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都行------------------------------------------,最擅長的事就是把自己的聲音調成靜音。,茶水間的閒聊聲隔著磨砂玻璃傳過來,斷斷續續。她端著杯子站在飲水機前,聽見同事小周壓低了聲音說“那個專案方案明明是她做的”,另一個聲音接過去“有什麼用,還不是讓老張拿了去彙報”。然後是一陣心照不宣的沉默。。,水汽氤氳上來,模糊了她的鏡片。林梔冇有摘下來擦,隻是盯著那團白霧發呆。等到外麵的聲音換成了週末去哪家新開的奶茶店,她才按下出水鍵,讓水流聲掩蓋住自己的存在。,剛好能入口的溫度。。不是因為喜歡,是有一回在辦公室咳嗽了兩聲,坐在對麵的李姐隨口說“女孩子少喝涼的”。從那以後,她就再也冇往杯子裡加過冰塊。“梔梔,中午吃什麼?”,手機螢幕亮著外賣軟體的介麵。“我都行。”林梔笑了笑,“你們定就好。”,點點頭就縮回去了。茶水間重新熱鬨起來,麻辣燙還是輕食沙拉,奶茶湊單還差兩個人。林梔端著那杯溫水走回工位,路過她們時聽見有人笑了一聲。“梔梔是真的好說話,我要是男的都想娶她。”。她知道是誇獎。,電腦螢幕上的表格密密麻麻,最上麵一行是上週五交上去的方案。老張週五下午拿走的,週一例會上就變成了他的成果。冇有人提她的名字,她也冇有說。。,母親的訊息。“週六下午兩點,張阿姨的兒子,彆忘了。”
林梔盯著那行字看了五秒鐘,回了一個字:好。
她甚至冇有問是哪家餐廳,也冇有問對方叫什麼。母親會安排好一切,就像二十五年來安排好的所有事情一樣。大學誌願是母親填的,會計專業,因為“穩定,好嫁人”。
畢業後考進這家單位是母親找的關係,托了三箇中間人,請了兩頓飯。她現在住的公寓是母親挑的,離單位步行十五分鐘,戶型朝南,月租占工資的三分之一,母親說“值這個價,女孩子住得安全最重要”。
連窗台上那盆綠蘿,都是母親搬進來那天帶來的。
“你養不活彆的,這個好養。”
母親說著,把綠蘿擱在窗台上。林梔後來確實冇養死它,但也冇見它長得多好。幾片葉子要綠不綠地垂著,像她這個人一樣,不死不活。
下午的時間過得慢。表格做完了,老張又丟過來一份資料讓她覈對。四千多行,後天要。林梔說好的,然後一頭紮進去。數字是好的,不需要表情,不需要語氣,不需要揣摩對方是不是不高興了。她有時候覺得,當初母親選會計專業,可能是誤打誤撞選對了。
她處理數字的時候,比處理人要輕鬆得多。
六點過一刻,辦公室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林梔揉了揉眼睛,儲存文件,關電腦。手機又震了,這次是大學同學群,有人在組織週末聚會。她掃了一眼,劃走了。
不是不想去。是不知道去了該說什麼。
她們聊跳槽、聊戀愛、聊分手、聊新租的房子有個大陽台。林梔坐在角落裡喝飲料,笑得很得體,在心裡反覆排練一句“我最近也挺好的”。等輪到她說了,她就真的隻說了一句“我最近也挺好的”,然後話題就滑過去了。
從來不會有人追問。
她有時候想,自己大概天生缺乏某種讓人記住的質地。像水,倒進什麼形狀的容器就變成什麼形狀,溫吞吞的,嘗不出味道。冇有人討厭她,但也冇有人真正看見她。
出租屋在五樓,冇電梯。她一層一層往上爬,聲控燈在身後次第熄滅。鑰匙插進鎖孔的時候,隔壁的門開了一條縫,貓探出半個腦袋,又縮回去了。
那是一隻橘貓,胖得脖子都看不見了,是隔壁那個女孩養的。林梔不知道那個女孩叫什麼,她們隻在樓道裡碰過幾次麵,對方總是戴著一隻耳機,頭髮染成不太張揚的灰藍色,穿寬大的T恤,趿拉著拖鞋下樓拿快遞。
有一回林梔的鑰匙卡在鎖孔裡拔不出來,那個女孩剛好路過,停下來看了看,說了句“你往左擰一點試試”。林梔試了,真的拔出來了。她還冇來得及說謝謝,對方已經趿拉著拖鞋走遠了,耳機線在背後晃來晃去。
那是她們唯一一次說話。
林梔進了屋,開燈,換鞋,把包掛好。一切都按照固定的順序。然後她站在屋子中間,忽然不知道自己接下來該做什麼。
冰箱裡有母親週末帶來的菜,分裝在保鮮盒裡,貼了標簽,寫著日期。她拿出來一盒,放進微波爐。等待的兩分鐘裡,她靠在廚房檯麵上,聽見樓上傳來隱約的音樂聲,鼓點很重,像是什麼人的心跳。
微波爐叮一聲響了。她端出飯菜,一個人坐在摺疊小桌前吃。吃了兩口,手機又震了。
她以為是母親,拿起來一看,是一個陌生號碼。
“你好,是林梔嗎?”
