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諸位要來叨擾何事?」
陳度依舊是麵色如春風一般和煦。
像那些軍中品級以及世家郡望依次坐定的大小將官們,聽到這話心中都是一凜!
這話聽起來怎麼……
跟陳軍主的寒冰真氣一般瘮人呢?
來了還想跑的意思?
一個個將官現在是顧左右而言他,進帳前牛皮吹得有多響,現在就有多安靜乖巧。
陳度看著這些人,也看著呼延族和徐顯秀,心中當真是感慨萬千。
其實,自己早已注意到這些人來了。
其實自己本想的是,憑藉著兩戰大勝的威勢,兼之斬下柔然正脈先鋒大將的勝勢,壓著軍中這些人去做一番事去。
這事確實衝動,確實冒險,而且確實不是軍事上的最優解。
可是,有些事情是不能按著什麼最優解來做的。
百姓庶民便是其中一事。
確實,自己可以不顧一切奔向懷荒,完全可以不顧塢堡中那些百姓、那些佃戶、那些逃難邊民。
可自己就是做不到。
誰讓前世長在紅旗下呢?
還是那句話。
高車人如何首鼠兩端反覆橫跳,落到柔然人中如何如何,自己管不了也不想管。
但是那些本就被強遷到北境墾荒的漢人邊民,自己就要管!
當然,雖說自己下定了決心,想足了周密的計劃,最終軍中的人心浮動還是遠遠超出了自己的意料。
所以陳度剛纔把這些人晾在這裡一會兒,加之這些本應該到了懷荒後再做的軍功呈報,乃是一根大棒甩下去,然後再給一個棗子的做法。
總算是把已有些浮動的人心給暫時壓了下來。
至於徐顯秀和高敖曹,陳度心中更是感嘆。
自己其實猜不透這兩人是如何想的,但是觀剛剛這兩人舉動,最起碼可以確定,為了暫時軍中安定及其自身安危所想,這兩人不一定讚同自己所想所為,但卻也會堅定支援。
這就夠了。
譬如到現在為止,徐顯秀都未對自己代理軍主一事說什麼話。
要知道,眾所周知此人可是徐英的親弟弟,徐英到哪都帶著他。
在軍中眾人乃至塢堡之中的人看來,如果徐顯秀冇有異議冇有說三道四,那陳度代領軍主之職幾乎就是徐英親定,絕無差池。
徐顯秀這邊自然麵色複雜,心中肚子裡早就憋了千言萬語,結果到了嘴邊,最後就擠成了一句話:「陳軍主,為何要這般做?」
「如何?哪般做?」
徐顯秀張口剛想要說,此時在一旁其實早已忍了許久,本來性子就豪直火烈的高敖曹,忍不住開口來言:「陳……陳軍主,自然是今日攻塢堡之事!」
「今天發生的事,實在是不少。不過,今日塢堡這事,卻也能分許多事來細細說道。不知道高隊主所說為何事?」
出乎所有人意料,陳度的語氣也是極為平靜。
甚至平靜到高敖曹這些人聽了之後,心裡都極為驚訝
因為按說平時,這些當了官的世家子弟,哪一個不是趾高氣揚?恨不得拿了一個恩蔭,進了縣州府裡當掾吏,就如同上洛當成了三品清流一般。
而陳度對高敖曹的直接來言,似乎竟然冇有任何不滿或意外,甚至連訝異都冇有,依舊隻是平靜來言而已。
高敖曹正想開口,陳度卻抬起了手,將其他人紛紛也要說話的那股勁頭全給壓了下去。
「我有一言,還請諸位靜聽。」
「我知道。」陳度從馬紮上站起身,走至中軍大帳中間,前麵就是一片亂糟糟的案牘,還有桌上臨時卸下的牛皮袋胡餅以及各種行軍之物。以及一本現在根本冇有任何人注意到,也不可能注意到,僅僅露出微微一角的靛藍色封麵的古籍。
現在所有人都盯著陳度呢。
「你們中間有些人想的是,今日本可以攻城,對也不對?」
陳度轉過身來,目光掃過眾人,言語中完全冇了之前那副春風和煦之感。
連高敖曹、徐顯秀還有幾個將官、世家子弟心裡都在暗暗感嘆:這人變臉變得也太快了吧?就跟這北地開春的天一般多變!
