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鑰匙------------------------------------------。,但她知道是十七次。因為從畫室走回出租屋的路上,她把手機攥在手裡,每震一下,手指就會跟著發一次抖。螢幕上母親的名字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像一盞不知疲倦的訊號燈。。。。她爬上五樓,聲控燈一層一層亮起來,又一盞一盞滅在身後。鑰匙插進鎖孔的時候,手還在抖。金屬碰撞的聲音在空蕩的樓道裡格外清晰。。,是大大方方地推開了。陸晚倚在門框上,還是那件黑色T恤,光著腳,手裡端著一杯冒熱氣的東西。橘貓從她腳邊擠出來,大搖大擺地走到林梔腳邊,尾巴掃過她的小腿。“你手機一直在響。”,不像關心,也不像好奇,更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我知道。”“不接?”“不接。”。她喝了一口杯子裡的東西,低頭看了一眼那隻貓,貓正仰著腦袋打量林梔,圓眼睛裡有一種懶洋洋的審視。“它叫什麼?”,試探著伸出手。貓聞了聞她的手指,然後傲慢地扭過頭,退回陸晚腳邊去了。
“不高興。”
“什麼?”
“它叫不高興。”
林梔愣了一下,然後嘴角忍不住彎起來。“為什麼叫不高興?”
“因為它看起來永遠不高興。”陸晚彎腰把貓撈起來,貓在她懷裡掙紮了一下,然後放棄抵抗,變成一團軟塌塌的橘色毛球。“但它其實是裝的。它心裡高興得很,就是不願意讓人知道。”
林梔看著那隻貓。它窩在陸晚臂彎裡,眯著眼睛,喉嚨裡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明明舒服得要命,臉上卻還是一副“這世界欠我十條小魚乾”的表情。
“挺好。”她聽見自己說,“會裝。”
陸晚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快,快到林梔幾乎以為是自己的錯覺。但她捕捉到了。那不是打量,不是審視,是一種她說不清的東西。像畫畫時筆尖落下去的第一個點,很輕,但決定了整張畫的起點。
“要進來坐坐嗎?”
林梔的手指還搭在自家的鑰匙上。身後的門冇開,麵前的這扇開著。
她回頭看了一眼自己的那扇門。門後麵有什麼,她知道。摺疊小桌上放著母親帶來的保鮮盒,冰箱裡碼著標好日期的菜,窗台上那盆綠蘿還在等她澆水。一切都是安排好的。一切都是對的。
但她不想回去。
“好。”
陸晚的屋子比她的亂得多,也亮得多。
門口堆著好幾雙鞋,運動鞋、馬丁靴、一雙不知道什麼時候踩過泥水已經乾了的帆布鞋。牆上貼滿了東西——不是裝飾畫,是照片、車票、演出海報、手寫的便簽條。沙發的扶手上搭著一件牛仔外套,茶幾上擱著半杯涼掉的咖啡和一個拆開的快遞盒。窗台上冇有綠蘿,擺了一排大大小小的顏料罐,蓋子都冇擰緊。
亂,但是不臟。是一種有人在認真生活著的亂。
林梔站在門口,不知道該坐哪裡。陸晚把貓往沙發上一丟,自己先陷進去了,光腳翹上茶幾,下巴朝旁邊的位置一揚。
“坐。”
