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北心頭下意識一愣，第一個冒出的念頭帶著點荒謬的自得：
自己現在這麼出名了，遠在西港都有人能一眼認出？
不錯不錯，看來我宋某人如今也算是聲名遠播了……
可這絲微嘲般的得意，在他轉身看清來人的瞬間，便如同陽光下的露珠般消散無蹤。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著巨大驚訝、些許恍惚，以及一絲深埋心底、幾乎被遺忘的侷促。
站在他身後的，是一位年輕女子。
她穿著一身簡潔素雅的黑白女生製服，淡黃色長髮柔順地披在肩頭。
麵容清麗，五官依稀是記憶中的輪廓，但褪去了少女時代的青澀，多了幾分書卷氣的溫婉與沉靜。
顏蘇！
竟然是那個他曾在墨灰一中，在那些充斥著訓練、考覈和朦朧心事的歲月裡，默默關注了三年的女同學！
頓時宋北感覺自己的心臟像是被輕輕攥了一下，不受控製地加速跳動起來。
雖然他早已不是當年那個笨拙沉悶的少年，在經曆過一番屍山血海，執掌一方權柄後，心誌確實堅如鐵石。
然而，在此刻這完全意想不到的異鄉重逢麵前，他內心深處某個柔軟的角落，似乎還是被輕輕觸動了。
儘管內心微瀾，宋北麵上卻控製得極好。
隻是眼神裡掠過一絲恰到好處的訝異，語氣保持著慣常的冷靜：
“顏蘇？！”
雖然他很確認就是她，但還是要裝一裝。
顏蘇見宋北認出了自己，唇角也是彎起一個清淺而真誠的弧度，笑容乾淨：
“還真是你啊，老同學。”
她的態度倒是很自然而坦然。
看到她如此大方，宋北心底那點殘存的、屬於少年時代的窘迫反而被沖淡了些，但一時間又不知該說什麼好。
下意識地抬手摸了摸後腦勺，露出一個帶著點憨氣的笑容：
“是……是啊，好久冇見了。”
話一出口，宋北就暗自懊惱。
這回答，牛頭不對馬嘴，簡直蠢透了！
跟他在三疆域對著千軍萬馬做戰前動員時的氣勢判若兩人。
顏蘇似乎被他這略顯笨拙的反應逗笑了，又是一聲輕笑，隨即好奇地問：
“對了，宋北同學，你在這裡乾嘛呢？在門口轉悠。”
宋北幾乎是下意識地隨口搪塞：
“啊？冇……冇乾嘛，就在這附近……溜達溜達。”
“嗯~？”
顏蘇微微歪頭，拖長了尾音，那雙明亮的眼睛裡明顯寫著“不信”，帶著幾分戲謔打量著他。
宋北被她看得有些招架不住，心理防線瞬間垮塌，無奈地聳聳肩：
“好吧好吧，被你看穿了。我是想進西港大學找一位教授，但這保安大哥……比較負責。”
（當然他也不能實話實說。）他朝著門口方向努了努嘴。
“哪位教授？”
顏蘇追問。
“埃德·卡斯帕教授。”
宋北報出了名字。
聽到這個名字，顏蘇臉上瞬間閃過一絲明顯的吃驚，隨即浮現出幾分瞭然和無奈。
她看著宋北，忽然用一種帶著點俏皮的語氣說道：
“快，求我。”
“啊？”
宋北愣住了。
顏蘇看著他懵懂的樣子，笑得更開心了些，解釋道：
“卡斯帕教授，就是我們係的外聘教授啊。他負責一門‘宇宙生物社會學理論研究’的選修課。
而且，巧了，等會兒下午第一節課，就是他的課！”
宋北眼睛一亮，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
他連忙道：
“那……”
“好了好了，老同學，逗你玩的。”
顏蘇收起玩笑的神色，爽快地擺手，
“跟我走吧，帶你進去。”
宋北這才反應過來，剛纔她是故意開玩笑。
自己居然閃過些“需要付出什麼代價”的念頭，讓他不禁暗自搖頭失笑，真是被前線的利益交換把腦子搞複雜了。
他趕緊跟上顏蘇的腳步，一邊走一邊不確定地問：
“顏……顏姐，我們怎麼進去？”
他下意識用了學生時代的稱呼。
顏蘇回頭對他笑了笑，帶著點小小的得意：
“從旁邊的南門側門進。那邊閘機管理鬆一點，你等會兒跟緊我，用我的校園卡刷一下，我刷臉就能進。
放心，那邊保安我熟。”
“哦哦，好。”
宋北點點頭，心裡卻有點古怪地想，雖然這樣更順利，但不知為何，他總覺得……
好像自己之前計劃的“偷摸”翻牆進去，更符合他的風格一些？
當然，這話萬萬不敢說出口。
混在進出的人流中，宋北果然順利跟著顏蘇通過了南門閘機。
......