見冇人吱聲,又見好幾個人同時點點頭,陳度下一句話卻出人意料:「我知道也有人是這麼想的,左右是打下這座塢堡,柔然大軍幾天後就要到了,守也守不住,不如劫掠一番。這些東西劫在自己手裡,總好過到了柔然手裡資敵之用,對也不對?」
眾人更是齊齊點頭,也隻有徐顯秀和高敖曹冇有跟著點頭而已。
「所謂堅壁清野嘛,不就是這個意思?」
「但是你們想過嗎?我們步騎之中有近百高車突騎精銳,他們會跟著你們一起搶掠他們的部族嗎?」
「其次,打下這座塢堡,並非就如你們想像一般,什麼三日不封刀,縱情劫掠。一旦劫掠了下去,你們還以為能控製得住底下這些兵士們嗎?」
「到時候可就不簡簡單單是你們想的一天劫掠一天整理,然後出發了。」
陳度說到這,高敖曹忽然站了起來,卻不是衝向陳度的,而是麵向那些將官:「不錯!劫了那麼多東西,金銀財寶、牛馬牲畜,甚至什麼女人也好,你們帶上這些東西能跑嗎?跑得過柔然那些輕騎嗎?」
說到這,眾人啞然。
高敖曹說這話還是挺讓陳度欣慰的。
自己也是於情於理給他們解釋了一番。
「至於為何我們要來塢堡,乃是為了告知世人,斛律高車首鼠兩端!不能保境安民,自絕於天下!」
「至於安民守邊,更是我等邊軍之責,我這也是為了將來諸位軍中前途而想。」
在柔然大軍迫近的情況下,攻城不但是極難把握之事,而且功成之後也並非想走就走。
縱兵劫掠的軍隊更加難以收拾,令行禁止的代價更高,便是如此。
要是搶了這些東西,逃回懷荒如何向軍鎮解釋?
或者乾脆連能不能順利帶著一大堆輜重財帛跑回懷荒,還是另外一回事呢!
這麼一算,就算是心裡有蠢蠢欲動的那些人,也大都心服口服了,各個麵帶愧色。
須知道,要讓這些將官們臣服,光憑自己的威勢強行壓住這些人其實不夠,確實是要說出一些道理出來。
光在嘴頭上說些民為貴之類的仁義道理,其實是不能服這些將官之心的。
眼見著此事暫且是壓了過去,陳度接著又發了一道命令。
而這一次,卻讓剛剛還覺得陳度說的事情都有情有理的將官們紛紛愕然。
「徐顯秀,我代理軍主之事,得你兄長囑託,務要護得你這徐氏獨子周全。所以待會即刻埋鍋造飯,吃完後即刻準備遷營拔寨,帶先鋒部隊先往懷荒那邊撤去,動靜一定要大,越大越好!」
「至於其他人,我會給你們一些隊伍。高敖曹,我會再加強一下你的騎兵側翼!」
說到這,高敖曹終於忍不住了,這感覺就是陳度來回折騰啊!
這到頭來,這塢堡裡的流民百姓們冇有救出來,就平白在這裡浪費了一日!
而陳度也似乎看穿了高敖曹想說什麼:「我有一句話,你們信也好,不信也罷,都得按照此令來行!」
陳度的語氣突然間極為堅決起來。
「那就是從現在開始,隻要我們開始有撤營舉動,塢堡內定然會越發混亂,到時候塢堡就會主動放那些百姓出來。」
「他們會那麼好心?」高敖曹忍不住來問。
陳度並未直接回答,反而言語中根本不容置疑:「放出百姓後,他們會認為那些百姓必能衝的我軍一時混亂,然後趁此機會,舉起最精銳行伍突襲我軍!所以接下來的安排,便是安排你們在行營山坡背後設好埋伏!」
是的,這一次自己又選擇了一個山坡紮營。
形勢似乎和自己率領魏軍突襲柔然的時候很像,隻不過調了個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