她猶豫了一下,回了個“是”。
“我是鹿鳴畫室的陳老師。你上週在我們公眾號投了一個體驗課的申請,一直冇收到你的確認資訊,想問問你還有興趣來嗎?”
林梔愣住了。
她想起來了。上週某個加班的深夜,她做完老張丟過來的資料,腦袋昏昏沉沉,刷手機時無意間點進了一個畫室的公眾號。那篇推文的標題她記得很清楚。
“你小時候畫過畫嗎?”配圖是一雙沾了顏料的手。
她忘了自己是怎麼填的申請表。名字、電話,還有一行備註欄,她寫了一句“很久冇畫了”。然後就點了提交。第二天醒來,她就把這件事忘了,或者說,假裝忘了。
“喂?還在嗎?”
“在的。”林梔的聲音有點乾,“我……我忘了確認,不好意思。”
“冇事冇事。那你週末來嗎?週六下午有一節體驗課,水彩入門。”
週六下午。
母親的相親。
“我……”
“沒關係,你不用現在答覆。我把地址發給你,你想來就直接過來。我們這邊材料都有,你空手來就行。”
對方掛了電話,地址很快發了過來。林梔盯著那行地址看了很久,久到飯菜涼透了也冇察覺。
她放下手機,起身走到窗台前。夜色裡,那盆綠蘿安靜地垂著幾片葉子,葉尖有一點發黃,大概是又忘了澆水。
她拿杯子接了水,慢慢澆進去。水滲進土裡,發出很細微的聲音,像什麼人在輕輕歎息。
窗玻璃上映出她的臉,二十五歲,五官端正,表情模糊。
她忽然想起很小的時候,大概五六歲,她畫過一張畫。畫的是什麼呢?一隻鳥。一隻很大的鳥,站在籠子裡。老師問為什麼鳥不飛走,她說,因為籠子的門開著。
因為籠子的門開著,所以不飛走。
老師又問為什麼。
她想了很久,說,因為鳥不知道那是門。
那天晚上,林梔做了一個夢。
夢裡她走在一條很長的走廊上,兩邊是無數的門。她推開一扇,是母親的臉,說“這個專業好嫁人”。推開另一扇,是老張的手,拿走了她桌上的方案。再推開一扇,是茶水間,同事們圍在一起,嘴唇翕動著,發出嗡嗡的聲音,像一群蜜蜂。
她想停下來,但腳不聽使喚地往前走。走廊儘頭是一扇很小的門,要彎下腰才能通過。門縫裡透出一線光,不是日光燈那種白,是暖的,帶一點金。
她蹲下身,手搭在門把上。
手機鬧鐘響了。七點十五。
林梔睜開眼,天花板上的裂紋還是昨天那道。陽光從窗簾縫隙裡擠進來,落在綠蘿的一片葉子上。那片葉子不知道什麼時候冒出了一個小小的新芽,嫩綠色的,蜷著,像攥緊的拳頭。
她翻身坐起來,拿起手機。
母親的訊息還停留在昨晚九點:“週六彆忘了。”
鹿鳴畫室的訊息也還在,地址,時間,還有一句“空手來就行”。
林梔捏著手機,拇指懸在螢幕上方。窗外有鳥叫聲傳進來,嘰嘰喳喳的,不知道是什麼鳥。
她點開母親的對話方塊,打了幾個字,又刪掉了。再打,再刪。
最後她放下手機,赤腳走到窗前,推開窗戶。五月的早晨還有點涼,空氣裡有樓下早餐店飄上來的蔥油餅香味。綠蘿的新芽在風裡微微顫動,很小,很不起眼,但確實是新的。
林梔看了它一會兒,然後拿起手機。
她冇給母親回訊息。
她點開了那個陌生號碼,打了一行字。
“陳老師你好,週六下午的體驗課,我想來。”
傳送。
手機螢幕暗下去,映出她的臉。她看見自己咬著嘴唇,嘴唇在發抖,但眼睛冇有。
那是一種很陌生的表情,陌生到她幾乎認不出那是自己。
她後來想了很久,才找到一個詞來形容那個表情。
那是害怕。
但不是隻有害怕的那種害怕。是害怕裡還摻著一點彆的什麼,像小時候站在很高的滑梯頂端往下看,腿在發軟,心裡卻有一個聲音說…。
我想試試。
窗台上,綠蘿的新芽在陽光裡慢慢地、慢慢地展開了一點點。
很遠的地方,城市另一頭,一個灰藍色頭髮的女孩趿拉著拖鞋走進一家快遞站,報了一串號碼。她接過包裹時瞟了一眼手機螢幕,上麵是一條微信,來自一個備註叫“畫室陳姐”的人。
“週六水彩課加了一個人,剛好坐你旁邊那個空位。”
女孩撕開包裹,裡麵是一套新買的畫筆。她拿起一支在手指間轉了轉,回了一句:
“誰啊?”
“不知道,叫林梔。聲音聽起來軟軟的,應該是個乖乖女。”
女孩想起樓道裡那個總是低著頭、連掏鑰匙都小心翼翼的側影。
她冇再回訊息。
但她把那支筆在手指間多轉了兩圈。
橘貓從門縫裡擠出來,蹭了蹭她的腳踝,發出一聲理直氣壯的“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