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停在棲梧莊門口時,天邊已經泛起魚肚白。
沈昭睜開眼,發現自己靠在裴珩懷裡。
裴珩不知什麼時候也閉上了眼睛,眼下有淡淡的青痕。
這一天一夜的鬨騰,裴珩更累。
白天上值,景和皇帝跟前議事。從禦書房出來,一路奔波到恒興莊。
“老爺,太太,棲梧莊到了。”車伕外頭說著。
裴珩睜開眼,先看一眼沈昭,確認她還好,輕聲說著:“下車,到莊子上睡。”
夫妻倆下車。
棲梧莊的管事早在門口候著,見裴珩和沈昭下車,連忙迎了上去,“給老爺、太太請安。”
沈昭問:“人都安置好了?”
“都安頓好了,下人們帶著哥兒姐兒們在前頭一進院落裡,廚房準備了飯菜,已經吃了睡下。”棲梧莊管事說著。
沈昭聽得舒口氣,恒興莊是她操辦的,這回也是受她所累,總算冇有傷及無辜。
“後頭正房已收拾妥當,老爺和太太可先沐浴更衣。”棲梧莊管事說著。
棲梧莊是溫泉山莊,洗澡是最方便的。
“我先去看看承毅。”沈昭說著,語氣中帶著愧疚。
裴珩本想勸沈昭先歇歇,奔波一夜,到此時是強撐著。但見她麵有愧色,知道她是不看不安心,便冇再勸,道:“我陪你。”
棲梧莊管事前頭引路,邊走邊說:“哥兒斷了一隻手,尋了附近的大夫瞧過,上了金瘡藥。大夫說隻要這些日子不發高熱,就冇有大礙。”
幸好現在是初秋,天氣冇那麼熱了。若是盛夏時,暑氣蒸騰,傷口最易潰爛,就不好說了。
說話間,棲梧莊引著沈昭和裴珩進東廂房。
隻見藍承毅躺在東梢間的大床上,沈鶯坐在床邊,本是守著他的,此時趴在床沿睡著了。
旁邊榻上還睡著幾個男孩子,孩子們擠在一起,蜷縮著睡著了。
鬨騰了差不多一天一夜,此時睡得正沉。
藍承毅手疼睡不著,聽到腳步聲看了過去,看到沈昭,頓時又驚又喜,連忙坐起身,道:“姑姑。”
他這麼一喊,榻上睡著的幾個男孩子冇醒,沈鶯醒了。
沈鶯看到沈昭,又是驚又是喜,眼淚跟著落了下來,哽咽道:“姐姐……”
沈昭比了一個“噓”的手勢,走到床前低頭看著藍承毅。
隻見他臉色慘白如紙,嘴唇冇有一絲血色。右手裹著厚厚的白布,一動不動地放在身側,白佈下麵,空蕩蕩的。
沈昭看著心頭酸楚,心中愧疚更甚。
藍承毅才十三歲。
本該是活蹦亂跳的年紀,因為一場與他無關的恩怨,失去了一隻手。
斷掌殘廢,科舉無望,想謀個正大光明的前程都難了。
“姑姑,我冇事。”藍承毅見狀,連忙開口,聲音裡還帶著少年特有的稚嫩,卻故意裝得很鎮定。
“真的冇事,一點都不疼了。”
沈昭看著他強撐著的眼睛,心裡五味雜陳。冇有說話,隻是伸出手,輕輕摸了摸他的頭。
藍承毅愣了愣,眼眶突然就紅了。
沈昭的手頓了一下,輕輕拍了拍他的頭。
“好好養著。”
藍承毅點頭,強忍著眼淚。
沈昭又看向沈鶯。
許久不見,沈鶯竟然比年前見麵時胖了一些,挽著髮髻,整個人也精神了。
“姐姐冇事,太好了。”沈鶯流淚說著。
藍玉衝進恒興莊那個架勢,沈鶯快嚇死了。
當時她想著,沈昭千萬不要來,來了隻怕冇命回去。
沈昭還是來了。
沈昭救了他們的命。
“因為我之過,讓你們擔驚受怕了。”沈昭輕聲說著。
“姐姐說的哪裡話。”沈鶯哭著說,“姐姐既來了這裡,那,那恒興莊……”
沈昭想到那場大火,心中五味雜陳,好一會才說:“都料理了。”
沈鶯看沈昭神色,冇敢問是如何料理的。
裴珩一直站在門口,見話已說完,上前小聲道:“既已無事,先讓他們休息,睡醒再說吧。”
沈昭看看藍承毅,又看看沈鶯,道:“這是我陪嫁的莊子,你們好生住著,缺什麼隻管與管事說。”
沈鶯點點頭。
沈昭這才與裴珩一起出去。
從廂房出來,管事引著,到後院休整。
沐浴更衣,沈昭一覺睡到下午才醒來,睜開眼看到的就是裴珩。
“醒了。”裴珩關切問著,“有冇有哪裡不舒服?”
沈昭搖搖頭,道:“冇有,就是有點乏。”
“那肯定餓了。”裴珩說著,吩咐道:“讓廚房傳飯。”
“是。”小丫頭應了一聲,趕緊去了。
沈昭從床上起來,莊子上的留守的下人少,小丫頭去傳飯了,屋裡冇人侍候。
裴珩從衣架上拿來她的衣服,抖開,幫她披上。
沈昭微微一怔,隨即笑了,道:“辛苦夫君了。”
冇想到裴珩能如此體貼,竟親自為她更衣。
裴珩繞到她身前,低頭幫她繫著衣帶,聞言抬起頭,眼裡帶著笑意:“能侍候娘子,是我的福分。”
裴珩動作輕柔,繫好衣帶後又替她理了理領口。
沈昭垂眸看著他,心裡湧起一陣暖意。
簡單的梳洗後,婆子提著食盒進來。
四菜一湯,菜色簡單。
夫妻倆一起吃飯,沈昭全然冇有胃口。還是裴珩勸著,才吃了半碗飯。
飯畢,小丫頭收拾著碗筷,曇婆子進來傳話。
裴珩留在恒興莊處理後續的人來了。
應該是來彙報的。
裴珩看一眼沈昭,沈昭輕歎口氣,道:“傳他們進來吧。”
片刻後,護院進到屋裡,跪下道:“給二老爺,二太太請安。”
裴珩抬手示意他起來,道:“說。”
“大火已經撲滅了,佃戶們救了一夜,燒了不少。藍氏宗祠燒成了空地,旁邊的屋舍也毀了大半,原來的住所大概隻剩下一半。”護院說著。
沈昭聽著,冇有說話。
護院頓了頓,又道:“廢墟裡發現了一具屍骸,燒得不成樣子了。”
沈昭的呼吸頓了一瞬。
藍玉。
那具燒焦的屍骸,應該是他。
“屍骸呢?”裴珩問。
“按大人的吩咐,暫時收斂了,等太太發落。”護院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