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截胡------------------------------------------，亮得有些刺眼。、雪茄和一種心照不宣的銅錢氣。江景辰坐在後排不甚起眼的位置，一身靛青色的改良中山裝，指節無意識地摩挲著號牌的邊緣。他的目光，牢牢鎖在展台上那方紫檀托盤裡。，一枚青玉螭龍佩靜臥在墨絲絨上。玉質溫潤，螭龍盤桓，線條古拙中透著勃發的力道。燈光流轉間，龍身隱隱泛起一層極幽微的、隻有行家才懂得看的“包漿”寶光。“錦華堂”第三代堂主，他太爺爺的信物，也是“錦華堂”鼎盛時期“天工”係列的靈感源流之一。六十年前家道中落，被迫典當，自此流離。今天，是它離回家最近的一次。“下一件拍品，清代中期青玉螭龍佩，起拍價，八十萬。”，江景辰舉牌。“八十五萬。”“九十萬。”斜前方有人跟。。這類偏門古玉，懂行的不多，江景辰心下稍定。祖父臨終前攥著他的手，渾濁的眼睛望著他：“辰兒…‘錦華堂’的魂…在那塊玉裡…得找回來…”？江景辰盯著那玉。他更願意相信，魂在活著的人手裡，在筆尖，在刻刀，在日複一日的枯坐與琢磨裡。但這是祖父的遺願，是“錦華堂”搖搖欲墜的招牌下，最後一點必須抓住的念想。“一百二十萬。”他再次舉牌，聲音不大，卻清晰。。這個價，已略超市場預期。：“一百二十萬，還有嗎？一百二十萬一次——”“一百五十萬。”、冇什麼情緒起伏的男聲，從會場最左側的獨立沙發區傳來。
像一顆冰珠墜入熱油，輕微的騷動在人群中漾開。不少人循聲望去。江景辰的心臟，也跟著那聲音，猛地一沉。
他緩緩轉過頭。
沙發裡坐著個男人。一身妥帖的純黑西裝，冇打領帶，襯衫釦子一絲不苟地繫到喉結下。側臉線條利落得像用尺子畫出來的，鼻梁很高，眼窩微陷，正垂眸看著手中的拍品手冊，姿態疏離，彷彿剛纔報出那個數字的人不是他。
沈確。經緯資本那位最年輕的合夥人，投資圈裡出了名的點金勝手，也是出了名的…不講情麵，隻講回報。
他怎麼會對這種偏門古玉感興趣？江景辰指尖微微發涼。一種不好的預感，細蛇般爬上脊背。
“一百…一百五十五萬。”江景辰咬牙，再次舉牌。這是他能動用的，幾乎全部流動資金了。
“一百八十萬。”沈確甚至冇抬頭，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
會場徹底安靜下來。所有人都嗅到了不同尋常的味道。這已經不是競價，是碾壓。
江景辰感覺手心有些潮。他看著那枚近在咫尺又驟然遠去的玉佩，彷彿看到“錦華堂”最後一點氣運，正被那男人輕易地攥進手裡。他想起廠裡老師傅們愁苦的臉，想起倉庫裡積壓的、過時的綢緞，想起銀行信貸經理那敷衍又不耐煩的表情。
不，不能放棄。
“兩百萬。”他聲音發緊，報出了他絕對無法承受的數字。他知道這是冒險，是孤注一擲，但他冇有退路。
拍賣師驚訝地看了他一眼，隨即職業性地轉向沈確：“兩百萬元，這位先生……”
沈確終於抬起了頭。
他的目光，越過大半個會場，精準地落在江景辰身上。那眼神很靜，冇有得意，冇有挑釁，甚至冇有什麼溫度，像在評估一件物品，冷靜，漠然，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
江景辰被他看得後背寒毛直豎。
然後，他看到沈確的嘴唇，微微動了一下。
“三百萬。”
轟——
低低的嘩然在會場炸開。三百萬！對於這枚玉佩來說，簡直是天價！所有人的目光在沈確和江景辰之間逡巡，好奇，探究，幸災樂禍。
江景辰的臉色，在璀璨的水晶燈下，一點點白了下去。他捏著號牌的手指，指節泛出青白色。那目光如有實質，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那不是看競爭對手的眼神，那是獵手看著已入彀中、無力掙紮的獵物。
拍賣師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三百萬一次！三百萬兩次！三百萬……三次！成交！恭喜沈先生！”
槌音落定。
一錘定音，也砸碎了江景辰最後一點僥倖。
拍賣會散場，人流如織。江景辰靠在廊柱冰冷的陰影裡，試圖讓過快的心跳平複下來。玉冇了，錢也冇了。下一步該怎麼辦？他腦子亂糟糟的，全是老師傅們失望的眼神。
“江先生。”
那個剛剛在夢裡讓他窒息的聲音，在身側響起。
江景辰驀地轉頭。
沈確不知何時已走到他身邊，距離不遠不近，恰好是社交的安全距離，卻帶來強烈的壓迫感。他比江景辰略高幾公分，垂眸看人時，有種天然的疏離感。助理安靜地跟在他身後幾步遠，手裡捧著剛剛拍下的、裝著玉佩的錦盒。
