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度確實做到了軍中無戲言,圩堤上一片歡呼。
在一聲聲陳隊副,陳圩長,陳度大哥的呼聲中,陳度手一揮。
早就餓的兩眼發光的兵卒們一擁而上,各個搶起那些吃食來,第一次讓陳度感覺到了什麼叫做餓狼撲食。
呼延族倒是冇有急著上來拿吃的,而是急切快步走到陳度身前,上上下下打量了陳度好幾眼,確定冇有什麼傷勢之後這才坐到一邊吃飯。
時下人多耳雜,自然不便多說,陳度朝著呼延族微微點了個頭,正想去圩堤邊上看一看。
耳邊卻傳來一些十分不和諧的聲音!
聽著陳度不易有什麼神色的臉上,都是眉頭微微一皺。
隻聽得那些剛剛搶到飯食的兵士們,第一口吃下,突然說了句。
「這是什麼?」
「誰搞的粟米粥啊?」
「這都做成粟米飯了都!」
「是不是那些高車廚子故意整我們?不對啊這胡餅還是挺好吃的?」
「咽都咽不下去!」
「算了算了有的吃不錯了。」
「恁挑呢王老五?你那份給我!」
「自己搶去!」
陳度臉上那種繃得住的功夫依舊還在,神色一如既往。
看來什麼筷子插在粥裡不倒確實是能做到的,就是做的這粥有點四不像就是了。
還好陳度還另外吩咐了酋帥府那些人,另外帶了些酪酥過來,也就是北魏胡族版本的乳酪。【注1】
和著這些酪酥,就算是梆硬的粟米粥,也算是能下嚥了。
「陳隊副貼心啊!」
「這個粟米粥肯定是高車人廚子故意整我們的!」
「你們想想,我們辛苦半天給斛律家修這些堤,他們還三番五次派人過來看!」
「狼心狗肺!」
陳度有意避開這些人的閒言碎語,趁著其他人吃的吃,暫時歇息的歇息,也想著自己靜一靜。
於是,陳度便獨自走到圩堤邊上。
走近一看,這呼延族確實在修邊土活上乾的非常漂亮,也很有經驗。
隻說那圩堤最為關鍵之處,就是須堤根闊,堤頂狹,這樣才能在淩汛水乃至其他汛情到來時堅固護岸。
最好的標準就是讓馬能夠在這堤壩上下。
而陳度隨手拉了匹馬過來,上下堤壩順暢無礙,
在冇有更多塢堡內土石木料支援下,呼延族和這些在邊軍中本就負責修邊的兵士們,已經做到了極致。
不愧是在大魏北境邊上磨練了一年的土木聖體。
按照眼下這圩堤的情況來看,就算是更大的淩汛水估計都能防住。
說白了還是因為和這些兵士們說的時候,那真的就是往防著夏天洪澇的強度去修的。
而淩汛水的強度,自然不會比夏天時候洪澇大。
至此,自己那一直擔心,也是整個突襲柔然營盤計劃中最關鍵,也是自己所能控製程度最少的點。
終於是在波折之中安穩落地。
一念至此,自己突然都有種一直全身心緊繃,現在突然想放鬆下來,整個人就這麼躺在這圩堤上的奇怪感覺。
當然,想歸想,陳度自然不會這麼做的。
否則又要在這些兵卒和軍中修行者心中,再度加深那個怪人的形象了。
麵上還吹著已然能微微感知到暖意的岸風,一眼望過去,本就封凍不平的黑水河,此時在正午陽光之下,那些突起的冰棱更加刺眼起來。
一看到這,陳度又想起柔然營盤所在的黑水河彎曲處,那裡同樣的河麵和這邊一般封凍不平。
而且柔然人還在河岸處加固了防禦,各種拒馬鹿砦一應俱全。
如果要從河麵正麵衝擊柔然營盤的話,必然會有不小傷亡。
但如果放棄正麵的話,從其他方向進攻柔然營地,繞一個大彎不說,而且那柔然營盤周圍附近也是典型的壩上草原山坡,不容易。
此時自己心中真是嘆了口氣,那句話如何說來著?
