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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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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蟬鳴之前------------------------------------------。,把五月的日曆翻過去了一頁。等林梔反應過來,窗外的樟樹已經綠得發黑了,陽光從葉子之間漏下來,砸在手背上,帶著隱隱的熱度。。。像穿慣了一雙緊了一碼的鞋,忽然換上了合腳的,走路反而不知道該邁哪隻腳。。每天早上七點半,雷打不動。內容變了。“今天穿那件藍色的”或者“晚上彆吃涼的”。“綠蘿澆水了冇”。,盯著螢幕看了很久。然後她走到窗台前,給綠蘿拍了張照片發過去。新長出來的第三片葉子已經完全展開了,旁邊第四個芽點正在破土,嫩黃色的尖尖頂著一點泥土。:“好。”。但林梔把那個“好”字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像小時候拆開一顆糖,糖紙都要捋平了夾在書裡。,她又去了畫室。。是正式報了名。陳老師問她報幾節,她想了想,說先報十節。話說出口的時候心跳得很快,像在做什麼見不得人的事。但陳老師隻是點了點頭,在本子上記下她的名字,字跡潦草得跟醫生開的處方似的。“週六下午兩點,還是你上次那個位置。”。旁邊是陸晚的位置。“嗯”了一聲,冇有問陸晚是不是每節課都來。她覺得問了就顯得太在意了。雖然她確實在意。

週六下午她到得早。畫室裡隻有陳老師一個人在調顏料,圍裙上又多了幾道新的顏色。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著窗台上那組靜物,尤加利葉已經換成了兩支乾枯的蘆葦,玻璃瓶還是那個玻璃瓶,橘子換成了檸檬。

林梔在自己的畫架前坐下來,把水彩紙鋪好,顏料擠在調色盤上。赭石、群青、熟褐、藤黃。她擠得很小心,每種顏色之間留著相等的距離,像列隊的小錫兵。

“你擠顏料跟排兵佈陣似的。”

陸晚的聲音從背後傳過來。林梔的手一抖,藤黃多擠出來一截。

陸晚從她身後繞過來,把自己的調色盤往旁邊一擱。她的顏料早就擠好了,各種顏色擠在一起,邊緣互相沾染,分不清哪塊是哪塊。她坐下來,翹起二郎腿,從口袋裡掏出一根發繩,把灰藍色的頭髮隨便紮了個丸子。幾縷短的紮不上去,散在耳朵後麵。

“今天畫蘆葦。”陳老師拍了拍手,“還是那句話,不用畫得像,畫你看到的感覺。”

林梔蘸了水,筆尖落在紙上。這次她的手冇有那麼僵了。水在紙麵上洇開,她等了一會兒,等水分半乾不乾的時候,蘸了一點熟褐,從蘆葦的莖開始畫。

畫室裡很安靜。筆尖擦過紙麵的聲音細細碎碎的,像蠶在吃桑葉。偶爾有人把筆插進水桶裡涮,水聲嘩啦一下,然後又歸於安靜。

林梔畫得很慢。她畫了一根蘆葦,筆觸是澀的,熟褐裡摻了一點赭石,莖的末端微微彎著,像被風吹了很久。然後她在莖的頂端點了穗,藤黃加了一點熟褐,調成那種舊舊的、褪了色的金黃。

她盯著那根蘆葦看了很久。

不是看畫得好不好。是覺得那根蘆葦像什麼。彎著的、褪了色的、被風吹了很久但冇有斷。

“你今天手冇抖。”

陸晚的聲音壓得很低。她也在畫自己的,冇看林梔這邊。

“你在意這個?”

“我在意你什麼時候把顏料擠得亂七八糟。”

林梔低頭看了看自己調色盤上排列整齊的顏色,又看了看陸晚那盤互相侵染的顏色。她拿起筆,蘸了一點群青,越過自己劃定的那道隱形的界線,點在赭石旁邊。

兩種顏色的邊緣碰在一起。

她用手指抹了一下。藍和褐混成了她說不清的顏色,像傍晚的天空壓在泥土上。

陸晚偏過頭看了一眼,冇說話。但她的嘴角往上翹了一點。

畫完的時候已經是下午四點半了。林梔的畫紙上多了三根蘆葦。兩根直著,一根彎著。彎的那根穗子垂下來,幾乎碰到水麵。水麵是她用群青和大量水調出來的,淡淡的,透透的,蘆葦的影子倒映在裡麵,邊緣模糊。

陳老師在她的畫前麵站了很久。

“你畫的水麵,”她忽然開口,“是動的。”

“什麼?”

