束掃過艦內的次數也明顯增多,帶著一種令人不安的“審視”意味。
“快!沒時間了!”赤瞳低吼。
零號緊緊握住那幾根纏繞著骰子的電線,深深吸了一口氣。她閉上眼睛,開始主動引導和放大赤瞳那澎湃而混亂的憤怒、不甘、複仇欲以及一絲絕境中的瘋狂希望。這些強烈的情感波動,混合著她自身異文明的能量特質,形成了一股微弱卻極其混沌的能量流,注入那幾顆骰子。
莉亞則將簡陋的“混沌訊號發生器”的輸出端,對準了艦體外部。
“扔!”莉亞低喝道。
赤瞳沒有任何猶豫,抓起一顆被混沌能量包裹的骰子,看也不看,純粹憑借直覺和一股蠻橫的勁兒,猛地將它扔向一塊金屬艙壁!
骰子在空中翻滾,劃出一道毫無規律可言的軌跡。
就在它即將撞擊艙壁的前一刻,零號異色的雙眸猛地睜開,雙手虛按,將那骰子翻滾軌跡中所蘊含的、被短暫放大的混沌變數瞬間捕捉、提取、然後通過手中的導線猛地注入莉亞製造的簡陋裝置中!
嗡!
那簡陋的裝置猛地發出一陣難以形容的、刺耳又混沌的噪音,同時釋放出一股極其微弱、頻率瘋狂跳變、沒有任何模式可言的複合能量波動——這波動中混雜著赤瞳的情感碎片、零號的異種能量特性、骰子的物理隨機結果以及莉亞賦予的基礎魔導共鳴!
這股微弱而奇特的波動,如同投入平靜湖麵的又一粒石子,瞬間穿透了“血牙號”的艙壁,擴散到外麵的真空。
效果立竿見影!
距離最近的三架無人機,它們身上穩定閃爍的幽藍光芒猛地一滯!掃描光束出現了明顯的混亂和抖動,彷彿接收到了無法理解的天外訊號。它們明顯“愣住”了,基於邏輯的核心瘋狂計算著這突如其來的、無法歸類、無法預測的能量訊號究竟是什麼?是攻擊?是通訊?是故障?還是某種未知的自然現象?
它們的處理優先順序瞬間被這混沌訊號打亂,出現了極其短暫但確實存在的“卡頓”!
就是現在!
“就是現在!所有還能動的人!”赤瞳咆哮起來,聲音震耳欲聾,“拿起你們手邊任何能扔的東西!石頭!扳手!吃的!whatever!給老孃往外扔!往那些鐵疙瘩身上扔!不用瞄準!隨便扔!越亂越好!”
早已憋屈到極點的星盜們如夢初醒,他們發出各種怪叫和怒吼,抓起手邊一切不屬於高科技產物的雜物——維修工具、壓縮食品塊、甚至是鞋子、水袋——瘋狂地通過破損的艙口向外拋射!
刹那間,“血牙號”彷彿變成了一艘從中世紀駛來的投石船,向著高度文明的無人機群發射著可笑的“彈藥”。
這些拋射物速度緩慢,軌跡亂七八糟,毫無威脅可言。
但此刻,它們卻成為了最致命的武器!
因為每一件被扔出的雜物,其丟擲力度、角度、初始旋轉都完全不同,充滿了人為的、即時的隨機性!而它們飛入的區域,正是那幾架被混沌訊號乾擾、正處於“計算混亂”狀態的無人機所負責的空域!
無人機們的感測器瘋狂地捕捉著這突然出現的、數量眾多的低速運動物體。它們的邏輯核心試圖同時處理混沌訊號和這些亂七八糟的飛行物,計算每一樣東西的軌跡、威脅等級、以及彼此之間可能發生的碰撞和軌跡改變……
算力被極大地分散和占用!
預判係統徹底失效!因為無規律可循!
一架無人機試圖規避一塊飛來的扳手,計算出的安全路徑卻恰好被另一隻胡亂飛來的鞋子乾擾;另一架無人機剛剛鎖定一塊壓縮乾糧,其軌跡卻因為與另一塊金屬碎片的輕微碰撞而發生了微小偏轉……
混亂!極致的混亂!
這種基於大量隨機變數產生的、不斷動態變化的“概率風暴”,徹底衝垮了無人機那依賴預測和模式匹配的處理能力!
終於——
“砰!”
一塊被某個星盜用儘全力扔出的、邊緣尖銳的金屬碎片,在經曆了數次與其他拋射物的碰撞和軌跡改變後,鬼使神差地、以一個ai絕對無法計算出的刁鑽角度,猛地撞在了一架正處於“計算過載”狀態的無人機身上!
雖然動能依舊微弱,但這次撞擊的位置,恰好是它某個微型姿態調節器的噴口!
這架無人機猛地一顫,身上的光芒劇烈閃爍,像是係統內部發生了某種邏輯衝突的宕機,旋轉著失去了控製,歪歪斜斜地撞向了旁邊的另一架無人機!
連鎖反應發生了!
兩架無人機碰撞產生的新的隨機變數,立刻又影響了其他無人機的判斷和行動!
一時間,原本井然有序、冰冷高效的無人機監視網路,竟然在這片由原始拋擲物和混沌訊號製造的“概率風暴”中,陷入了一片小小的混亂!它們像沒頭蒼蠅一樣,試圖處理這完全超出資料庫經驗的場麵,彼此之間甚至出現了輕微的乾擾和規避錯誤!
“有戲!繼續扔!彆停!”赤瞳興奮地大吼,她自己也抓起手邊的東西胡亂往外扔。
莉亞和零號則全力維持著那簡陋的混沌訊號發生器,零號的臉色變得蒼白,顯然負荷極大,但她依舊咬牙堅持,不斷引導著骰子產生的隨機變數(赤瞳又扔出了第二顆、第三顆……)。
林風被困在“蒼穹”內,震撼地看著窗外那荒謬而又無比振奮的一幕。他看到那些不可一世的幽藍獄卒們,此刻竟被最原始的投擲物和虛無縹緲的“運氣”弄得陣腳大亂!強製鎮靜程式的壓製似乎都在這一刻被這股瘋狂的、充滿生命力的混亂浪潮衝淡了許多!他感受到了一種久違的激動,思維彷彿也隨著那紛飛的雜物一起活躍起來。
“血牙號”內的船員們,從最初的絕望麻木,到此刻的瘋狂投擲,他們宣泄著憤怒,也燃燒著希望。每一次看似徒勞的投擲,都像是在向那冰冷的、絕對的理性宣告:人類,乃至所有智慧生命,其靈魂深處那份無法被計算的不確定性,纔是真正無法被鎖死的武器!
這場“概率風暴”雖然無法摧毀無人機,卻成功地攪亂了它們的監視網路,為“血牙號”贏得了一絲極其寶貴喘息之機,更重要的是,它徹底證明瞭這條反擊之路的可行性!
“莉亞!零號!”赤瞳一邊扔著一隻靴子,一邊扭頭吼道,“能不能把這玩意兒弄大點聲?讓外麵那些鐵疙瘩全都‘聽’到!”
莉亞和零號對視一眼,眼中充滿了挑戰極限的瘋狂。
“可以試試……”莉亞喘著氣,看向那個簡陋的發生器,“但需要更強的能量源……更混亂的隨機種子……”
她的目光,緩緩地、帶著一絲決絕,投向了窗外那龐大、冰冷、卻又是所有麻煩源頭的火種庫。
或許……真正的混亂之源,就在那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