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婢女與賣柴翁(4k)
次日,剛剛卯初(也就是後世五點前),婢女阿月已然起床準備各種早食了O
今日太陽升的似乎比以往都要來得早那麼一些。
往日裡遮籠著這片敕勒川懷荒鎮附近的濃霧,也要散得更加透徹些。
依著往日慣例,那婢女阿月原本是要在晚上一個時辰,方纔來叫醒這位無論脾性還是脾氣都有些古怪的陳大人起床出屋的。
因昨晚這位陳大人特意囑咐,今日要喚自己醒得早一些,這婢女阿月便又起得比平常早了些。
說來這些本都是無所謂的,作為下人也是早習慣了這些。
這陳統軍大人,與下人友善,行事也不鋪張,更沒有這個年紀到了五品鎮府掾吏後,本應有的慣常架子。
在婢女阿月看來,陳大人這般好那般好,可唯獨有幾樣卻讓人始終不明所以。
譬如這早上常常晚起,經常需要自己去叫醒,這是一例。 超順暢,.隨時讀
對油鹽柴米醬醋茶不甚關心,又是一例。
須知道,雖說到了統軍之職這個檔次後,就如同鎮將府中的主簿還有各個曹司長,日常開銷雖有一部分可以上報鎮將府,而後予以補貼。
但這個補貼幾乎就是杯水車薪!
要知道,大魏可是到了孝文帝前後才正式給各級官員發俸祿,在前期那都是各自憑著軍功或者其他手段撈錢,當然朝廷依舊會給所謂班賞的東西,按著大白話來說就是朝廷給官員的獎金。
但是是個人都知道,靠著諸如年終獎的這種東西,是根本不可能覆蓋平時日常生活的。
故而即便是阿月都清楚,到瞭如陳度這般從五品的官,開源節流哪一個都抓得極狠。
該撈的撈,該省的省,那些什麼油鹽柴米醬醋茶的,各種各樣的東西,那是把關把得極嚴。
管家是幹什麼的?
不就是幹這個的嘛!
可這位陳度陳統軍,似乎對這些根本就不上心!
就比如那天天來拉柴火過來的老翁,明擺著有些時候價格收得比市裡高了一些,自己還暗示提醒過幾次,可這位陳大人卻是根本就絲毫不以為意。
要說這類人,阿月也不是沒見過。
那些世家部族紈絝子弟,大手大腳者不在少數。
但偏偏這位陳統軍卻不是這樣。
於下人寬鬆,於自己吃穿用度卻極為節省!
甚至有時候阿月都覺得,凡是從視角裡麵拎個那些子弟出來,行事排場穿著都要比陳度闊綽的多。
這種人往往一般是鐵公雞啊!
可卻在同一人身上出現了這兩種截然相反的特質。
如此這般,實在讓這婢女越想越不明白。
不過,不明白歸不明白,嘴上這婢女是不敢說一句多餘的話的,隻是老實地在準備完各種早食,以及燒好柴火,還有各種熱水後,便來叫這位古怪的陳統軍大人起床。
不料這一次,卻出乎這婢女阿月意料,自己剛要去叫陳度起來,兩進大院裡最後一間房已然吱呀一聲響起。
陳度今天起的極早,推開門隨手繫上一個抹額,然後就拎起門旁一把刀套上繡花的彎馬刀來,直接朝著婢女阿月言道:「早飯已準備好了麼?今早可還有其他事?」
阿月匆忙行了個禮,瘦弱的身軀鞠了個躬:「剛剛賣炭的阿翁來了,就在門前,隻是說今日的柴火錢又要貴上幾分。」
這阿月自然懂得上下之別,費了心思,是想隱晦提醒陳度在這種事上,可不要老是被這些人給占便宜!
雖說比起統軍的俸祿起來,這比市價貴上那麼一些的柴火,左右不花陳統軍幾個子兒,可阿月盤算過,算下來一年,如果是按照這個花費的話,也會多上那麼一尺布帛的價格。
這對於自己來說也不少了!