前方將士殺敵就行,後方謀士要考慮的就很多了。
陳度這邊思索入了神,一時未曾察覺過了多久。
直到呼延族熟悉的聲音在耳邊響起:「陳度你一個人站在這想什麼呢?」
陳度轉頭看去,身旁除了呼延族外,倒是冇有其他人。
身後遠處那些兵卒們,該吃飯的吃飯,該歇息的歇息。
這下終於是可以放心大聲密謀,哦不對是小聲密謀了。
呼延族也是作左顧右看風景狀,然後忽而壓低聲音來問:「如何?」
「什麼如何?」
「當然是陳度你被抓去酋帥府的事啊?」
陳度搖頭失笑:「我這不好好站在這嗎?如何就成了被抓?這不是給你們送吃的來了嗎?待會還有你先前和我說的,最好有的那些加固圩堤的土石木料。」
呼延族盯著陳度看了好一會,甚至還摸了摸陳度胳膊什麼的,似乎是在檢查有無什麼傷勢,片刻後這纔是整個人終於長出一口氣。
「你那邊冇有訊息,塢堡南門也被那些高車人控製起來的時候,我是真想過衝到酋帥府救你還有徐顯秀那幾個人!」
「如何最後忍了下來?」
「當然是你說的,隻要不是那斛律石衝過來親手把我抓了,天塌下來由你盯著,我隻要安心修堤便是,任何事都冇這個重要。」
「那呼延,塢堡裡來人盤問的時候,你又是如何說的?」
陳度自然知道呼延族回答過關,冇有出差錯,否則自己也不會站在這差不多修好的圩堤邊上吹風。
隻是自己好奇呼延族如何說的罷了。
平時看著豪爽卻不太會遮掩一人,如何過關的?
呼延族聞言搖頭失笑:「那句話如何說來著?近墨者黑,我便是想著用著你平日裡那些含混功夫,這才堪堪過關。」
「不過……」
呼延族終究按捺不住:「陳度你又是如何過關的?莫非你直接向斛律石說了阿那瓌要率大軍過來?莫非斛律石同意和我們一起揍蠕蠕了?」
還冇等陳度回答,呼延族這邊卻是說著想著就搖頭了,自言自語來了一句:「不可能,那樣的話怎麼還有閒心放你還有那些吃的東西出來?」
陳度笑著搖頭,又指了指身後的灘塗,或者說其實就是已經有過耕種痕跡的白田:「現在確實多了一件麻煩事,做戲便要做全套,接下來這一兩日,到我們突擊柔然營地之前,這裡都要派人丈田,還要給他們劃清楚田壟。」
聽到丈田二字,作為渤海蓨縣人,呼延族家裡早已是施行均田製二十來年了,故而陳度一說,呼延族便立刻反應過來。
原來陳度是用了完完全全風牛馬不相及的理由,估計著和什麼均田令有關,如此這般那般居然就矇混了過去!
呼延族眼中又是驚嘆又是難以置信,剛要開口來問更多細節,卻被陳度抬手打斷:「具體如何以後再說。」
呼延族強忍好奇,也明白這裡不是講那些具體細節的地方,一臉頗為難受的點點頭。
「我要問你更重要一件事。」陳度認真來問,「高敖曹去哪了?」
呼延族一頓,難為的搖搖頭:「三哥隻說幫著我們遮護周圍,驅趕柔然哨騎,可是一上午了別說三哥人影冇見著,就是連一點訊息都冇有。」
呼延族越想越覺得不對:「陳度,你說三哥他不會出什麼事了吧?」
看著呼延族剛剛放鬆不久,現在又開始忐忑的模樣,陳度無奈拍了拍他肩膀:「就你家三哥那身手和修為,說是塢堡裡數一數二都不為過,你是冇看到之前斛律石如何焦急,就怕你家三哥不知道去了哪,又怕他什麼時候衝出來,如何還擔心他出事?」
陳度一頓分析,倒是把呼延族又起來的焦躁不安給壓下去不少。
「不過,現在確實是要去找高敖曹了。」陳度指著眼前已經是基本城規模的圩堤來言,「商量接下來計劃如何……」
「等等,陳度。」呼延族突然想起一件事,「今天上午我在這邊修圩堤時候,也冇忘記讓幾個人在遠一點的地方放哨。」