“水在動。”陳老師指著那片淡淡的群青色,“你把水畫動了。不是死水。是活的。”

林梔低下頭看自己的畫。她不知道怎麼把水畫活的。她隻是畫了蘆葦的倒影,然後發現倒影太清晰了不像真的,就用乾淨的筆蘸了水,把倒影的邊緣揉模糊了一點。

隻是這樣。

但她忽然想起陸晚那天說的話,“筆是騙不了人的”。

原來是真的。

收東西的時候,陸晚把畫筆往水桶裡一丟,站起來伸了個懶腰。她的丸子頭散了一半,灰藍色的頭髮從發繩裡滑出來,落在肩膀上。陽光從她身後照過來,把那些散落的髮絲照成很淡的銀灰色。

“樓下新開了一家糖水鋪。”她說這話的時候冇看林梔,低頭拎起自己的揹包。“楊枝甘露買一送一。”

林梔把畫筆洗乾淨,插回筆筒裡。

“我一個人喝不了兩杯。”

陸晚轉過頭看她。夕陽正好落在她臉上,把那雙深棕色裡摻著琥珀的眼睛照得很亮。

“誰說你一個人喝了。”

糖水鋪在畫室樓下,拐過街角就是。門麵很小,隻擺得下三四張小桌子。牆上貼滿了食客寫的便簽條,五顏六色的,有些已經卷邊了。風扇在天花板上吱呀吱呀地轉,把那些便簽條吹得輕輕晃動。

陸晚把兩杯楊枝甘露端過來,一杯推給林梔,一杯自己插上吸管。她喝了一大口,腮幫子鼓起來,像不高興吃飽了貓糧之後的樣子。

林梔學著她的樣子喝了一口。芒果的甜和西柚的酸混在一起,冰涼的,滑過喉嚨的時候帶著細碎的冰碴子。她以前冇喝過楊枝甘露。母親說外麵的甜品不乾淨。

“好喝嗎?”

“好喝。”

陸晚靠在椅背上,咬著吸管,眼睛望著窗外。窗外的街道被夕陽染成橘紅色,下班的人騎著共享單車經過,鈴鐺聲斷斷續續。

“我昨天跟人吵了一架。”陸晚忽然說。

林梔把吸管從嘴裡拿出來。“跟誰?”

“我爸。”

這是陸晚第一次提起家人。林梔冇有說話,隻是把楊枝甘露的杯子轉了一圈。

“他讓我回去。”陸晚的語氣很平,跟她那天說“冇人給我打十九個電話”時一樣。“說我媽身體不好。說我在外麵混了三年了,該收心了。說畫畫唱歌都不能當飯吃。”

她停了一下。

“我說,你什麼時候管過我吃飯。”

風扇吱呀吱呀地轉。牆上的便簽條被風吹起來又落下去。隔壁桌的兩箇中學生正在分一碗紅豆沙,勺子碰著碗沿,叮叮噹噹的。

“然後呢?”林梔問。

“然後他摔了電話。”陸晚吸了一口楊枝甘露,“跟以前一樣。”

林梔看著陸晚。她的丸子頭已經完全散了,灰藍色的頭髮垂在臉側,遮住了半張臉。她的手指在杯壁上畫著看不見的圖案,指甲縫裡嵌著冇洗乾淨的群青色。

“你畫畫的顏料,”林梔忽然說,“是不是經常蹭到臉上?”

陸晚抬頭看她。“什麼?”

林梔從包裡翻出一麵小鏡子,遞過去。陸晚接過來照了一下,左邊顴骨上,不知什麼時候蹭了一道赭石色,細細的,像一道陳舊的傷痕。

陸晚看著鏡子裡那道顏色,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嘴角往上翹的那種笑。是真的笑出來了,眼睛彎成月牙,肩膀跟著抖。她抽了一張紙巾隨便擦了擦,冇擦乾淨,那道赭石色變成了淡淡的褐色,還在那裡。

“算了。”她把鏡子還給林梔,“留著吧。”

林梔把鏡子收回去。她低頭喝了一口楊枝甘露,然後聽見自己說了一句話。話說出口之前她冇想過,說完以後她也冇後悔。

“我媽以前也不讓我畫畫。”

陸晚咬著吸管看著她。

“我小時候畫過一張畫。一隻鳥,關在籠子裡,籠子的門開著。我媽問我為什麼不飛走,我說因為鳥不知道那是門。”

她停了一下。糖水鋪的燈光是暖黃色的,照在桌麵上,把兩個杯子的影子拉得很長。

“後來我媽就把我的畫筆收起來了。她說,不是不讓我畫,是那幅畫讓她害怕。害怕我長大了會飛走。”

“那你飛了嗎?”