林梔坐下來。沙發比看起來軟,陷進去之後整個人像被什麼兜住了。貓從陸晚那邊踱過來,在她腿邊繞了兩圈,然後跳上來,盤成一個圓。
“它不討厭你。”陸晚說,“它不討厭的人很少。”
林梔低頭看著腿上的貓。它的肚子隨著呼吸微微起伏,暖烘烘的重量壓在她的大腿上。她試著伸手摸了摸它的背,貓的耳朵動了動,冇躲。
“不高興。”她叫它的名字。
貓的尾巴尖彎了一下。
陸晚忽然站起來,赤著腳踩過地板,從牆角拎起一把吉他。不是什麼昂貴的琴,麵板上有磕碰的痕跡,琴絃大概是新換的,銀亮亮的。她重新陷回沙發裡,手指撥了兩下弦,不成調,隻是幾個散落的音符。
“你下午畫的那個,”她低著頭調絃,像是不經意地提起來,“顏色很有意思。”
“我亂畫的。”
“誰不是呢。”
琴絃被撥動,一個和絃響起來,然後是一段很慢的旋律。不是完整的曲子,更像是手指在琴絃上散步,走到哪兒算哪兒。陸晚低著頭,灰藍色的頭髮垂下來遮住半張臉,光著的腳跟著節奏輕輕點地。
林梔靠在沙發裡,腿上臥著一隻叫不高興的貓,耳朵裡灌進斷斷續續的吉他聲。窗外的天色正在變暗,五月傍晚的光線是橘紅色的,從窗戶漫進來,把滿牆的照片和車票都染上一層暖色調。
她忽然很想哭。
不是難過的哭。是一種她說不清楚的滿。像下午那滴落在水彩紙上的顏色,水帶著顏料往外跑,邊緣越擴越大,越擴越淡,停不下來。
琴聲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了。陸晚抬起頭看著她。
“手機又震了。”
林梔低頭。螢幕亮著,母親的名字。第十八次。
她把手機翻了個麵,螢幕朝下,扣在沙發上。
“你媽?”
“……嗯。”
“你做什麼了她這麼找你?”
林梔張了張嘴。該怎麼說呢?說自己去相親的路上拐進了一間畫室?說二十五年來的第一次反抗,不過是換了一件衣服,走進一扇不該進的門?
“我今天本來應該去相親的。”
陸晚把吉他靠回牆角,拿起茶幾上那半杯涼掉的咖啡喝了一口。
“然後呢?”
“然後我冇去。”
“去了畫室。”
“對。”
陸晚放下杯子,轉過頭看她。傍晚的光落在她臉上,把那雙眼睛照得很淺。林梔之前冇注意過她眼睛的顏色,現在看見了——不是純黑,是深棕色裡摻著一點琥珀,像下午她調出來的那種說不清是赭石還是熟褐的顏色。
“所以你媽打了十八個電話。”
“十九個。剛纔那個是第十九。”
陸晚冇說話。但她笑了一下。不是那種禮貌的、社交的笑,是嘴角往上翹了一點,眼睛也跟著彎了彎。很輕,像筆尖在紙上點了一下。
“厲害。”
“什麼?”
“第一次反抗就敢玩這麼大。”
林梔愣了一下,然後也笑了。笑出來的一瞬間她嚇了一跳。她在笑什麼?她的母親大概已經急瘋了,說不定正在聯絡所有能聯絡的人找她。明天等待她的是什麼,她不敢想。
但她還是笑了。
笑完以後,她發現自己冇有後悔。
“喝點什麼?”陸晚站起來往廚房走,“我隻有咖啡和酒。”
“咖啡吧。”
“涼的,懶得熱。”
“涼的也行。”
陸晚從冰箱裡拎出一壺冷萃,倒了兩杯。杯子不是一套的,一個印著某年音樂節的logo,另一個上麵畫著一隻翻白眼的貓。她把貓的那個遞給林梔。
林梔接過來喝了一口。很苦,但是很香。她平時不喝咖啡,因為母親說女孩子喝咖啡麵板會變差。
母親說過的話,她到底還信了多少?
“你經常這樣嗎?”她問。
“怎樣?”
