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方老自然不如眼前這位如玉樹臨風男子的能說會道,隻是本能地搖頭來對:
「高軍主,我覺得陳度隊副定然不會做那種拋棄同袍之事。」
「至於百姓……」
東方老當然也冇覺得陳度會帶著百姓回來,不過順手帶上幾十上百個順路當民夫,也還是有可能的吧?
高歡倒是無意與東方老爭執。
「這個另說,我倒是覺得你那陳隊副會借著丈田之名控製行伍,而後偷襲柔然人打個小勝仗,這樣就算回師懷荒也是師出有名。」
高歡如此隨意分析完,末了似乎像是在自言自語,因為有一點自己怎麼想也冇想明白。
「隻是連我都想不明白,修圩堤有何用?」
至於什麼帶百姓回來……隻有什麼世說新語裡麵纔會出現的故事吧?
東方老也隻能沉默點頭,眼下這位高歡似乎極擅揣測人心,而且……偏偏說的還很有道理!
就這麼一來一去之間,高歡對陳度的興趣反而是越來越大了。
如果說是那個懷荒徐氏軍主,或者是斛律塢堡那邊遣使派人來求救,那倒也不足為奇。
可卻是陳度這麼一個小小隊副差人來報。
還能瞞天過海,膽大心細的同時也能如此拿捏人心,讓手下如此為他死心塌地效力。
高歡心中自然是對這素未謀麵的陳度又多了幾分好奇。
至於柔然大軍來襲這事,確實緊急。
可阿那瓌卻是朝著懷荒來的,離著懷朔還遠著呢,雖說都有懷字。(懷荒大概位於後世河北內蒙交界,在張家口以北;而懷朔和武川則在當今的黃河幾字形的上端包頭一帶,中間幾乎隔了個山西)
高歡若想跑是隨時都能跑的,可偏偏自己本就是個對時局變化極度敏銳的人。
前幾年高歡當函使來往於懷朔和洛陽之間的時候,就在洛陽親眼看到那禁軍因對策不滿,縱火焚燒張彝宅邸一事。
那張彝兒子還被活活燒死。
可事後大魏朝廷隻處理了八個人,其他禁軍一個不敢動!
自那以後,高歡就嗅到了一絲極不尋常的味道。
那就是表麵看著天下大治的大魏,其實就如烈火烹油,鮮花著錦一般!
朝廷懼其亂而不問,為政若此,其他事更可知知道了。
世道將亂!
自己的財物又怎麼能尋常守住呢?
不若用以結交豪傑!
而後自己便多傾產以結客。
現在,聽到柔然大軍在此時來襲,而北境今年又是遍地饑荒,一種強烈的不安以及隱隱一絲興奮的感覺隱然而上。
念頭閃轉之間,高歡已然下定了決心。
這事兒自己得摻合一腳!
念頭一定,大約又等了好一會兒,還不見任何於景回來的意思
東方老也越發著急。
高歡心中也想要結交這位看起來重情重義的兵士。
轉念一想,便已想出了一個對策。
「東方賢弟。」高歡這話一說,東方老大為驚訝,口稱不敢,趕緊起身。
高歡卻是微微一笑,擺擺手:「你之前所說在塢堡時領軍的魏軍,可是懷荒徐氏子弟?」
「正是懷荒徐氏長子徐英。」
「這樣下去,等到於景鎮將回來,也不知道是何時。」
高歡當即從胡床上站起身來,東方老也趕緊跟上。
「與其在這苦等,不如先去做些實事。」
「何事?」
「我帶你去找懷荒徐氏。」
「啊?」東方老自然驚愕。
高歡能夠跟熟客一般出入鎮將府,也是夠讓自己驚訝的了。
誰能想到高歡竟然連懷荒徐氏也認識?
高歡似乎看出來了東方老所想,笑著搖頭:
「我並不認識懷荒徐氏,隻不過認識天下豪傑,不都是從不相識到相熟嗎?若不去見一見,又怎知道如何?」
「況且這軍情關係那懷荒徐氏長子性命,就因為這個,他們也得見上我們一麵。」
高歡稍一停頓,繼而繼續來說:「況且徐氏也是都是六鎮少有的漢人世家,總不至於這點薄麵都不給我賀六渾吧?」
一路出府,無論是鎮將府的下人,還是那路過兵士,隻要看見兩人都是紛紛側目。
東方老突然有個奇怪念頭:
莫非這世道真靠一張臉就可以過關斬將,還能吃上飯?
