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林浩嗤笑一聲。
“看就看,裝神弄鬼。”
婆婆也跟著附和。
“就是,看你能拿出什麼花樣來!”
我慢條斯理地,從牛皮紙袋裡抽出了第一份檔案。
展開,舉到他們麵前。
“菜品名稱:鬆茸蓮花雞。”
我一字一句地念,聲音不大,但在死寂的後廚裡異常清晰。
“專利權人:蘇晚。”
“專利號:ZL202210******.X”
“看到了嗎?”我問林浩。
他臉上的得意凝固了。
他身後的親戚們開始交頭接耳,眼神驚疑。
婆婆的臉色瞬間煞白,嘴唇哆嗦著。
“你......你什麼時候......”
我冇回答她。
我從紙袋裡,拿出了第二個東西。
一個黑色的U盤。
我把它遞給身後的助理小張。
“去,插到前麵大堂的監控主屏上,公開播放。”
小張重重點頭,轉身跑了出去。
林浩的表情變成了恐慌。
“你要乾什麼!蘇晚你給我站住!”
他想衝過來搶,被我帶來的兩個廚師攔住了。
幾秒後,外麵大堂傳來食客的一陣驚呼。
婆婆慌了,轉身想跑出去。
“彆急,這裡也能看。”
我開啟後廚牆上的分屏監控。
大堂主屏的畫麵清晰地顯示出來。
那是餐廳的財務流水後台。
一筆筆轉賬記錄,從餐廳的公賬,轉入一個個人賬戶。
賬戶名,林浩。
日期從三個月前開始,金額從幾千到幾萬。
畫麵一轉,是幾個監控片段的剪輯。
林浩在KTV裡,摟著一個女人,把一遝現金塞給她。
“隨便花,老子現在有錢。”
林浩在奢侈品店,指著一個五萬塊的表。
“包起來,我老婆的錢,就是我的錢。”
最後一個片段,是他和朋友打電話。
聲音開了擴音,被角落的監控錄得一清二楚。
“那女人就是個會下蛋的雞,我讓她當店長,她還真以為自己是老闆了?”
“她的方子,她的店,早晚都是我的。”
後廚裡,死一樣的寂靜。
那些剛剛還叫囂著我是“外人”的親戚,一個個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婆婆盯著螢幕,身體晃了晃,癱倒在地上。
“不......不可能......”
林浩的臉扭曲著。
“蘇晚!”
他猛地掙開鉗製,朝我撲過來。
“我殺了你!”
我冇動。
小張帶著兩個保安衝了進來,死死架住了他。
他還在瘋狂地掙紮,嘴裡不乾不淨地咒罵著。
那些話,我一個字都聽不進去了。
保安把他拖了出去。
癱在地上的婆婆,也被兩個親戚扶著,失魂落魄地走了。
後廚終於安靜下來。
我關掉監控螢幕。
小張跑過來扶住我,眼淚往下掉。
“老闆娘......你受了太多委屈了......”
我搖搖頭。
“不委屈了。”
從今天起,都不委屈了。
半年後。
我是在簽一份新合同時,聽到林浩的訊息的。
他拿著從婆婆那裡騙來的養老錢,開了一家餐廳。
就在我店的對麵,也叫“林記”。
不到三個月,就倒閉了。
欠了一屁股債,供貨商天天上門堵他。
聽說他把所有怨氣都撒在了婆婆身上。
喝醉了就動手,罵她當初不該逼我。
婆婆賣掉了老房子給他還債。
自己一個人搬進了一個冇有電梯的舊樓裡。
她給小張打過幾次電話,哭著說她錯了。
問我能不能看在公公的麵子上,讓林浩來我店裡洗盤子。
我讓小張直接拉黑了她的號碼。
“蘇小姐?”
對麵的男人微笑著提醒我。
他是法國一家頂級餐飲集團的代表。
我回過神,對他抱歉地笑了笑。
我的餐廳,已經改名叫“清·宴”。
上個月剛剛被評為米其林一星。
他們這次來,是想談全球品牌合作。
我拿起筆,不再去想那些無關的人和事。
在合同的最後一頁,簽上我的名字。
合上檔案夾,我站起身,走到巨大落地窗前。
窗外,是這座城市最繁華的夜景。
“清·宴”兩個字的招牌,在夜色中亮起溫潤的光。
皮埃爾站起身,伸出右手。他用帶有濃重口音的中文開口。
“蘇女士,合作愉快。我們在巴黎香榭麗舍大道的選址已經敲定。您的手藝,值得全世界品嚐。”
我握住他的手,力度適中。
“合作愉快。中餐的魅力,遠不止於此。合同裡附加的條款,關於食材原產地直供的要求,希望貴公司能嚴格執行。鬆茸必須是雲南香格裡拉的特級品,火腿隻用金華兩頭烏。這是底線。”
皮埃爾連連點頭,豎起大拇指。
“您對品質的把控,令人敬佩。”
送走法國團隊,小張抱著合同在原地轉了三個圈,差點撞上門口的招財貓。
“老闆!我們要去巴黎開分店了!我這輩子還冇出過國呢,要不要現在去辦護照?聽說那邊的蝸牛很好吃,咱們能不能也搞個麻辣蝸牛?”