校園內綠樹成蔭，道路整潔，與外麵的喧囂截然不同。
顏蘇走在前麵，步伐輕快，自然地聊著：
“卡斯帕教授上的是大課，在逸夫樓三區的大階梯教室。學校不是冇給他安排小課，主要是……
他脾氣實在太差了，上課動不動就罵人，觀點又偏激，選他課的學生本來就少，敢選小課的更是鳳毛麟角。”
她語氣裡帶著點學生對“怪脾氣”老師常見的調侃。
宋北安靜地跟在她側後方半步的位置，大部分時間隻是聽著，偶爾點頭。
陽光透過樹葉縫隙灑下，在顏蘇的髮梢跳躍。
他能清晰地聞到從她身上傳來的淡淡清香，與他平日裡聞慣的火藥、硝煙味截然不同。
這種感覺很奇妙，彷彿一瞬間將他從鐵血戰場拉回了寧靜象牙塔，這滋味還挺不錯的。
然而，宋北敏銳的感知也告訴他，從他們進入校園開始，就有不止一道目光落在他們身上。
或者說，主要是落在顏蘇身上，然後才帶著好奇、探究掃過他這個陌生的同行者。
宋北在心裡無奈歎氣，果然，像顏蘇這樣出眾的女性，身邊總是難免吸引注意力。
逸夫樓三區的大階梯教室很快就到了。
教室裡已經坐了不少學生，看到顏蘇進來，不少人都投來目光，尤其是看到她身後還跟著一個陌生男人時，竊竊私語聲隱約可聞。
顏蘇似乎早已習慣，神態自若地找了個靠左偏後的位置坐下，示意宋北坐在旁邊。
這座位選擇的習慣倒還是一點冇變啊。
冇多久，上課鈴響。
一個穿著皺巴巴舊西裝、頭髮灰白淩亂，表情甚是嚴肅古板的老者夾著幾本厚書，邁著急促步伐走進了教室，正是埃德·卡斯帕教授。
他幾乎不看台下學生，徑直走到講台後。
放下書，清了清嗓子，便用一種語速很快、帶著濃重口音且毫不客氣的語氣開始了課程。
顏蘇在一旁悄悄對宋北做了個“你看吧”的無奈表情，小聲道：
“聽他的課簡直就是折磨，語速快得像菠蘿機，還老喜歡提問刁難人……”
宋北對她笑了笑，表示理解，但他的大部分注意力已經集中在了卡斯帕教授的講課內容上。
教授講的雖是“宇宙生物社會學”，但切入點獨特，常常從基礎的能量守恒、物質迴圈乃至基因層麵競爭來推導社會結構演變，其中不乏尖銳批判。
雖然言辭激烈，偏激之處甚多，但宋北卻聽得眼中異彩連連。
他能感覺到，這位老教授看似天馬行空的思路背後，隱藏著對生命本質規律的深刻洞察。
其思維方式與三眼神族技術資料中體現出的某些宏觀邏輯隱隱契合！
這讓他更加堅定了邀請對方的決心。
一堂課在卡斯帕教授時而激昂、時而刻薄的講述中，以及台下學生或昏昏欲睡或強打精神的狀態下接近尾聲。
當下課鈴聲響起時，卡斯帕教授幾乎立刻停下講到一半的句子。
毫不拖泥帶水地合上書，說了句“下課”，拿起東西就準備離開。
宋北見狀，立刻起身，快步穿過正在收拾東西的學生，想要上前攔住教授。
“這位同學，等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