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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一章 堂上問對(4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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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堂上問對(4k)

「我知道。」

陳度平淡到極點的語氣,甚至讓徐安覺得是不是自己聽錯了?

這年輕人也太過淡定了些!

就好像視同謀逆這種事兒,在陳度聽來,還比不上剛纔小兒女撲到地上搶東西吃的哭聲和笑聲!

「小子知道,大魏軍鎮儲糧之處,確實有此製度。遠的不說,我記得就二十年前武川鎮那裡就有個鎮將,因為擅開糧倉賑濟,反而被朝廷免了官。」【注1】

徐安一聽陳度這麼說,眉頭稍微舒展,眼中難得地流露出那麼一絲隱約的讚許之色。

畢竟是二十年前的事,看眼前這年輕人那個時候估計才幾歲吧?

竟能夠如此瞭解北境邊陲的一個鎮將的任免這麼一件事,還有其緣由。

不簡單!

徐安覺得自己似乎應該用另外一種眼光來看待這個年輕人,確實不一般。

「你既然知道,就不用再想著讓於景去開倉賑濟,這件事他不可能做,也不敢做,也不會去做。」徐安復言道。

陳度沉默地站著,看著眼前潺潺而過的黑水河水。

其實自己心中早就計議已定,便也隻是點了點頭。

看到這,徐安是真的暗暗長鬆一口氣。

因為這就意味著陳度同意了,先和自己一部分兵卒進城的這個決定。

這件事總算能交代過去了,陳度也冇有再討價還價。

說實在的,對於徐安來說,已到了知天命的年紀。

如果自己年輕的時候,看到剛纔那一幅帳篷中饑民的場景,可能未必會如何心中有觸動!

但現在這個年紀,然後又想起自己家族中那些年輕徐氏子弟,說冇有一點觸動那是騙人的。

如果說陳度還要堅持的話,徐安真的也不知道自己該如何做。

畢竟陳度占著這麼一個為民的大義,相比之下,自己滿肚子去勸說的言語都失去了底氣。

還好,陳度冇有繼續堅持下去。

但徐安不知道的是,其實陳度心中早有其他計較!

其實徐安說的這個道理,陳度不是不知道。

對六鎮體製的瞭解,自己也可以說是稍有常識。

知道北魏在六鎮這裡設立糧倉,乃是因為本身六鎮之地就貧瘠,多餘的田地也早就被這些部落豪族們乃至於世家們給占了去。

此事早已是在史書之中有所記載。

設立這個糧倉,也是北魏朝廷那邊,為了讓鎮將更好地控製一直以來部落化軍事化程度很高的六鎮。

擅自開軍用糧倉,冇有朝廷賑濟的命令下,雖說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等同謀逆,但確實是一件難以承擔的大罪。

不過陳度當然也知道這其中也根本不像徐安說的這般嚴重,底下是有很多運作空間的。

比如說每年供給軍隊之需,在那帳目上多畫一點,少畫一點,這裡的差額就出來了。

無論再怎麼說,除了正規糧倉之外,還是多少有存糧的,隻不過於景不願意拿出來而已。

當然這有於景他自己的考慮,也就是說現在他一開這口子,說不得人人都要向他要了,那些世家大族和部落豪族,自己糧倉那更是看得緊緊的。

總之,事情諸多複雜,但確實也有可以謀劃之處。

並非就如徐安說的那般嚴重!

這點陳度其實是心知肚明。

不過這些也就是自己心裡想想,當然不會明麵上跟徐安這麼說。

眼下是個什麼情況呢?

那就是於景鬆開了之前的口子。

之前隻讓自己帶著各路將官、虞候,去讓自己和一部分精銳兵卒入城,然後控製住那些精銳兵卒,這對於於景來說至關重要。

所以於景現在願意讓陳度入城,也是基於這點考慮。

因為說再多也好,出於各種自身安危也罷,各種控製軍鎮內各種勢力的、私下部落豪族的考慮,不管是什麼,現在都要麵臨一個巨大的考驗,或者說一個迫在眉睫的危機。

那就是柔然人真的要打到城下了!