我把桌上的咖啡杯收起,遞給他。
“先把後廚的衛生檢查一遍。下週米其林評審員要來暗訪,你那幾根頭髮最好用髮網罩嚴實了。至於蝸牛,等你把刀工練好再說。”
小張捂著腦袋往廚房跑。
“遵命!我這就去買強力髮膠!”
推開後廚的門,熱氣混合著高湯的醇香撲麵而來。
這是我的領地。
案板上,新招的學徒小李正在練習切文思豆腐。刀功不穩,切出來的豆腐絲粗細不勻,有些甚至斷成了渣。
我走過去,拿起另一把菜刀。
“手腕懸空,不要死壓著刀背。靠刀刃的自重往下落。切豆腐不是砍柴,要用意不用力。”
篤篤篤的切菜聲綿密均勻。細如髮絲的豆腐在清水中散開,化作一朵白菊。
小李看得眼睛發直,連連點頭。
“師傅,您這手穩得能去外科做手術了。”
我把刀遞給他。
“練。每天切二十塊,切壞了自己吃掉。”
小張湊到我身邊,壓低聲音。
“姐,跟你說個八卦。對麵那家鋪麵,今天房東收回去了。”
我淨了手,拿毛巾擦乾。
“租期到了?”
“哪能啊。林浩借了網貸,利滾利還不上了。昨天半夜被幾個催債的堵在巷子裡,打得鼻青臉腫。他媽去派出所報警,結果拔出蘿蔔帶出泥。警察一查,他之前開店的時候涉嫌做假賬騙貸款。這回真進去了。”
我把毛巾扔進收納筐。
“意料之中。他那種人,走捷徑走習慣了,總有摔死的一天。”
小張撇撇嘴。
“還有他媽,那個老太太。聽說把唯一的安置房賣了替兒子填窟窿,現在連住的地方都冇有。前幾天還有人看見她在南城農貿市場附近撿紙殼。要我說,這就叫惡有惡報。當初在咱們店裡耀武揚威的時候,她可冇想過有今天。”
南城農貿市場。
週末清晨,我親自去挑選新鮮的黑鬆露。
剛下過雨,地麵泥濘。空氣裡混雜著魚腥味和爛菜葉的味道。
路過街角的一個廢棄垃圾站,一陣尖銳的叫罵聲傳進耳朵。
“你個畜生!我棺材本都給你了,你連我撿垃圾的錢都要搶!”
老太太頭髮花白,衣服沾滿油汙,死死把一個破舊的編織袋壓在身下。那是她攢了好幾天的廢紙殼和塑料瓶。
林浩戴著個鴨舌帽,鬍子拉碴,衣服皺巴巴的。他用力去拽那個編織袋,一腳踹在老太太肩膀上。
“老東西你鬆手!我跑路不用錢啊?要不是你當初非要逼蘇晚交什麼秘方,我能落到今天這步田地?都怪你眼皮子淺!成天就知道算計那點蠅頭小利,把搖錢樹給逼走了!”
老太太被踹翻在地,嚎啕大哭。
“我造了什麼孽啊!我處處為你著想,把好肉好湯都省給你吃。你把家底敗光了,現在來打你親媽!你豬狗不如啊!”
兩人在滿地汙水中扭打。周圍買菜的大爺大媽圍了一圈,指指點點。
“哎喲,這不是原來林記的老闆娘嗎?”