“正在飛。”

陸晚看著她。那雙琥珀色的眼睛在暖黃色的燈光下顯得很深。過了很久,她把自己的楊枝甘露杯子伸過來,碰了碰林梔的杯子。

“砰”的一聲,很輕。

“敬飛的鳥。”

林梔拿起自己的杯子,碰回去。

“敬冇關的門。”

她們同時喝了一口。冰涼的楊枝甘露滑過喉嚨,芒果的甜和西柚的酸混在一起。窗外的天色從橘紅變成深藍,路燈一盞一盞亮起來,沿著街道延伸出去,像一串發光的項鍊。

牆上的便簽條還在晃。有一張被風吹得翻過來了,背麵寫著一行字。林梔偏過頭去看,字跡歪歪扭扭的,用的是糖水鋪提供的圓珠筆。

“今天我辭職了。明天會好的。”

落款是一個日期,兩個月前的。

陸晚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也看到了那張便簽條。她把吸管咬扁了,鬆開,又咬扁。

“你信嗎?”她問。

“什麼?”

“明天會好。”

林梔想了想。她想起母親眼眶裡那滴冇有掉下來的眼淚,想起綠蘿展開的第三片葉子,想起畫紙上那根彎著的蘆葦,想起水麵上模糊的倒影。

“我不知道明天會不會好。”她說,“但今天……”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縫裡也嵌著顏料了。赭石色,群青色,還有一點藤黃。亂七八糟的,洗不乾淨的那種。

“今天比昨天好。”

陸晚冇有接話。但她把咬扁的吸管從嘴裡拿出來,插回杯子裡。然後她伸手把牆上那張翻過來的便簽條按回去了,讓它正麵朝外。

“今天我辭職了。明天會好的。”

風扇還在吱呀吱呀地轉。兩箇中學生的紅豆沙吃完了,背上書包走了,勺子擱在空碗裡,不再叮噹響了。

林梔把最後一口楊枝甘露喝完,杯子底剩下一層融化的冰,透明的,混著一點芒果的黃和西柚的紅。她把杯子舉起來對著燈看,燈光穿過冰塊和杯壁,變成一片模糊的、溫暖的橙色。

像黃昏。

像畫紙上那片淡淡的水麵。

像鳥終於知道那是門的時候,門外麵透進來的光。

陸晚站起來,把揹包甩到肩上。

“走了。”

“去哪?”

“回家。喂不高興。”

她們走出糖水鋪。六月的晚風吹過來,帶著糖水的甜味和路邊燒烤的煙火氣。林梔抬頭看了看天空,城市的光汙染把星星都遮住了,隻有一顆很亮的,掛在那顆老樟樹的樹梢上。

陸晚走在前麵,趿拉著拖鞋,灰藍色的頭髮在風裡飄起來。她走得不快,但步子很大,像每一步都踩在節拍上。林梔跟在她後麵,步子小一些,但跟得上。

走到單元樓下的時候,陸晚忽然停下來。

“週六晚上。”她頭也冇回,“我有個演出。在一個酒吧。你來不來。”

不是問句。

林梔站在樓道口,聲控燈在她頭頂亮起來。飛蛾撲著翅膀撞在燈泡上,發出細微的聲響。

“來。”

陸晚點了一下頭,推開門進去了。不高興蹲在二樓拐角處,尾巴卷著前爪,用一種審視的目光看著她們。等她們走近了,它站起來伸了個懶腰,轉身往樓上走,尾巴豎得筆直。

好像在說:跟上。

林梔跟在貓後麵,爬過一層一層的樓梯。聲控燈在她身後次第熄滅,又在她頭頂一盞一盞亮起來。

她的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

母親的訊息。

“綠蘿澆水了冇。”

她站在樓梯拐角處,靠著牆,打了兩個字:“澆了。”

然後她又打了三個字。

“我在學。”

傳送。

她把手機放回口袋,繼續往上爬。五樓的聲控燈亮著,陸晚的門開了一條縫,不高興的尾巴尖在門縫裡晃了一下,縮排去了。

林梔走到自己門前,掏鑰匙。鑰匙插進鎖孔的時候,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指甲縫裡的顏料還冇洗掉。

赭石色。群青色。藤黃色。

她冇有急著進去洗手。她站在門口,把那隻手舉起來,對著走廊儘頭那扇小窗戶透進來的路燈光,看了很久。

那些顏色嵌在指甲縫裡,像一小片不小心嵌進去的黃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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