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身形清瘦,穿著一身藏青色的舊式長衫,頭髮梳得也是一絲不苟,
雖已花白,背卻挺得筆直。
他手中持著三柱清香,正微微躬身,將香穩穩地插入案上的青銅香爐之中。
動作緩慢而莊重。
聽到腳步聲,老人並未立刻回頭。
他仔細地將香插好,又對著牌位靜立了片刻,彷彿在默默祝禱什麼。
然後,他才緩緩轉過身來。
老人的麵容清臒,皺紋深刻,但一雙眼睛卻異常明亮有神,帶著一種久居上位的沉澱感。
此刻他臉上帶著淡淡的微笑,看向走進來的沈悠然等人。
“貴客上門,有失遠迎啊。”
老人開口,聲音不高略帶川音,卻清晰平和,聽不出絲毫敵意或慌張。
這出乎意料的客氣,讓老胡和阿九都暗自警惕。
沈悠然墨鏡後的眼神微微閃動,上前半步,同樣以平和的語氣迴應:
“老先生客氣了。我們是來找周理事,瞭解一些事情。不知您老是……”
老人笑了笑,伸手示意堂側擺放的幾張太師椅:
“幾位,請坐。坐下說話。”
太師椅旁的茶幾上,早已備好了幾杯熱氣嫋嫋的清茶,茶香四溢。
沈悠然略一沉吟,率先落座。
老胡和阿九對視一眼,也坐了下來。
沈蝶有些緊張地站在沈悠然側後方,手不自覺地抓著攝影包的帶子。
王主任則被那兩個黑衣漢子帶到一旁垂手站著,麵如死灰,頭也不敢抬。
老人自己在主位的太師椅上坐下,姿態從容。
他端起自己麵前那杯茶,輕輕吹了吹浮葉,才緩緩開口:
“老夫姓許,單名一個義字。承蒙巴蜀商會同仁們抬愛,忝居會長之職。”
會長?許義?
眾人心中都是一凜。
冇想到,直接驚動了商會的一號人物。
他是為了維護手下週理事,親自出麵斡旋?
還是......
許義放下茶杯,目光掃過幾人,最後落在沈悠然臉上,笑容依舊溫和但眼神卻變得深邃了些:
“諸位今日為何事而來,老夫已經知曉。至於你們想找的那位周理事嘛……”
他頓了頓,輕輕拍了拍手掌。
掌聲在寂靜的堂內顯得格外清晰。
屏風後傳來腳步聲。
很快,兩個穿著同樣黑色勁裝、但麵色冷峻的漢子,拖著一個“人”走了出來,將之重重扔在堂中的青磚地上。
那確實還是個人形,但渾身浴血衣衫破爛,露出的麵板上佈滿鞭痕和淤傷。
頭髮也是淩亂地沾著血汙,臉腫得幾乎看不出原貌,隻有微弱的痛苦呻吟證明他還活著。
許義的目光落在那血人身上,臉上的笑容淡了些,語氣卻依舊平穩:
“此人,便是周理事。”
沈悠然的目光透過墨鏡,落在那慘不忍睹的身形上,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
她冇有立刻說話。
老胡眉頭也是緊鎖。
阿九則麵無表情地看著,眼神裡冇有任何波瀾。
至於沈蝶就忍不住低低驚呼一聲,捂住了嘴。
許義歎了口氣,那歎息聲裡帶著沉重的意味:
“說起來,真是慚愧。老夫年事漸高,近年來對會中事務,尤其是對一些具體經辦之人,疏於管束,耳目閉塞。
竟讓這等貪婪蠢貨,借商會之名行此齷齪勾當,敗我商會百年清譽,更寒了前線將士與烈屬之心!”
他聲音陡然提高,帶著一種沉痛的斥責。
“我巴蜀商會,自母星川省遷延傳承至今,已逾百年。立會之本,唯‘忠、義、信’三字!”
許義一字一句,鏗鏘有力,
“按商會祖規,凡會中子弟,侵吞善款、剋扣撫卹者,是為不義;勾結地方、欺壓良善者,是為不忠;背信棄義、禍害鄉裡者,是為無信!
三罪並犯者——”
他頓了頓,目光如電,掃過地上那血人。
“三刀六洞,逐出商會,生死不論!”
堂內一片寂靜,隻有地上週理事微弱的呻吟和堂外隱約的雨聲。
許義看向沈悠然,臉上的嚴厲之色稍緩,語氣恢複了些許平和:
“當然,這隻是我們商會內部的處置。
他侵吞烈士撫卹,觸犯國法軍規,具體如何定奪,還需……沈小姐您,以及相關法司來裁決。”
幾句話,就把事情交代得清清楚楚,態度也擺得明明白白:
人,我替你們抓了,罰了;規矩,我們按自己的執行了。
剩下的,你們按官方的流程辦。
老胡和阿九都有些詫異。
冇想到預想中的唇槍舌劍、激烈對抗,竟然以這樣一種近乎“內部清理門戶”的方式,驟然了結。
快得讓人有些反應不過來。
沈悠然冇有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許義。
許義似乎明白他們的疑慮。
他苦笑一聲,那笑容裡帶著些許蒼涼和決絕。
然後,在眾人驚愕的目光中,他忽然一撩自己藏青色長衫的右邊衣袖。
袖中寒光一閃!
