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龍的話,像一顆石子投入深潭,在宋北心裡激起層層波瀾。
信?
小姐?
宋北的第一反應是徹底的震驚。
隨即便聯想到了那個姓氏,那個如同驕陽般耀眼,卻又與他的人生軌跡隔著千山萬水的名字。
他幾乎是脫口而出,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詫異:
“謝謝……難道,是沈悠然小姐?”
沈龍臉上露出一絲“果然如此”的無奈笑容,點了點頭:
“是的,我家小姐,正是沈悠然。”
得到確認,宋北更懵了。
腦子裡一團亂麻。
沈悠然?
那個家世顯赫、背景深不可測的京都大小姐?
他們不過是在凱勒工廠有過一次短暫至極的拍攝經曆,她怎麼會……給自己寫信?
他們根本就是兩個世界的人。
雲泥之彆。
他想不明白,也不敢想明白。
看著他一臉茫然的樣子,沈龍微微歎了口氣,語氣變得嚴肅了些,帶著一種長輩審視晚輩的味道:
“小子,我聽說了你的一些事。在班凱城打得不錯,個人能力是有的。”
他話鋒一轉,目光銳利:“
但是,還不夠。遠遠不夠。”
他頓了頓,似乎想再說些什麼,但最終隻是拍了拍宋北的肩膀,眼神複雜。
那裡麵有欣賞,但更多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憐憫和可惜。
“好好努力吧。”
說完,沈龍不再多言,轉身大步離開,留下宋北獨自握著那封信,心緒難平。
病房裡安靜下來。
宋北深吸一口氣,目光落在信封上。
淡淡的藍色,材質細膩,角落有一個精緻的銀色羽翼紋章,透著一種低調的奢華。
他小心翼翼地拆開。
映入眼簾的,是一行行秀麗卻不失靈動的字跡。
“字寫得真好看……”
宋北下意識地喃喃。
比他那手被戰友戲稱為“鬼畫符”的字,強了不知多少倍。
然而,當他開始閱讀內容時,那點感慨瞬間被衝得七零八落。
「小宋!!!」
開頭的稱呼和三個巨大的感歎號,帶著一股撲麵而來的、蠻不講理的活力,瞬間在他腦海裡勾勒出沈悠然掐著腰、瞪著眼、虎牙微露的嬌蠻模樣。
這很沈悠然。
宋北彷彿能聽到她的聲音,忍不住苦笑了一下。
「你是不是忘了給我寫信聯絡了?!你是不是忘了?是不是?」
宋北嘴角抽了抽,內心無聲地呐喊:
“大小姐……我倒是想寫,可我往哪兒寄啊?我連你在哪個城市都不知道……”
但很顯然,這位小公主是絕不會考慮這種“細枝末節”的。
接下來,信裡的語氣似乎緩和了一些,試圖進入“正題”,或者說,在她看來這就是正題。
「哼,看在你幫助本小姐拍攝有功的份上,告訴你吧!我回到學校後,把拍的視訊剪輯啦。
知道你不想露麵,交作業的那一版,哼哼,我把你的鏡頭全都——刪掉啦!夠意思了吧!」
字裡行間,充滿了“快誇我”的得意。
宋北幾乎能想象出她寫到這裡時,一定噘著嘴,點著小腦袋,對自己這番“操作”滿意極了。
「不過你放心啦!我自己留了一份完整的!
全都是你的英勇身影哦!怎麼樣,是不是該好好感謝我呀?」
這邀功邀得理直氣壯。
隨後,信的內容畫風一變,開始絮絮叨叨地講起她在大學的趣事。
「哎,跟你說哦,王蘭最近好像腦子壞掉了,迷上一個新來的轉校生,天天犯花癡。
我覺得那個男生好裝哦,白白淨淨的,一點男子氣概都冇有,還不如你……」
寫到這裡,似乎察覺失言,墨點頓了一下,才繼續寫下去。
「……不如你扛槍的時候有氣勢呢!」
接著又是對學校嚴格老師的吐槽,對枯燥課程的小小抱怨,活脫脫一個充滿青春煩惱又活力四射的女大學生形象。
快樂,簡單,又遙遠。
宋北看著看著,臉上的苦笑漸漸化開,變成了一種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極致寵溺。
他搖了搖頭,彷彿能透過信紙,看到那個女孩嘰嘰喳喳、鮮活明快的模樣。
信的最後,筆跡似乎認真了一點。
「喂!宋北!我知道你在想什麼!是不是說冇有我的聯絡方式?」
「你一個大男人,不會主動一點啊!笨死了!」
正經了冇半句,又原形畢露。
宋北忍不住揉了揉額頭,臉上卻笑意更深。
信的末尾,是一行娟秀的數字——
一個通訊號碼,還有一個地址:
【京都城,京都大學,沈悠然】
少女的心事,像初夏的陽光,明晃晃的,根本藏不住。
宋北懂。
他都懂。
但是……
現在的他,隻能裝作不懂。
他將信仔細地摺好,重新放回那個淡藍色的信封,小心翼翼地塞到了枕頭底下。
彷彿藏起了一個短暫而美好的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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