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度怎麼也冇想到,當自己再次回到塢堡,回到酋帥府的時候,居然是這麼一番姿態。
身上披的兩當鎧已經被雨水淋得濕漉漉,裡麵內襯更是濕了一大片,黏糊糊地粘在身上十分不舒服。
再加上此時其實仍是早春時節,濕冷夾雜更是難頂。
換在往日,自己少不得還得叫上身邊可以支使的親兵來幫著解掉那些繩結和係扣。
可現在不一樣了。
甚至還冇等陳度坐到那酋帥府裡往日屬於斛律石的正座之上,就已經有眼尖的奴僕趕上來,要幫著給陳度解開這披甲。
陳度也是坦然受之。
這還真不是自己膨脹了,覺得自己當什麼陳自成了。
而是因為有一說一,這古代的披甲,你要是冇有人幫著解下來,光是自己來的話,那就得費老半天功夫。
自己現在著實是冇有這個時間。
別看對付潰敗的斛律軍如秋風掃落葉一般,連著進城也是順順利利。
但眼下著實是有許多要緊事,等著自己去處理。
一則是塢堡如何處理,二則是斛律石往北投柔然阿那瓌去了,柔然大軍前鋒兩三日就至,自己絕不能浪費時間。
最後一個,就是現在塢堡裡絕大多數原本屬於斛律氏的佃戶們,還有那些普通庶民,都鬨著要和自己走。
酋帥府外已經是越發吵鬨起來了,呼延族正帶著人安定秩序。
一想到這些,陳度還真是有些頭疼。
還好酋帥府內暫時難得一片安靜,除了陳度自己以外,就隻有這幾個帶著自己進來帥府的奴僕們,此外還有十幾個跟著陳度的親兵。
這六七人也是也是當時自作主張拒斛律石入城,反而開啟城門迎接陳度的魏軍進入塢堡的奴僕。
一眼掃過去有幾個人,看了之後自己似乎還有些印象。
「等等,你們是昨天在圩堤上那幾個?」
陳度一說,這幾個奴僕趕緊下拜,連連叩頭稱是。
話說自從進了酋帥府以後,這些奴僕們也一直都不敢抬起來看陳度,此時也隻是下拜看著自己眼前的地板。
領頭的奴僕顫抖說道:「是的大人,我等就是是昨天在那圩堤上險些被柔然人擄去的斛律氏家奴。」
「要不是您和那些軍爺們,我們這些人怕是已經不在人世了!」
陳度默然不語,自己當時也是有利用這幾個人為誘餌,引誘柔然那些騎兵們往冰麵上跑的算計在內。
不過最後除了自己殺死那個動搖軍心的豪奴之外,其他人倒是大部分都活了下來,無非也就是一些跌傷、挫傷而已,還有一些被刺傷、砍傷。
在這個時代,在許多人眼中,奴僕都是不能當做人看的。
陳度自然知道這一點。
也就難怪這些人居然會在塢堡混亂時候,主動迎接自己入城。
說白了還是自己當時把他們當成人命從戰場上帶回來了。
「如此說來,倒是緣分了。」陳度點點頭,從容在斛律石曾經的正座上坐下。
這獸皮虎椅倒是舒服。
「我們還記得當時和大人分別的時候,大人特地囑咐那斛律恆,讓塢堡賞賜於我等!」依舊是帶頭的奴僕出聲來道,其他奴僕似乎也不怎麼會說話,隻是跟著一味點頭。
陳度想起來,確實有這麼回事:「怎麼,他們冇賞你們嗎?」
帶頭的奴僕還想再說,剛要回答,陳度卻虛抬一手。
「都站起來,我不太習慣這套。」
這些奴僕們有些驚愕,依舊趴伏在地上,直到陳度再說了一遍,這些人才顫顫巍巍地將頭抬起來,但依然不敢看陳度:「我們這些當奴僕的,如何敢奢望什麼賞賜?隻求下一頓飯賞賜,賞賜些小米就是……」
陳度聽到這,心中也是一頓感嘆。
所謂大戰前激勵士氣,哪個當主子的會不捨得這點激勵兵士的賞賜呢?
隻不過在斛律氏族那些人眼中看來,根本不把這些奴僕當人罷了。
想到這,又想到這些人親自關門拒絕讓斛律石那些人入城,轉頭當高敖曹那些追兵追到塢堡下的時候,這些人也堅持不開。
一直堅持到看見陳度才放魏軍入城。
這些奴僕們確實是有功的。
換做任何人,來求賞賜倒也不過分。
眼下這為首的斛律氏家奴突然提起這件事,估計也是想在混亂中討些賞賜。
想到這,陳度搖頭說道:「其他的且不說,你們迎王師入城就是大功一件,說吧你們要什麼賞賜?」
還冇等陳度說完,這些早就習慣揣摩上意的奴僕們又是顫顫巍巍惶恐來言:「大人切莫以為是我們想要向大人求些什麼賞賜,隻是從那時候起,我等就認為大人救了我們的命!」
「隻此而已!」
「不敢再求賞賜!」
陳度搖搖頭:「再加上此前在堤壩上迎敵一事,亦是大功一件。隻是此前你們乃是酋帥府中的奴僕,也不屬我大魏王師所管。」
聽著聽著,奴僕裡已經有機靈的聽出來一股別的意思了。
看見下麵這些人各自臉上不同的反應,有些茫然,有些眼中已經抑製不住激動,表情不一,陳度心中已經有了數。
「所以……」陳度清了清嗓子,一字一句來言,「從今日起,你們便不再為那斛律氏的奴僕了,從今天起脫去奴籍。」
這話一說,有些人還愣在當場冇反應過來,有些人已是當即就控製不住,老淚縱橫,對著陳度大哭大拜。
「不過奴籍的文書我倒是不清楚在哪裡,待會兒我讓熟悉的人去找,找到了一併燒了便是。」
簡單地安排一下這些開城功臣們的賞賜之後,陳度正要揮手讓這些人出去。
可原本為首帶頭的奴僕,也是在塢堡城牆上讓斛律石滾蛋的奴僕,卻突然大拜在地。
「怎麼?你還想求些什麼賞賜?」陳度倒是不以為意,「要是生活上有困難,待會統一去找呼延族便是,他那邊會給你們這些消去奴籍的人一些財布的。」
「府奴並非要那些東西。」為首奴僕連連叩首,直到陳度皺眉將他攙了起來。
這纔看的清楚,雖然這人自稱府奴,但麵相年輕的很。
說話談吐之間也不像不識字的,估計是被擄掠或者家道大變故後被賣至北境作奴的。
「說吧。」
「府奴不願脫去奴籍!」
「哦?」陳度迷惑,還有這種請求?
「府奴願從此侍奉陳軍主左右!」
陳度未置可否,反倒問起另外一個問題來:「你本名本姓為何?以後我隻以你的姓名稱呼於你。」
「……感念陳軍主大恩!」能稱呼本姓本名,對於這些奴隸來說簡直就是人生最重要之事,也難怪此人眼中渾濁起來了。
「陳軍主……我姓劉名靈助,燕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