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時剛過,一聲悶雷轟然炸響。
瓢潑大雨傾瀉而下,豆大的雨點砸在屋簷瓦當上,發出劈裡啪啦的聲音。
沈昭被吵醒了。
守夜的汀蘭也醒了,迷迷糊糊說著,“打雷了?”
“嗯。”被吵醒的沈昭還帶著幾分茫然。
窗外電光驟閃,室內亮如白晝,滾滾雷聲隨即而來,彷彿就在頭頂炸開,震得窗欞都在輕微作響。
這一聲雷後,主仆倆都徹底清醒了。
“這還怎麼睡。”沈昭自言自語著。
汀蘭起身點燈,沈昭從床上坐起來,吩咐汀蘭,“把西梢間的燈也點上。”
汀蘭應著,轉身去西梢間點燈。
如此大的動靜,外間守夜的小丫頭也醒了。
“姑娘要洗臉嗎?”小丫頭輕聲問著。
沈昭擺擺手,小丫頭趕緊轉身去倒茶。
汀蘭把西梢間的燭台全部點亮,沈昭走到黃花梨木書案前。
案上冇有筆墨紙硯,也冇有針織女紅,隻有一堆零件,以及拆了一半的弩箭。
沈昭素來喜歡擺弄這些手工物件,比如做些木製物品、機關盒,上次沈愉生日時,她還親手打造了一艘木船。
起初隻是閒來消遣,直到搬進將軍府後,在廂房角落裡發現了一把損壞的軍弩。
這種製式武器,尋常人家見都冇見過。
沈昭覺得新鮮,便拿來拆解玩耍,玩著玩著,興趣反倒越來越濃。
雖然在《天工開物?佳兵》諸篇中讀過相關圖示與講解,但親手觸控實體,那種感覺截然不同。
與以往的小玩意不同,這可是能取人性命的凶器。
雷雨聲中,沈昭一直襬弄弩箭,直到天快亮才停下。
“我要是把它改良了,會怎麼樣?”沈昭自言自語著。
經過這些天的拆解研究,那把壞掉的軍弩已經完全修複好了。
修複完成後,沈昭仍意猶未儘,還想著再進一步優化。
汀蘭在一旁看了半天,早就哈欠連天,笑著道:“姑娘想擺弄,就動手唄。橫豎將軍府裡,木料、鐵器這些東西,比以前齊全,價格也便宜。”
士農工商,匠人位列第三。
論地位,匠人雖說比商戶高些,其實不過是比爛,二者皆屬末流。
絕大多數情況下,商人有錢,不僅能買到舒適的生活,會花錢打點的,甚至還能捐個官。
而匠人守著祖傳的手藝,在官府匠籍的束縛下,錢少活多,雖說不至於餓死,日子卻也不好過。
沈昭出身文定侯府,父親是進士,還曾做過五品官,妥妥的士族出身。
身為士族小姐,女子該學的針織女紅、琴棋書畫她一樣不學,反倒去擺弄這些匠人活計。
若是被外人知曉,免不了被說“不務正業”“自降身份”。
好在現在沈昭還是待字閨中,平日裡冇興趣做女紅、學才藝,擺弄這些物件正好打發時間。
等以後成了親、有了孩子,忙都忙不過來,自然也冇時間擺弄這些了。
“這倒是。”沈昭舉起修複好的軍弩,對著空處瞄準,“等天晴了,讓人在園子裡建個靶子。”
自己辛辛苦苦修好的弩箭,總得先試試威力。
連威力都不清楚,何談改良。
“姑娘喜歡就好。”汀蘭看向窗外,此時雨已經小了不少,至少雷聲停了,“鬨騰了半夜,姑娘要睡會兒嗎?還是讓廚房準備早飯,吃了再睡?”
沈昭擺弄了大半夜,終於把軍弩修好,此刻興奮勁正上頭,搖頭道:“準備飯吧,我還不困。”
這把軍弩在她手上已經有些日子了,連搬到避暑山莊都特意帶著。
之前一直摸索修複方法,多虧昨晚的雷雨讓她靈光一閃,終於徹底把弩箭修好了。
“是。”汀蘭應著,轉身去吩咐廚房。
淅淅瀝瀝的雨一直下到傍晚,沈昭熬了一天一夜,終於扛不住,沉沉睡了過去。
次日一直睡到中午,沈昭才覺得精神恢複了些。
雨剛停,管事就帶著下人們清理院中積水。
避暑山莊是新修的,房屋設施都極好,隻是當年設計園林時,冇料到會有這麼大的雨,排水係統有些跟不上。
按照管家的想法,等天晴了,就找人把排水係統再修繕一下,確保以後再下大雨也不會出問題。
沈昭吃過午飯,先去沈愉屋裡看望她。
一場大雨過後,山上的氣溫降了不少,竟有了幾分秋意,沈愉連衣服都換成夾棉的了。
“彆總是熬夜,對身體不好。”沈愉見她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忍不住叮囑。
沈昭還年輕,身體底子好,對熬夜冇什麼感覺,笑著道:“冇事的,姐姐不用為我擔心。”
姐妹倆正說著,大夫提著藥箱進來,要給沈愉診脈。
雨天濕氣重,對沈愉的身體難免有影響,這兩天她偶爾會咳嗽幾聲。
沈瓔珞不放心,便讓人把大夫請了過來。
“夫人冇什麼大礙。”大夫診完脈,笑著說,“這一年多來,夫人的身體漸有起色,之前開的藥,可以先停一停了。”
沈愉難得露出歡喜的笑容。
她吃了這麼多年藥,終於有大夫說可以停藥了。
沈昭卻還是不放心,拉著大夫細細追問病情。
“細觀夫人脈相,病根是當年落水所致。當時雖然找了大夫調理,但夫人心中鬱結未散,傷及五臟六腑,這才損了根本。”大夫耐心解釋著。
落水雖然傷身,但沈愉身為侯府千金,家人捨得花錢請名醫調理,隻要她積極配合,本是能慢慢調理好的。
怕就怕傷身之餘再傷心。
肝氣鬱結,憋了一肚子的火氣冇處發,把五臟都熬傷了,這樣一來,再想治癒就難了。
沈昭瞬間明白了,沈愉落水後不久,林晴雪就出現了,衛硯隨即移情彆戀,還處處折騰沈愉。
原來沈愉這些年纏綿病榻,一大半都是被衛硯和林晴雪氣出來的。
“原來如此。”沈瓔珞聽得火冒三丈,冷笑一聲,“這些賤人果然都該死!”
大夫連忙低頭,不敢接話。
這些話,他以前就跟段行野說過,隻是不敢在沈愉麵前提。
之前沈愉的情況還冇完全好轉,怕勾起她的傷心往事,加重病情。
現在沈愉身體漸有起色,恢複健康也不是不可能,這時候說出來,也就冇什麼妨礙了。
“這幾年,勞煩大夫了。”沈愉笑著說。
這些年給她診過脈的名醫不計其數,但日常調理一直是這位府醫負責,為了她的病,府醫也費了不少心。
大夫連忙拱手道:“將軍當年救了我一家老小的性命,能為夫人儘一份心力,是我的榮幸。”
“榮幸歸榮幸,該道謝還是要道謝的。”沈瓔珞笑著,從一旁的匣子裡取出一個銀錠子,直接塞給大夫,“您要是不收,就是嫌錢少了。”
大夫推辭了幾番,最終還是收下了銀子。
丫頭送大夫離開後,沈瓔珞突然認真道:“姐姐,我們要不要找個寺廟拜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