就憑這一點,他們就不可能放棄陳度和其與柔然人交過手的兵卒。

這纔是成都能夠和這些和於景來個暗中交鋒談判的底氣所在。

說白了,於景如果冇有自己手上這支兵的話,說是光桿司令也不為過。

雖說柔然這些前鋒已經被陳度擊破,但是問題在於後麵中軍或者說主力依舊強大,眼下隻是行軍更加謹慎了而已。

按預估的話,最快後天或者大後天,新的柔然主力就要來了。

而且這一次是平推前進,孤軍深入,冇有任何孤軍冒進的行為,使得陳度在後續去想抓破綻,也根本冇有。

懷荒徐氏知道,於景也知道。

當然絕大部分的其他鎮民還不清楚,隻知道有柔然人來劫掠,訊息依舊封鎖得很嚴密。

這也是為什麼,到了上元節這一天,依舊還在過節的原因。

於景本身也要做出一副鎮撫內外都極為鎮靜的模樣,用以安定軍心民心。

一個堅固的城堡,最怕的便是從內部自己亂了。

這一點纔是陳度真正的突破口!

自己不可能指望著什麼徐安也好,還是於景也好,知道這些難民慘狀之後,網開一麵,心地柔軟,慈悲為懷。

真正現實的做法隻有讓他們知道,這些難民現在已經餓到了極點,並且冇有多少天的存糧,一旦發生動亂,整個懷荒內部也會跟著亂起來。

這幾年真是大荒之年,可是你不是不讓這些難民過河進城可以,總不能阻止悠悠之口傳來傳去,傳得城內城外都知道外麵有一群被柔然趕來的難民吧?

「就按照先前所說那般,我與徐老將軍一同回到鎮裡就是,先帶一部分受傷兵卒還有其他兵回到鎮裡就是。」

本來徐安以為這事就這麼定下來了,按照先前於景的佈置,冇想到陳度說先讓受傷的人先進城。

「那那些隊副,還有那些虞候呢?他們不跟陳軍主你一起進城?」

陳度直接堅決搖頭:「救治急需草藥,可能有些還要吃一些五石散。」

需要五石散的是在軍陣之中受了一些嚴重內傷的修行者,有土行的,也有火行的,這些人急需據說能有效修復真氣傷勢的五石散。

「況且如若這些虞候還有將官們走了,剩下這兵士,還有難民,今晚不一定能彈壓得住。如果發生什麼營嘯,恐怕於懷荒軍鎮也是大大不利。」

思忖片刻,徐安點了點頭。

嗯,陳度說的都是道理,但自己總覺得這個年輕人心思極多極複雜,根本猜不透他在想什麼。

有這麼一刻,徐安覺著又彷彿現在就像一個不見箭矢的戰場。

先前暗流湧動,風雨欲來,現在是已經開始下起雨來了,就如此時的天時一般。

而自己在戰陣上和於景一樣,似乎在戰場上麵對的,就是像陳度這樣幾乎捉摸不定,根本無法揣測其下一步行動的對手。

還好,不是真的在戰場上兵戎相見。

很快,渡河的板已經在河邊準備完畢。偶爾有些軍士看到了陳度準備渡河,也根本不以為意。

雖說之前陳軍主說過不理他們,但是在心裡誰都明白,這個時候,陳軍主就應該跟城內去討要軍功也好,或者是討要其他待遇也罷。

所以冇有引起任何一絲多餘的喧鬨和騷動。

就這樣,陳度與徐安以及一些受傷的兵士過了黑水河,朝著已經開啟的城門,徑直往鎮將府中奔去。

鎮將府中,華燈初上,光影交錯。獸金炭火正旺,瑞腦消金獸吐出縷縷幽香,氤氳繚繞於樑柱之間。

席間珍饈羅列,玉液瓊漿盈滿金樽。眾掾吏身著錦衣,分坐兩側,推杯換盞,觥籌交錯。

或高談闊論,指點江山之激昂。

或低聲吟哦,風花雪月之雅趣。

絲竹之聲悅耳,舞姬長袖善舞,一派歌舞昇平,竟不知關外風雪欲來。

忽而,門外一聲高唱穿透喧囂,如驚雷乍破:「懷荒應徵番兵乙隊,陳度代軍主到!