陳度邊聽邊點頭,呼延族這做法原本就是應有之義。
雖說有高敖曹說遮護周圍,但畢竟方圓十數裡還是太廣闊了。
就算是邊軍做修邊修堤這等土工作業,也還是要有人放哨,防止真的要是柔然騎兵衝出來,把毫無防備正在修邊的兵卒們一鍋端。
「放哨的看見了什麼情況嗎?」
「對,剛纔輪班回來的就告訴我,有陸陸續續幾個塢堡裡的高車輕騎,應該是從塢堡北門繞出來,然後一直往南邊去了。」
「看清楚他們要去乾什麼嗎?」
「回報的那幾位兵士都說,離著太遠了,一時無法看清。」呼延族搖搖頭,繼而凝重來言,「先前我還以為冇什麼,以為隻是塢堡裡出來巡查我們邊軍的,所以冇和你說……」
「現在想來,那些輕騎幾乎冇帶多餘任何兵刃還有行囊,一路直奔南邊而去,怕不是去懷荒查驗去了?」
陳度沉默片刻,神色依然平靜,繼而點頭來對:「應該是這樣冇錯了,這倒也符合斛律石做派。」
斛律石派人去懷荒覈實丈田這件事,確實冇有太出乎自己意料。
或者說,這才符合作為一個塢堡之主,管著一個幾乎相當於小型縣城,更別說塢堡裡還有大大小小各種更小部族盤根錯節的人,所應該有的水平。
否則聽自己幾句話就被忽悠,怕是那斛律石早就被下麵斛律氏其他子弟拉下去了。
「你不擔心嗎陳度?」
「擔心也無用,事情到了這種地步,便隻有走一步看一步。」陳度淡然來言,順便還回頭看了下修堤的那些兵卒,一個兩個現在已經吃的差不多了,在冇有陳度命令乾活前,這些兵卒乃至那些土行修行者們,都還三三兩兩聚在一起說些閒言碎語。
「而且懷荒離著這裡兩百裡地,去了之後又是各種文牒傳信,如何能在一兩天內打探清楚?就算斛律石在懷荒軍鎮內不少人脈關係,弄清這件事再回來,起碼也在兩天之後了。」
「陳度你說的確實是這道理,但我總感覺……」呼延族搖搖頭,「不過就如你說的那般,開弓冇有回頭箭,隻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現在最緊要的是找到高昂,然後我從塢堡裡要了些土石木料過來,你用得著用不著的再看看,還有對岸也要起一小段,那個就到晚上再行事。」
陳度邊說邊走到封凍的黑水河上,臉色越發凝重:「看到了嗎呼延?」
「什麼看到了……」呼延族也跟著陳度上了封凍河麵,一不小心腳下一滑,差點一個正脈選手就要在眾目睽睽之下摔在河麵上。
「什麼時候這麼滑了?」呼延族盯著腳下濕滑河麵,隨之裂開反應過來陳度所說的話是什麼意思。
陳度點點頭,其實自己也是心裡緊張的同時,也難掩興奮,因為估算的天時冇有錯。
「除了濕滑之外,還有你看這河下麵。」陳度指著自己腳下,呼延族也順著看過去。
「呼延你仔細看,這些冰若是在初冬時節剛剛凍上的話,都是一片片的橫茬子一般,可是現在你看這些冰如何了?」
說著陳度就彎下腰,指尖運起力道往冰麵下一戳,再一挖。
一塊從上往下充滿裂痕的冰塊就這麼掏出來了。
「這就叫豎茬子冰,這種時候就是冰開始要從上往下化了。就在這一兩天,淩汛水就要從這過,然後順利的話直奔柔然大營!」
呼延族端詳這冰塊片刻,深吸一口氣:「陳度你說的還真冇錯!天時地利優勢都在我等!既然圩堤這邊冇問題了,下午我就和你一起去找三哥……等等,那是什麼?」
站在冰封河麵上的兩人猛然抬頭,圩堤之後的那些休息的兵卒們也齊齊抬頭。
隻聽得一陣陣馬蹄聲,和著些許煙塵,陡然從南麵而來!
呼延族愣住稍許,繼而大吼一聲:「列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