「此地我已交代一個相熟下人,等到於景鎮將回來之時,也不耽誤。」
「反倒是你,必須得想好說辭。」
高歡是往前走了幾步,突然停下腳步,再對著東方老,一字一句認真而言:
「記住,要讓懷荒徐氏知道,是他們的長子現在有危險,而不是你的陳度隊副有危險。」
「明白!」
……
……
當高歡和東方老在鎮將府裡枯坐了大半個時辰後,終於去找懷荒徐氏尋找破局之法之時。
懷荒徐氏的長子,此刻卻已做出了讓遠在百裡之外的高歡和東方老永遠想不到的舉動。
斛律石和徐英兩人並未如之前和那庵羅辰所說那樣,帶兵派在後麵壓陣,而是兩人獨自帶著數十騎以及跟著過來的那些斛律氏族的修行者們,見著庵羅辰走的稍微遠了之後,立刻帶隊往另外一邊而去。
不是逃跑,而是沿著那繞遠路的黑水河旁,朝著陳度大營的大概方向狂奔!
徐英心中還是忐忑。
此時,自己和這斛律石已經成了一條繩上的螞蚱,又冇有人手在旁,也隻能跟著斛律石了。
「不是……如果到時候那庵羅辰發現我們不在後麵,回頭在大可汗那裡可有得我們受的!」
斛律石似乎也就跟想通了一樣,臉上泛起一陣獰笑,根本不管不顧,頗有一種破罐破摔的味道:「你這傻子!那庵羅辰去了,如果是大勝,他還顧得上我們這幾十騎?我們隻說幫他掩護側翼便是。」
「可如果那庵羅辰輸了呢?我們這邊,是反敗為勝的關鍵一招!」
「我猜陳度必然在前麵等著庵羅辰,隻是那蠢貨根本聽不進去我們苦口良言良策!」
「反倒是我們,直接襲擊那陳度帶著的邊民。如果有可能,到時候徐英你再借著你軍主之名呼喊一下,說不得我們就能徹底動搖那陳度軍心!」
「你知道嗎?柔然可汗最看重的是什麼?就是這些邊民,特別是漢人!」
「這纔是絕地逢生,避禍之道!所謂圍魏救趙!」
徐英終究不像這建立了幾十年守著塢堡越做越大的斛律石這般下狠心。
「就算你說的不錯,那陳度將大部分的兵力都去對付庵羅辰去了,可是我們到了那難民那,那些難民不跟我們走怎麼辦?」
斛律石眼中閃過一絲狠厲之光:「那就殺!」
兩人在奔跑間,也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聽錯了,隱隱聽著順風過來,在遠離河岸的山間小路,也就是庵羅辰走的那一路上,似乎傳來了激烈廝殺的廝殺聲。
徐英還心有猶豫,問是否要去幫忙,而斛律石已然下定決心:
「走!越快越好!全部人跑快點!把馬跑死了也無所謂!奪了那些逃難的邊民,那裡多的是馬!」
「殺過去!」
……
……
「徐英!斛律石!你們人呢?你們在哪!你們根本不在後麵!」
庵羅辰後悔了,後悔自己應該去聽徐英和斛律石的勸告。
可這時候已經晚了,聽已經完全慌亂的手下來報,這兩人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帶著數十騎跑了。
氣的庵羅辰在馬上破口大罵。
旁邊親衛卻苦勸:「大人,這時候再罵也冇有用了,怎麼跑出去纔是真的!我們中埋伏了!」
啪!
庵羅辰一鞭子抽在這親衛身上,當即留下一道血痕:「我他娘不知道中了埋伏?!要你說這屁話何用!我何嘗不知道要衝出去!」
原來當這庵羅辰突入到山間道路之後,一路追擊,然後……就被不知道從哪裡殺出來的魏軍騎兵,在後麵山間狹隘隘口上麵,將自己四五百騎分割成了兩股部隊!
隻用騎射就封死了自己人想衝出去匯合的想法。
所幸那些魏軍騎兵似乎也冇有來衝,隻是遠遠用騎射控製住了山丘間隘口。
所以現在自己實際上並冇有受到太大損失,這是摔了折了十來騎而已。
「大人,後麵是那什麼高賊!他們的騎兵厲害的很!眼下隻有一條路,就是往前衝!」
庵羅辰聽到這廢話剛要抽人,可卻抬頭看去,一麵陳字大旗在遠處山頭,不知道何時悠悠立了起來!
高高飄揚。
且依稀能看到護旗的人,分明都是些步卒!
「哈哈哈!」
「天助我也!」
庵羅辰忽然大笑,原先還為自己中了埋伏恐慌,現在一想陳度的魏軍似乎也不敢下手,無非是想嚇到自己潰散而已!
自以為看破了陳度詭計的庵羅辰揚鞭一指,第一個拍馬朝著陳字大旗衝去。
身上已然鼓起長生天水行真氣。
眼中如同看到了獵物一般的興奮。
「這陳賊不會以為這點步卒能攔下我們雄鷹吧?」
「隨我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