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珩先扶著沈昭上了命婦轎,隨即上了自己的官轎。
兩頂大轎抬起,八名護院相隨,在暮色中穿行。
其他命婦也各自上轎回府,白日裡的喧囂漸漸散盡。
轎子在靖國公府二門裡落下,此時垂花門上的燈籠已經亮起。
耿嬤嬤扶著沈昭下轎,裴珩已先一步落地,走過來牽起沈昭的手。 藏書廣,.任你讀
裴珩的手乾燥溫熱,將沈昭握得很緊。
沈昭側頭看他,隻見他麵上淡淡的,掌心的溫度卻讓她心裡暖洋洋的。
兩人穿過垂花門,沿著抄手遊廊往後院走去。
回到歲錦院,汀蘭早帶著丫頭們候著。見到兩人進屋,連忙迎上前侍候。
幾個丫頭侍候著,裴珩收拾得快,摘了官帽脫了朝服和官靴,換上常服即可。
沈昭要麻煩得多。
更衣之後,先是卸妝。
沈昭在妝檯前坐定,梳頭丫頭和汀蘭一起動手。先摘冠,金簪一支一支取下。
耿嬤嬤旁邊站著,指揮著小丫頭把翟冠收起,與脫下來的衣服一起,用箱子裝好。
但凡進宮所需之物,全部由耿嬤嬤料理,不與日常衣飾放一起。
連耳飾在內,全部摘下。髮絲散落,披在肩上。
沈昭這才長長地籲了口氣,覺得鬆快了許多。
「一會就要睡了,挽個髮髻即可。」沈昭說著。
梳頭丫頭動手,快速挽了一個鬆鬆的髮髻,用一根簪子固定。
最後纔是洗臉。
今日雖然不是大妝,但既要進宮,肯定不能是素顏。
脂粉上了一層又一層,塗的時候麻煩,現在清洗也很麻煩。
洗臉水換了兩盆,才終於洗淨。
沈昭接過帕子拭乾水珠,露出一張素淨的臉,麵板微微泛紅,透著幾分疲憊後的慵懶。
裴珩在旁邊看著,不禁道:「娘子辛苦了。」
早上上妝辛苦,晚上卸妝也辛苦。
沈昭從鏡子裡看他,嘴角含笑,道:「隻說今天,不辛苦。」
「傳飯了。」婆子進門說著。
裴珩道:「擺桌吧。」
鄭婆子帶著小丫頭們擺飯,知道主子們餓一天了,晚飯比往常豐盛。
八熱八涼,兩碗碧粳粥。
裴珩牽起沈昭的手,圓桌前坐定。
正常情況下,夫妻一起吃飯,要妻子給丈夫夾菜。
裴珩卻先拿起筷子,給沈昭夾了一筷她愛吃的筍絲,笑著道:「明睿夫人請用飯。」
沈昭忍不住笑了起來,眉眼間帶著得意。
明睿夫人,是她自己掙來的誥命。
「你也吃吧。」沈昭擺出老爺的做派,大模大樣說著。
裴珩順勢笑著道:「夫人體諒為夫,讓夫君侍候夫人用飯。」
說話間,裴珩又給沈昭夾菜。
沈昭笑著,也給裴珩夾菜,道:「夫君也辛苦了。」
夫妻倆對視一眼,都笑了起來。
餓了一天,夫妻倆飽餐一頓,收拾妥當時,天已經黑透。
辛苦一天,裴珩還好吧,對他來說這是日常。
沈昭卻是真的累,從醜時末起床到現在。
足足折騰了六個時辰,跪了無數回,孫太後跟前,心絃一直緊繃著。
「早些安置了吧。」裴珩說著。
沈昭也有此意,喚來丫頭侍候著安置。
躺在床上,沈昭靠在裴珩懷裡,原以為沾枕即睡。誰知閉上眼睛,腦子裡全是白日裡的畫麵。
翻來覆去,竟沒了睡意。
裴珩察覺到她呼吸不穩,低頭看她:「睡不著?」
沈昭「嗯」了一聲,在他懷裡挪了挪,找了個更舒服的姿勢。
「從小太監手裡接過火銃的時候。」沈昭輕聲開口,「我是很緊張的。」
裴珩沒說話,隻是收緊了攬著她的手。
沈昭繼續道:「火銃是我使慣的那把,一摸就知道。可今天握在手裡時,感覺全然不同。所有人都在看著我,太後皇後公主王妃,還有命婦。」
首輔的新婚夫人,在太後壽辰上表演火銃射擊,稱得上是離經叛道。
成功了,太後嘉勵,授封誥命。
一旦出錯,她會成為經久不衰的笑話,連帶著裴珩都會被笑話。
「我握著火銃,手心裡全是汗。」沈昭聲音很輕,「甚至瞄準時,手都有些發抖。」
裴珩低頭看她,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臉。心中軟成一團,低頭在她額上輕輕印了一下。
「沒什麼好擔心的,有為夫在。」裴珩說著。
至於被笑話,他倒要看看,誰敢笑話他夫人。
「第一槍射偏了。」沈昭繼續說著。
裴珩聽著,輕聲道:「我知道。」
在那樣的場合,沈昭一個閨閣女兒,在太後以及眾命婦麵前表演,緊張是人之常情。
「幸好第二槍和第三槍都正中靶心。」沈昭笑著說,語氣中帶著慶幸。
「我的夫人,果然很了不起。」裴珩話說得認真,與往日裡的誇獎不同。
這回的話,裴珩是認真的。
沈昭很了不起。
第一槍射偏後,因為壓力太大,很多人的心態會崩。
第二槍和第三槍隻會越射越差,甚至不上靶。
沈昭卻能瞬間調整心態,第二槍和第三槍打出好成績。
這比三槍全中還難得。
「明睿夫人。」裴珩忽然唸了一遍,「明達睿智。太後看得準。」
沈昭笑得得意:「那你覺得準不準?」
「準。我早就知道。」裴珩說著,語氣中甚至帶著點得意。
沈昭笑著沒說話,把頭靠回他肩上。
「還有一件事,太後封了你誥命,要擺酒宴客的。」裴珩說著,「大太太會張羅,若是你有想請的賓客,隻管跟大房說。」
一般來說,女子得了誥命後,都要擺酒宴客。
沈昭的誥命是自己掙來的,京城獨一份,更得好好擺酒。
沈昭卻顯得有些猶豫,道:「邊關戰事正緊時,連太後壽辰都要簡辦,這酒還是不擺的好。帖子送到各家,心意到了就行。」
有時候上位者的行為,是一種訊號。
太後的壽宴都簡辦了,當臣子的如何敢大操大辦。
裴珩聽著,眼裡浮起笑意。
沈昭繼續道:「太後賞的那些東西,我想著捐給前線,充作軍餉。」
裴珩微微一怔。
沈昭抬起頭,黑暗中與他對視,目光認真。
裴珩看著她,目光比方纔更深了。
沈昭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道:「你要是覺得不妥……」
「沒有不妥。」裴珩打斷她。「我隻是在想,我裴珩何德何能。」
沈昭愣了一下。
裴珩伸手,將她攬進懷裡,下巴抵在她發頂。
「讓我娶到如此好的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