這得小半個月工錢呢。
陳度大人又是個好人,待自己也相當不錯,自己當然不想這陳大人在這上麵吃虧了。
隻是陳度聽到這話,似乎根本沒有任何其他反應,隻是揮了揮手:「這些個瑣碎雜事,無需事事報我,全由你操辦便是。」陳度一邊整理著抹額,一邊漫不經心地說道,「往後隻需依著慣例,每逢五日或七日,哪怕十日一結,你匯總了帳目報與我聽即可。」
婢女阿月聽得一滯,終究是按捺不住心頭的疑惑,今兒個也是鼓足了膽子,低聲卻執拗地說道:「大人,那老翁賣的炭,還有另外個老婦送來的菜蔬,成色雖說確實不錯,價錢都要比東市西市貴上那麼一成。這一日兩日倒也罷了,長此以往————為何陳大人不換另外一家更實誠的呢?」
陳度搖搖頭,看著這位隱隱約約總有些不服氣的執拗婢女來言:「你也知他是老翁。這人每日來得準時,無論風雪都趕在大早,劈好的柴火乾燥易燃,那位老婦切好的菜蔬也是整整齊齊。東西質量上乘,用著順手,這就夠了。讓他多賺些許銅板,也是無可厚非的事。」
阿月有些愕然,自己原本還以為陳大人什麼都不知道,光被誆騙了,原來他還是知道一些的吧,不過卻還是容易讓人占便宜!
看著婢女阿月似乎還是有些不服的樣子,陳度心中暗自搖頭。
有時候就是這樣子,有些話不說清楚,還得解釋一番。
隻能說是自己對下麵這些人確實有點太鬆了,不過,嚴苛倒也不是用在這些下人身上,陳度倒也無所謂多說幾句就是。
「算了,這個老翁今天是不是拉了柴還在門外啊?走,我們去跟他見一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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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度這邊剛走到院落正門邊上,就看到了這個最近以來每天給自己拉柴的老翁。
那老翁正佝僂著身子在卸車,滿麵塵灰煙火色,一張臉被塞北的風霜刻滿了溝壑,黑裡透著紅,唯獨那眼白裡布滿了渾濁的血絲,顯得格外刺眼。
身上裹著件那件單薄的破襖,也不知補了多少回,露出的手腕枯瘦如柴,可那雙手卻極不相稱地粗大,指節突兀,黑黑的指甲裡嵌滿了洗不淨的炭灰。
大概是常年拉車的緣故,他的脊背彎得如一張拉滿的舊弓,見著不是平日裡與自己對接的婢女過來,而是陳度走過來,自然是惶恐不已。
還以為自己做錯了什麼東西,下意識就要跪拜在地,結果自然是被陳度一手攙扶住。
正要離去,陳度突然想起一件事,又拉住了這賣炭老翁多問了一句。
這位年近六旬的老漢,也是這個時候難得說出實情,這個時候還出來拉柴賣炭,那是因為家中子女得了急病。
再細的陳度也沒再問了,畢竟自己今天還有一件重要事要做。
「你這柴,你這炭都挺好,明兒個再拉一大車過來。」
這賣柴老翁還以為自己聽錯了,愣愣地盯著陳度。
這旁邊的婢女阿月已是悄然有些不耐煩了,趕緊又將陳度的話重複了一遍。
因為按照平時來說的話,這一大車都足夠用上三五天了。
所以其實無論這婢女阿月,還是賣柴老翁都不曉得,陳度怎麼又要再拉上一車?
不過既然是統軍大人開口了,都這麼說了,那賣柴老翁自然是喜不自勝,連連點頭。
「曉得!曉得!」
「感激大人不盡!」
待到這賣柴賣炭的老翁離去,陳度又叮囑了婢女阿月一句:「按往常一般,若是有任何人來找我,或者與我書信,你需將這些書信好好收好,並且記住來人模樣,一字一句不可漏。若是有其他人到我府中附近,也需好生記得那些人模樣行動回頭細細報與我聽。」
阿月點點頭,說起來這婢女有一點特長之處就是,雖說不會讀書寫字,可是記別人的話,確實能記得極牢,幾乎能完整一字一句完整複述。
交代完這些之後,陳度便徑直往軍營那邊走去了。
所有一切都按照自己昨晚佈置那般,一切妥當。
早上的時候就已經埋鍋造飯,現在各個騎兵小隊都已經算是吃飽喝足,步軍也已經個個整裝待發。
畢竟一路幾乎不停,打了大半個月仗,就算是以往再笨的那些兵卒,也都訓練出來像模像樣的行軍佇列和進攻中的陣列變換了。
