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胡上前一步,再次表明身份:
“王主任,我是李川烈士生前的戰友,胡振國。昨天有申請過,這是李川的另一位戰友。
我們這次來,一是送還李川的遺物,二是想瞭解一下,李川烈士的撫卹金髮放和家屬後續安置的具體情況。”
王主任“哦”了一聲,臉上堆起程式化的笑容,帶著點敷衍:
“原來是胡班長,還有這位小同誌。李川同誌的事,我們街道一直很重視。撫卹金嘛,該走的流程都在走,該落實的政策一定會落實到位。
請部隊的同誌放心,也請家屬放心。”
他話說得滴水不漏,卻全是空話套話。
這時,沈悠然上前一步,從風衣內側口袋裡取出一張設計簡潔、隻印著名字和“獨立紀錄片導演”頭銜的名片,遞了過去,聲音溫和清晰:
“王主任您好,打擾了。我是‘悠北紀實’的導演,沈北。
我們工作室正在籌備一部關於戰後烈屬生活現狀的社會紀實紀錄片,希望從基層瞭解一些真實情況。
今天冒昧來訪,想就貴街道的烈屬幫扶工作,做一個簡單的背景瞭解采訪,不知道是否方便?”
王主任接過名片,低頭掃了一眼。
“沈北”,“獨立紀錄片導演”,“悠北紀實”……
這些字眼讓他眼神閃爍了一下。
導演?還是拍紀錄片的?這年頭,能扛著機器到處跑的,尤其是這種氣質模樣的女導演,多半有點來頭,或者背後有支援。
他臉上的笑容熱絡了些,但眼底的戒備並未散去。
“哦,沈導!歡迎歡迎!記錄時代,關注民生,這是好事啊,我們基層當然支援!”
他嘴上說著漂亮話,話鋒卻是一轉,
“不過采訪嘛……沈導你也看到了,我們基層工作千頭萬緒,忙得很哦,尤其是撫卹安撫這塊,涉及麵廣,政策性強,可能冇那麼多時間詳細……”
“隻需十分鐘左右,”
沈悠然語氣依舊溫和,卻帶著一種不容輕易拒絕的堅持,
“我們主要想瞭解貴街道在政策落實層麵的大致框架和概況,不涉及具體個案細節。”
說話間,她向身旁的沈蝶微不可查地遞了個眼神。
沈蝶會意,冇有立刻去動主攝影機,而是像是被揹包帶絆了一下,身體微微側了側。
藉著調整揹包位置的動作,右手手指在揹包側麵的一個裝飾性鈕釦上輕輕按了一下。
那枚看似普通的黑色鈕釦內側,微型高清錄音錄影裝置的指示燈在布料掩蓋下,極快地閃爍了一下微弱的紅光。
隨即恢複常亮,鏡頭無聲地對準了王主任的方向。
王主任見對方態度堅持,氣質又不俗,不像是那種容易打發的普通記者或訪客,便乾咳了兩聲,清了清嗓子,擺出一副準備“介紹工作”的架勢:
“那行,既然沈導是做正經記錄,我就簡單介紹一下哈。
咳咳......我們青石巷街道對烈屬工作,那是高度重視的,成立了以我為組長的專項幫扶領導小組,建立了‘一對一’聯絡機製,定期上門走訪,動態掌握情況,確保聯盟的優撫政策不折不扣地落到實處,把政府的溫暖送到每一位烈屬的心坎上。”
他語速不快,字正腔圓,顯然是背熟了稿子,
“像李川同誌,哦,還有陳建國同誌家啊這些,我們都是第一時間上門慰問,送去了組織的關懷,並且持續跟蹤關注……”
他的話術與昨天對王秀英說的如出一轍,充滿了“高度重視”、“持續關注”、“落到實處”之類的空泛詞彙,巧妙地繞開了具體的數字、時間點和細節。
老胡耐著性子聽著,眉頭越皺越緊。
等王主任一段“工作彙報”告一段落,他直接打斷,聲音有些發沉:
“王主任,這些麵上的話就不用多說了。我就問具體的。李川是準超凡境軍官,蔚藍軍部、民政部聯合下發的陣亡撫卹金標準細則,您這裡應該有吧?
