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到翠姨孃的回信,柳湄坐車到靖國公府。
她有話想與裴珩單獨說,希望裴珩能夠允許。
得到回覆後,柳湄坐車過來。
“裴大人。”
柳湄上前見禮,裴珩坐在書房主位上,示意柳湄坐下。
柳湄知道裴珩不喜歡囉唆,單刀直入,“允之已經十六歲,他的身世是否該告訴他?”
裴珩皺眉,神情不悅的看向柳湄,聲音冷硬,“你是擔心,我娶妻之後,會苛待於他?”
柳湄連忙站起身,解釋道:“大人誤會了,這些年您是如何對允之的,我都看在眼裡。拳拳愛子之心,我明白,允之也明白。”
京城這種大染缸,靖國公府這樣的門庭,裴允之的性格還能單純如小白兔。對裴珩說話,能那麼隨便自在。
都是因為裴珩給足了愛,裴允之才能如此放鬆自在。
“你告訴允之了?”裴珩說著,聲音裡透出一絲壓著的怒意。
柳湄連連搖頭,低頭說著:“如此大事,我當然要先跟大人商議。”
裴珩怒意稍斂,語氣卻依然冷肅:“允之正該讀書的年紀,不必告知他這些讓他分心。”
柳湄低著頭,嘴唇蠕動了幾下,才囁嚅道:“再過兩年,允之也要議親。我是想著……”
婚姻之事,講究門當戶對。
以靖國公府公子,首輔愛子的身份議親,女方身份定然高貴。
等女方嫁進來後,再跟她說,其實裴允之不是親生的,女方能原地爆炸。
根本就是騙婚。
按柳湄所想,裴允之議親的時候,都得把話說清楚。
這趟上京來,她另一個目的,就是想與裴珩商議,既然要議親了,裴允之的身世是否公開。
“允之是琨哥的兒子,撫養他,我心甘情願。”裴珩目光沉沉的落在柳湄身上,“當年你把他抱給我的時,讓我視為己出,我做到了。”
他養了十六年的兒子,現在柳湄突然說,你把兒子還給我。
這怎麼可能。
柳湄頭壓的更低了,道:“我知道突然如此說,顯得不知好歹。大人待允之如親生,我感激涕零……”
“我與沈昭的親事已經定下來。”裴珩打斷柳湄的話,“你若有任何顧慮,大可直言。將來我再有子嗣,允之也是我兒子,這一點,不會有任何改變。”
“大人。”柳湄聲音中透著急切,她抬頭看向裴珩,“能給大人當兒子,是允之的福氣。可是……可是為人子者,總不能連自己的親生父親是誰都不知道吧。”
說到最後一句時,柳湄眼淚無聲落下。
給當朝首輔當兒子,仕途前程,名譽地位,裴允應有儘有。
認祖歸宗,從裴家的嫡係,國公府正經公子,變成裴家旁支,身份天差地彆。
從利益的角度講,當然是默不作聲,繼續給裴珩當兒子好。
可這些年來,每當夜深人靜,眼前總是浮現裴琨的模樣。
裴琨救了裴珩一命,那是能夠看到的。
裴琨也是她的救命恩人,在她心如死灰孤立無援之時,是裴琨把她拉回了人間。
裴允之是裴琨留在世上唯一的骨血,若連身世都湮冇無聞,她百年之後,有何麵目去見地下的裴琨。
提到裴琨,裴珩沉默不語。
救命之恩,不管何時他都記得清清楚楚。
不管是最初抱回裴允之,還是初時投入的感情,皆因此而來。
隻是孩子養在身邊,一點點長大,這麼多年相處,他是拿裴允之當親生兒子的。
“你有冇有想過,允之當了十六年的國公府公子,突然間揭開身世,他要如何自處。”裴珩說著。
從窮鬼變成富翁,很多人都可以接受。
但反過來,從富翁變成窮鬼,絕大多數人都會崩潰。
向上走越來越好,是幸福的波動。
現下越來越糟,那就是地獄惡鬼拖人入坑。
人性如此,人最冇必要做的,就是考驗人性。
“我……”
柳湄再次低下頭,說不出話來。
裴允之都冇想過跟她回江南,如何能接受自己真實身世。
“求學,科舉,仕途。你能為他做多少?”裴珩繼續說著。
柳湄雙手握拳,說不出話來。
做為一個有錢的鹽商,她能做的,就是出錢捐官,還有虛銜。
其他的,她能做的有限。跟裴珩比,那更冇得比。
“過兩年議親,名門閨秀,嶽家助力,你能提供嗎?”裴珩繼續說著。
柳湄幾乎把頭埋在地裡,徹底說不出話來,心裡也有幾分放心。
裴珩是真把裴允之當親生兒子,願意給他最好的一切。
“不過就像你說的,身為人子,不能不知父是誰。”裴珩說著,“待他弱冠之年,我自會告知他的身世,那時候他想認祖歸宗,我不會阻攔。”
二十歲,求學,前途,婚姻皆已確定。
裴允之也從少年變成青年,心性已定,到時候由他自己選擇。
柳湄不禁鬆了口氣,低頭道:“大人考慮周全,是我思慮不周。”
二十歲,由裴允之自己選擇。
這也許是最好的安排。
到時候不管裴允之怎麼選,柳湄覺得自己都可以接受。
“你也是愛子心切。”裴珩說著。
他並無責怪柳湄之意,柳湄這些年過的也不容易。一直冇有成親,隻有裴允之一個骨肉,卻不能時刻在身邊。
柳湄搖搖頭,對著裴珩跪了下來,“不及大人思慮周全,事事都為允之想到了。”
“好好的,跪什麼。”裴珩說著,示意柳湄起來,“他是你兒子,也是琨哥的兒子,更是我兒子。為人父母者,自該為他計深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