那是一柄不到一尺長的狹鋒短刀。
刀身幽暗,刃口雪亮。
冇有絲毫猶豫,許義反手握刀,刀尖對準自己左肩上方,“噗”的一聲,乾脆利落地刺了進去!
刀身入肉過半,鮮血瞬間湧出,染紅了藏青色的布料。
“第一刀,禦下不嚴,識人不明,該罰。”
許義臉色白了白,但聲音依舊平穩。
不等眾人反應,他拔刀,刀光再閃!
“噗!”
第二刀,刺在右胸靠下的位置。
“第二刀,治會無方,清譽受損,該罰。”
鮮血順著刀身滴落,在他腳邊的青磚上彙成小小一灘。
他的額頭滲出冷汗,呼吸也變得粗重。
“會長!”
旁邊侍立的黑衣漢子忍不住上前一步,卻被許義一個嚴厲的眼神製止。
許義深吸一口氣,提刀。
第三刀,刺入左側大腿!
“噗嗤!”
“第三刀……辜負英烈,愧對鄉親……該罰!”
三刀刺完,許義身體晃了晃,幾乎站立不穩。
旁邊黑衣漢子急忙上前攙扶。
他臉色十分蒼白,氣息也是虛弱,但眼神卻異常明亮,看著沈悠然聲音發顫而清晰:
“老夫……以血明誌,以規正己。如此……諸位,可還……滿意?”
鮮血染紅了他半邊身子,滴答滴答落在青磚上,觸目驚心。
老胡看著這一幕,沉默良久,長長地歎了口氣。
他從前線下來,見多了生死,也見多了各色人等。
此刻,看著這位自殘明誌的老會長,心中自然五味雜陳。
“來巴城之前,”
老胡緩緩開口,聲音有些沙啞,
“就聽人說過,川蜀的漢子,最重‘忠義信’三個字。原先見了撫卹金這事,老子是不信的。
但今天……許會長,你是個爺們兒。”
他頓了頓,看向沈悠然:
“不過,這事……終究還得看沈小姐的意思。”
許義在黑衣漢子的攙扶下,勉強站穩,不顧血流如注,朝著沈悠然的方向,艱難地抱了抱拳:
“沈小姐?”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沈悠然身上。
沈悠然終於站起身。
她走到許義麵前幾步遠的地方停下,目光平靜地掃過他身上的傷口,又看了看地上奄奄一息的周理事,最後重新看向許義。
“許會長,”
她開口,聲音清冷而清晰,
“此事如何處置,我個人說了不算。第一,被侵吞的撫卹款項,必須全額、立即歸還到每一位烈士家屬手中,一分也不能少。
第二,此事的具體是非曲直,後續追責,應交由蔚藍監察司依法調查、審理。巴蜀商會需全力配合。”
她頓了頓,補充道:
“至於商會內部如何處置人員,是你們的規矩,我們不乾涉。但國法軍規在前,若有觸犯,法司自會追究。”
許義聞言,眼中閃過一絲如釋重負,又帶著深深的疲憊和痛楚。
他點了點頭:
“沈小姐明鑒。該還的錢,商會即刻籌措,今天日落之前,必定分文不少,送到各家各戶。監察司那邊,我們隨時恭候,一定配合。”
他喘息了幾下,繼續道:
“此次,不僅是周某等人貪墨的錢財會全數歸還。為表歉意,也為彌補我等過錯,我巴蜀商會……
將捐出商會名下四成流動財產,設立專項基金,用於巴蜀地域所有軍人家屬的幫扶、子弟的教育,以及……對抗戰中犧牲將士的永久紀念。”
這個表態,不可謂不重。
四成流動財產,對於一個紮根百年的商會來說,幾乎是傷筋動骨。
沈悠然看著許義蒼白的臉和決絕的眼神,沉默了片刻,終於點了點頭。
“可。”
她隻說了這一個字。
事情到了這一步,已無需多言。
沈悠然轉身,對老胡和阿九示意了一下,準備離開。
走到堂口,她腳步微頓,冇有回頭,聲音清晰地傳來:
“許會長,也請趕緊治療吧。”
“此事之後,希望……大家都不想再看到類似的事情發生。”
許義被攙扶著,對著沈悠然的背影,再次艱難地躬身:
“謝過沈小姐……教誨。”
“許某……一定銘記於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