按照規定,發到他家屬王秀英手裡的,具體應該是多少金額?實際又發了多少?什麼時候發的,發放憑證能不能讓我們看看?”
王主任臉色微微一僵,那程式化的笑容有點掛不住。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藉著動作掩飾了一下,放下杯子時,臉上重新堆起那種無奈的、理解萬歲的表情:
“胡班長,你的心情我理解,想為戰友家屬把事情弄明白。但這個……具體財務流程它很專業,有嚴格的規章製度和審批程式,不是一句話兩句話能說清的。
總之,街道這邊該做的工作都做了,該申請的都申請了,該給家屬的關懷和撫慰,那是一分不會少。
區裡麵、市裡麵,對烈屬的後續生活保障也都有統籌考慮……”
他又開始打太極,試圖用“流程”、“規定”、“統籌”這些詞把問題模糊化、複雜化。
阿九站在老胡側後方,一直冇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王主任表演。
直到聽到這裡,他忽然冷冷地開口,聲音不大,卻像一塊冰砸進了逐漸升溫的油鍋:
“五萬塊。”
三個字。
辦公室裡瞬間安靜下來。
隻有窗外淅淅瀝瀝的雨聲,和王主任陡然變得有些粗重的呼吸聲。
那個穿著稅務製服的男人見狀,眼神躲閃了一下,連忙站起身,乾笑著對王主任說:
“老王,你們談工作,我先去隔壁辦公室等會兒。”
說完,幾乎是逃也似的拉開門溜了出去,還順手帶上了門。
門關上,辦公室裡隻剩下他們五個人。
王主任的臉先是漲紅,隨即又有些發白。
被一個半大少年用如此直接、甚至是質問的語氣戳破,他感到一陣惱羞成怒,但更多的是心虛帶來的慌亂。
“你……你這小同誌,不要聽信外麵那些謠言!”
他的聲音不自覺地拔高了一些,帶著強撐的嚴厲,
“撫卹金的發放,它涉及到多個部門協作,要平衡方方麵麵的關係和考慮!
李川同誌是英雄,是巴城人民的好兒子,他的犧牲和奉獻,我們全體街道乾部、全體巴城人民都記在心裡,這份情意和關懷,不是用簡單的數字能衡量的!
你們要理解基層工作的難處……”
“情意就是層層盤剝,最後落到孤兒寡母手裡隻有五萬塊?”
沈悠然的聲音響起,依舊平穩,卻褪去了之前的溫和,帶上了一股清晰而冷冽的銳氣。
她抬手,緩緩摘下了臉上的墨鏡,露出一雙明澈而此刻略帶審視與冷意的眼睛,直視著王主任有些慌亂躲閃的目光。
“王主任,”
她向前邁了一小步,距離感帶來的壓迫悄然增強,
“據我所知,蔚藍最高軍事委員會,以及負責此次戰後撫卹督導的宋北將軍本人,曾多次明令強調,所有烈士撫卹款項,必須足額、及時、直接發放到家屬指定賬戶,嚴禁任何單位、任何個人以任何名義截留、挪用、剋扣。
您剛纔反覆提到的‘平衡方方麵麵’,我很好奇,具體是需要平衡哪些方麵?是區民政局負責撥款的劉科長那邊的‘難處’,還是……巴蜀商會周理事那邊的‘關係’?”
沈悠然每說出一個名字,王主任的臉色就白一分,額頭上甚至滲出了細密的冷汗。
他冇想到,這個看起來年紀不大的女導演,不僅知道內情,竟然連具體牽涉到哪些人都摸得這麼清楚!
劉科長,周理事……這些都是這條利益鏈上關鍵的人物啊!
“你……你胡說八道,這是誣陷!誹謗!”
“我告你誹謗啊!”
王主任猛地站起來,手指著沈悠然,色厲內荏地吼道,
“你有什麼證據!空口白牙就想往我們基層乾部身上潑臟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