這些看著極為樸實無華的,甚至有些枯燥,在外人看來簡單的東西,往往就是在戰場中製勝的關鍵所在。
也是基礎所在。
有這些老兵作為核心,以老帶新,摻雜進那些剛剛補充進部隊的新兵員,這就是目前自己對於手下這支所謂叫做懷荒右軍的組織策略。
別的不說,起碼現在來看,效果還是挺好的。
這也說明瞭老兵,特別是有真刀實槍在戰場上見過血、有經驗的老兵,為什麼如此重要的原因。
奇怪的是,明明是這麼一場幾乎調集整個右軍精銳,足足一千五百人進行突襲的行動,但陳度心中卻是意外的平靜。
非隻陳度如此,其他已經整裝待續的如徐顯秀,還有呼延族以及王桃湯,這些老部將們也是一個個鎮定自若。
隻能說,在有個固定後方大基地,且沒有被柔然人日以繼夜追著屁股趕,這一種安定感就是不一樣。
就連底下這些兵卒們也是一個個士氣高昂,看到陳度過來,都是爆發出一陣陣勉強才能壓抑住的歡呼。
因為說起來,這可以算是第一次主動大規模全軍出擊。
許多將士們,那都是心裡憋了一口惡氣。
先前雖說也有不少防守反擊,那畢竟還是一路往南跑。
無論如何總是讓人心裡不憤,明明打了那麼多勝仗,可為什麼總覺得柔然人殺不盡趕不絕。
現在好了,有了一個機會,將這群人趕下黑水河去餵魚!
自然是個個都群情振奮。
巡視了一遍過後,看著各個將士們各個兵卒都是吃飽喝足,精神抖擻,且也沒有出現其他意料之外的狀況,陳度便回到中軍大營之中,與往常慣例一般,在準備作戰之前,開最後一次會,確認眾將職責所在。
「今天首要之任務,乃是一舉攻破敵軍所在黑水河西北方向的灘頭陣地。」
和往常一樣,給呼延族,還有徐顯秀、王桃湯,以及新近加入的這些各個部族酋帥子弟們,陳度在這種會上,會先給他們講述一個最主要任務。
果不其然,第一次經歷這種大規模陣仗的不少部族酋帥子弟聽到這,就在私底下悄聲問了起來。
徐顯秀身旁就有一個來自於高車達薄幹氏部族的年輕子弟將官,此人徐顯秀還記得騎射功夫極為了得,雖說是部族子弟,但確實都是有真材實料的,而不是像許多在內地洛陽那些世家大族子弟般,隻會成天談天說地,肚中卻沒有一點真材實料。
「徐大哥,這個主要任務是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任何情況下任何行動,若是與陳統軍所說的主要任務起了衝突,都以此主要任務為準!」
「所有一切行動都要為此讓路!」
徐顯秀說的話,這些人大概也聽明白了,大概意思就是死戰不退嘛,反正就是要拔下柔然人在黑水河的這個灘頭陣地。
這個倒是容易理解,可接下來陳度講的幾番話,卻讓這些人有些撓頭了。
「早上埋鍋造飯,卻並非是要我們趁著早上時間去攻,而是讓你們先依次出城,帶足乾糧,我們日落時候再發起行動。而在這之前,按照我給你們的部署,依舊按照前幾日攻襲柔然營地的佈置,分成幾個小隊依序來攻,記住既不可戀戰,亦不可一觸即走。」
陳度的意思,大家都知道,就是要做出讓柔然人麻痹大意的舉動來嘛。因為前幾天都是這麼襲擾柔然陣地的,今天要是突然不襲擾了,那豈不是會讓敵人莫名警惕起來。
「至於其他沒有分配到在白天襲擾任務的隊伍,則是依序出城,於城外這幾處列陣。」
陳度指著地圖,地圖上邊是在懷荒城外幾處比較綿延、有坡度的山地。
也是最典型不過的敕勒川草原山地地形,坡度不高,但是足以在數裡範圍之外,隱藏部隊之蹤跡所在。
「在達成、完成拔除柔然人灘頭陣地的情況下,各自領軍小隊可根據眼前情況變化選擇行動。」
這一下就是眾人所迷惑不解的地方了。
「不是說好拔除對麵真地的嗎這有什麼自主行動的呢?」
「是啊————」
「陳統軍是不是有點糊塗了?」
眾人竊竊私語之聲,被陳度一句話朗聲打斷,繼而讓眾將們,一眾隊主隊副們盡皆愕然!
「拔除灘頭陣地之時,還要做出大舉進攻河對岸柔然大軍之態!」
「各種渡河用具也一併備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