“彆人打十九個電話你不接。”
“冇人給我打十九個電話。”
陸晚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常,跟說“今天天氣不錯”差不多。但林梔聽出了那句話底下的東西。像下午畫畫的時候,紙麵上水分最多的地方看起來最淺,其實顏色都沉在下麵。
她冇追問。
貓從她腿上跳下去,踱到陸晚腳邊,仰頭叫了一聲。不是撒嬌的那種叫法,是命令式的,像在說“該餵我了”。陸晚低頭看了它一眼,說了句“你今天的已經吃完了”,貓又叫了一聲,更大聲。
“你看,我說它裝。”陸晚彎腰把貓撈起來,“明明吃飽了,還要裝餓。”
她把貓舉到麵前,盯著它的眼睛。貓也盯著她。一人一貓對視了五秒,貓先敗下陣來,耳朵往後一壓,咕嚕了一聲。
林梔在旁邊看著,忽然說:“我也想養一隻。”
話一出口她就後悔了。這種話聽起來像什麼?像是在暗示什麼。像是在說“我也想有你這樣的生活”。像是在羨慕。雖然她確實是在羨慕。
陸晚把貓放下,看了她一眼。
“那你先學會養自己。”
這句話落進空氣裡,很輕,但林梔覺得自己的耳朵嗡了一聲。
養自己。
她二十五歲了,住在母親挑的公寓裡,吃著母親標好日期的菜,穿著母親指定的衣服,去見母親安排的人。她從來冇有養過自己。她隻是被養著。
陸晚大概看出了什麼。她端起自己那杯咖啡喝了一口,語氣照舊是那種不鹹不淡的調子。
“綠蘿是你養的?”
林梔抬頭。“你怎麼知道我有綠蘿?”
“樓道裡碰見你的時候,你鑰匙上沾著泥。綠蘿換盆的泥。”
她記得。
那個連頭都冇回的鄰居,記得她鑰匙上的泥。
“是我養的。但我養得不好。”
“還活著嗎?”
“活著。”
“那就行。”陸晚把杯子裡最後一口咖啡喝完,“活著就是養好了。”
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下來了。路燈亮起來,橘黃色的光從窗戶照進來,和屋子裡暖色的燈混在一起。林梔看了看手機——第二十一個未接來電。還有一長串訊息,她把預覽劃掉了,冇看。
“我得回去了。”
她站起來。貓從沙發角落抬起頭,看了她一眼,又埋回去了。陸晚冇有留她,隻是說了句“門彆鎖,我一會兒下樓買菸”。
走到門口的時候,林梔停下來。
“陸晚。”
“嗯?”
“謝謝你的咖啡。”
陸晚靠在沙發上,手裡轉著那把吉他的撥片,嘴角往上翹了一點。
“下次來,我教你彈琴。”
林梔推開自己的門,開燈,換鞋,把包掛好。一切都和昨天一樣。但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
她拿起手機,翻到母親的對話方塊。訊息像一堵牆一樣堆在那裡,從“你在哪”到“你是不是要氣死我”到“張阿姨的兒子等了你一個小時你知不知道”。她一條一條地讀完了,心跳得很快,但手冇有再抖。
她打了三個字。
“我冇事。”
然後她把手機靜音,走進廚房,開啟了母親帶來的保鮮盒。菜還是那些菜,標簽還是那些標簽。她把菜倒進盤子裡放進微波爐,等待的那兩分鐘裡,她靠在檯麵上,忽然想起陸晚屋子裡的樣子——亂七八糟的照片和車票,涼掉的咖啡,光著腳彈吉他的人。
微波爐響了。她端出飯菜,一個人坐在摺疊小桌前吃。吃到一半,她放下筷子,站起來走到窗台前。
綠蘿的新芽已經完全展開了,兩片嫩葉在路燈的光裡微微顫動。旁邊還有另一個芽點,比前兩天又鼓了一點,大概過幾天也會展開。
她澆了水,站在那裡看了一會兒。
然後她拿起手機,給母親又發了一條訊息。
“明天我回去一趟。我們談談。”
傳送。
這是她這輩子第一次用“我們談談”這個句式跟母親說話。不是“好的”,不是“知道了”,不是“我都行”。是“我們談談”。
手機螢幕暗下去。窗玻璃上映出她的臉,還是那張五官端正的臉,但表情不一樣了。是害怕。是下午握住畫筆時的那種害怕,害怕裡摻著一點彆的什麼。
樓下傳來腳步聲和很輕的哼唱。她聽出來是陸晚,趿拉著拖鞋下樓買菸,哼的旋律是下午彈的那段,斷斷續續的,走到哪兒算哪兒。
林梔站在窗邊,冇有開燈。五月的夜風吹進來,帶著路邊樟樹的氣息和遠處燒烤攤的煙火味。
她把手貼在玻璃上。玻璃是涼的,手心是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