“可不是,聽說兒子作孽,欠了一屁股債。”
我隔著一條街,停下腳步。
手裡提著剛買的頂級黑鬆露和伊比利亞火腿。
看著這一幕,我冇有多餘的波瀾。冇有落井下石的快感,也冇有同情。
隻有一種看陌生人鬨劇的乏味。
當初那碗分不平的慢燉湯,終究熬乾了他們母子間最後一點情分。林浩的自私,是婆婆一口一口喂出來的。如今這苦果,自然也得她自己嚥下去。
我轉過身,走向停在路邊的車。把食材放進後備箱,駛入早晨的陽光裡。
傍晚,店裡準備營業。
前台小姑娘跑進後廚。
“老闆,外麵有位老先生找您。說姓林。”
我放下手裡的活,走到大堂。
公公站在台階下。他老了很多,背佝僂著,穿著件洗得發白的舊夾克。
他冇有邁進店門。
“蘇丫頭。”他開口,聲音沙啞得厲害。
“林叔。”我換了稱呼。
他點點頭,接受了這個改變。從洗得發白的帆布包裡,掏出一個長條形的紅木盒子。
“我要回鄉下老家了。林浩他媽......隨她去吧,我管不了了。林浩被判了三年,經濟犯罪。”
公公把木盒遞過來。
“這是當年林記祖上留下來的一把老菜刀。留在林家,是暴殄天物。給你,算是個念想。你是個好廚子,配得上好刀。”
我接過木盒。分量很重。
開啟搭扣,裡麵躺著一把鍛打的寬背菜刀。刀刃鋒利,刀柄被歲月磨得油光水滑。
“林家祖上也是靠真本事吃飯的。傳到這一代,全毀在貪字上。”公公歎息,“你把它帶走,讓它在你手裡發揮用處,比跟著我進棺材強。”
“謝謝。”
公公擺擺手,冇有多說一句話。他轉過身,步入熙熙攘攘的人海。背影蕭瑟,卻也算求了個解脫。
這把刀,斬斷了我和林家最後的牽絆。
回到後廚,小張正盯著新出鍋的“金沙玉樹”咽口水。
這道菜用的是鹹蛋黃和高湯慢熬,過濾掉所有的顆粒,隻留下一汪金黃濃鬱的湯汁。焯水後的芥蘭如翡翠般立在盤中,澆上金湯,色澤誘人。
他拿起筷子夾了一塊塞進嘴裡,燙得直吸溜,還豎起大拇指。
“老闆,這味道絕了!鹹鮮回甘,芥蘭脆嫩。比對麵以前那個地溝油版本強出一萬倍。你這手藝,說是食神下凡也不過分。”
我拿筷子敲了一下他的手背。
“去洗手。廚房重地,禁止偷吃。”
小張嘿嘿傻笑,跑去水池洗手。
“對了姐,平台客服剛纔打電話來。當初那三百個惡意差評,查清楚了。IP地址全是一個網咖刷的。平台已經全部清除,咱們現在的評分恢複滿分5.0了。”
小張甩著手上的水珠,一臉得意。
“正義會遲到,但不會缺席!”
我把切好的配菜裝盤,澆上最後一道明油。
“少貧嘴。去把門口的招牌擦一擦,準備迎客。”
晚市正式開始。
大堂裡座無虛席。食客們的交談聲、杯盤碰撞的清脆聲,交織成最動聽的煙火氣。
我站在出餐口,看著一道道精美的菜肴端上桌。
鬆茸蓮花雞、蟹粉獅子頭、龍井蝦仁。
每一道菜,都是我的心血,我的手藝,我安身立命的根本。
不需要依附任何人。不需要在誰的碗裡討一口清湯。
我的世界,我自己做主。
夜深了。
食客散儘,員工們打掃完衛生,陸續下班。
我獨自留在後廚,關掉大燈,隻留下一盞操作檯上的暖黃射燈。
拿出公公送的那把老菜刀。
在一塊浸透了清水的磨刀石上,推拉打磨。
沙沙的摩擦聲在空蕩的廚房裡迴響。
曾經,我以為婚姻是避風港,隻要付出足夠的真心,就能換來平等的尊重。
後來我才明白,女人的底氣,從來不是彆人給的。
是你手裡的技藝,是你銀行卡裡的餘額,是你敢於掀桌子的勇氣。
刀刃在燈光下泛著雪亮的寒芒。
我用拇指輕輕試了試鋒利度。滿意地收起。
走出餐廳大門,夜風微涼。
“清·宴”兩個字的招牌,在夜色中亮起溫潤的光。
馬路對麵,那家倒閉的“林記”鋪麵,捲簾門上貼著刺眼的“旺鋪招租”。
風吹過,招租廣告的一角捲起,發出嘩啦嘩啦的聲響。
我冇有多看一眼。
按下車鑰匙,車燈閃爍。
我坐進駕駛室,啟動引擎。車載音響裡流淌出輕快的爵士樂。
明天,還要研發春季的新選單。
生活,纔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