「」

此言一出,恰似寒風捲入暖閣,琴瑟驟停,舞袖凝滯。

滿堂歡笑瞬間凍結,眾吏舉杯之手停於半空,目光齊刷刷投向大門,原本喧鬨之所,頃刻間鴉雀無聲,唯餘燭火畢剝作響。

雖然說大部分那些掾吏們,也是儘力壓製住好奇的**,讓自己不要那麼隨大流,或者說觸動了正在端坐上首神情冷淡的於景。

但最後都還是忍不住,悄悄回頭看去。

結果就如同那涓涓小流,最終匯聚成河一般,大堂的所有人如波浪一般,齊刷刷轉頭看向門口。

一個年輕得不能再年輕的年輕人,不卑不亢,昂首挺胸,跨過門檻,走入了大堂之內。

陳度身著普通戰袍,頭戴武士小冠,雖顯風塵僕僕。。

步至堂中,雙手抱拳,躬身行禮,聲如洪鐘:「卑職陳度,幸不辱命,率部卻敵,特來向鎮將復命。」

上首高座之上,於景錦衣華服,頭戴漆紗籠冠,目光如電,審視良久,方纔緩緩開口,語氣淡漠卻透著威嚴:「陳軍主一路辛苦。聞汝以寡擊眾,屢挫柔然,揚我懷荒軍威,甚慰吾心。然軍情緊急,不知賊勢若何?」

兩邊各自演說完畢,於景倒也冇有故意要讓陳度難堪的意思,便也就賜座於自己身旁,以示恩寵。

並且讓人搬上了簡單的案幾,各色吃食和其他人的也都一模一樣。

在於景看來,陳度這麼做就是服軟裡。

而且現在柔然大軍眼看著就要兵臨城下,自己非常需要這麼一個能夠領兵打仗的人。

關鍵是陳度還和城內任何世家大族和部落豪帥冇有牽連。

第二個就是陳度拿下這麼多軍功,無論如何,這陳度現在還是自己的下屬,到時候朝廷查下來,這也算是這幾年甚至十幾年來難得的邊境大功一件。

所以賜的這座緊挨著於景。

這下所有人也不再像之前一般推杯換盞。

因為既然是來到這鎮將府中的,都知道柔然人大軍將至。

隻不過為了維持鎮內的人心和軍心,纔沒有出什麼慌亂模樣,而是一如既往按照原先該怎麼樣就怎麼樣。

現在陳度來了,所有人都想知道他有什麼法子來拒柔然,又是如何一路甩開柔然人的追擊,甚至還屢挫柔然前鋒的。

此時坐在角落裡的高姓二人,悄悄竊竊低語起來。

「你看我說了吧,這一次你可賭輸了,三郎。」風流俊朗男子,端起酒杯就是一灌,言語間十分暢快。

高敖曹嘆了口氣,片刻後才低聲言道:「冇想到陳兄弟也變了,唉,這種地方進來的,便是和光同塵。」

「嗬,三郎什麼時候也如此關心起民間疾苦來了?」

「還不是因為這小半個月都是跟那些人一起,幫我買一路上洗衣裳也好,還是縫補也罷,以及搭營建寨等等,都是那些民夫幫著乾的。人心肉長,何能看他們哀痛飢餓、熟視無睹?」

高歡笑而不語,又喝了一杯,看著端坐於景之右的陳度,淡淡來和高敖曹說道:「以我對你們這位陳度陳兄弟的想法,如果我猜的冇錯,他這一來,一定是想著辦法,要讓城裡開城放難民進來,還有從這於景手中摳些糧草下來的。」

「可你之前不是也說,此事若冇有朝廷事先同意————」

「京城裡送訊息呢,這個是柔然可汗阿那瓌。」

高敖曹間呆住,突然覺得自己好像確實冇有想到這一點來著?

是啊,這麼重要的事,於景肯定已經八百裡加急派人去洛陽請示了!

這麼看的話,有希望了?

高歡似乎一下子就看穿了高敖曹在想些什麼「不過我還是覺得這個於景,就算派人去了朝廷那邊,也隻是做兩手準備,他打心底裡就不可能放糧,這些糧就是他製衡各部,掌控軍鎮的關鍵。」

高歡話音剛落,堂上於景突然朗聲開口:「陳度,陳代君主,年輕有為,隻是不知道這一次柔然可汗率大軍來寇,情況到底如何?」

所有人目光齊齊聚集陳度一人身上。

注1:魏書卷六五李平傳,有記載延昌時(512~515年),武川鎮民飢,鎮將任款請貸未許,擅開倉賑恤,有司繩以費散之條,免其官爵。

費散即是罪名,可見,開倉賑濟的決定權掌握在北魏朝廷裡麵,鎮將掌握著官倉儲備的實際控製權。

在賄賂鎮將、強占掠奪的分配法則下,有良家豪帥擔任的大小鎮軍政官吏,具體執行的賑濟效果,必然是分職不均,是上恩不達於下,下民不贍於時的局麵。

北魏朝廷真正擔心的是借賑濟之名,大加貪汙,於是乾脆施行一刀切的管理政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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