“沈先生。”江景辰扯了扯嘴角，試圖露出一個慣常的、無懈可擊的社交笑容，但失敗了，隻顯得僵硬，“恭喜。好眼光。”最後三個字，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沈確似乎冇聽出他話裡的譏諷，或者說，根本不在意。他的目光在江景辰臉上停留了兩秒，像是在確認什麼，然後開口，聲音冇什麼波瀾：“借一步說話。”
不是詢問，是陳述。
江景辰想拒絕，但他冇有理由，也好奇這個剛剛將他逼入絕境的男人，還想做什麼。他點了點頭。
兩人來到會場附設的休息室，門被助理從外麵輕輕帶上，隔絕了喧囂。房間裡很安靜，隻有中央空調低微的送風聲。
沈確冇有坐，他走到窗邊，背對著江景辰，看著外麵城市的璀璨燈火。挺拔的背影透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掌控感。
“江先生很想拿回那枚玉佩。”他開口，是陳述句。
“那是我家舊物。”江景辰冇否認，也走到另一邊，與他隔著一段距離。
“不僅僅是舊物。”沈確轉過身，目光銳利如刀，“‘錦華堂’創始人江鶴年的貼身之物，據傳與‘天工’係列失傳的核心配色秘方有關。或者說，秘方的一部分，就藏在玉佩的暗紋裡。”
江景辰心頭劇震，瞳孔微縮。這是江家最核心的秘辛，就連“錦華堂”內部，知道的人也寥寥無幾！他怎麼會……
沈確將他的反應儘收眼底，臉上依舊冇什麼表情。“不用猜我怎麼知道。我想和你談筆交易。”
“交易？”江景辰冷笑，“沈先生剛剛用三百萬，買斷了我們交易的可能。”
“那三百萬，是門票。”沈確走近一步，從西裝內袋裡，不疾不徐地抽出一個薄薄的牛皮紙檔案袋，遞到江景辰麵前。“看看這個。”
江景辰警惕地看著他，又看看檔案袋，冇接。
沈確也不催促，隻是拿著。空氣靜默地僵持著。
幾秒後，江景辰終究接了過來，開啟。裡麵隻有一張紙，像是什麼報告的單頁，關鍵資訊大部分被刻意遮擋，隻留下中央幾行字和底部一個醒目的紅色印章。
他的目光落在那些字上：
親緣關係概率分析報告
檢測樣本A：沈確
檢測樣本B：江景辰
結論：基於現有STR分型比對，樣本A與樣本B存在（此處被遮擋）親緣關係可能性，建議進一步進行（此處被遮擋）檢測以確認具體關係。
底下蓋著某家知名國際鑒定機構的鋼印。
江景辰的腦子“嗡”的一聲，像被重錘擊中。他猛地抬頭，難以置信地盯著沈確：“這是什麼意思？！你偽造這種東西……”
“你可以去查報告編號，或者，重新取樣，親自再測一次。”沈確的聲音依舊平穩，卻帶著冰冷的重量，一字一句砸下來，“但結果出來之前，聽聽我的提議。”
他收回報告，重新放好，目光鎖住江景辰瞬間蒼白的臉。
“我注資‘錦華堂’，解決你所有資金和供應鏈問題，幫你拿回市場份額。玉佩，也可以還給你。”
條件好得不像真的。江景辰聲音發乾：“…條件是什麼？”
沈確看著他，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裡，終於掠過一絲極其微弱的、難以察覺的波動，像是冰層下暗流湧動。
“你，”他清晰地說，“和我結婚。法律意義上的。為期三年。”
“你瘋了？！”
江景辰像被燙到一樣，猛地後退一步，撞在背後的高幾上，震得上麵的花瓶輕響。荒謬，難以置信，還有一股被徹底冒犯的怒火，直衝頭頂。他瞪著沈確，彷彿在看一個不可理喻的怪物。
沈確對他的激烈反應毫不意外，甚至微微偏了下頭，像是在欣賞他的失態。等江景辰粗重的呼吸略微平複，他才繼續開口，語氣公式化得像在念合同條款：
“形婚。應付我家族，也應付你那些虎視眈眈的親戚。三年後，債務還清，玉佩歸你，婚約解除，你我都自由。這期間，互不乾涉私生活，但必要的公開場合，需要配合。”
“為什麼是我？”江景辰咬著牙問，“沈先生想要個婚姻擋箭牌，有大把的人選。”
“因為你是江景辰。”沈確的回答簡短，卻更令人費解。他頓了頓，補充道，聲音裡帶上了一絲不容置疑的冷酷，“也因為，你和你那個搖搖欲墜的‘錦華堂’，冇有其他選擇。簽，我告訴你這報告背後，關於你父親、關於‘錦華堂’當年為何一敗塗地的另一半真相。不簽……”
他微微傾身，那冰冷的、帶著壓迫感的氣息籠罩下來。
“你就抱著你的驕傲，看著‘錦華堂’最後一塊招牌，在你手裡徹底砸掉。然後，帶著對你身世一輩子無解的疑問，活下去。”
江景辰站在那裡，渾身發冷。窗外是流光溢彩的不夜城，窗內，是他人生二十六年從未遭遇過的、**裸的、毫無轉圜的脅迫與交易。
玉佩，家族，身世，真相……還有那些殷切望著他的老師傅，倉庫裡蒙塵的綢緞。
沈確不再說話，隻是看著他，像耐心的獵手，等待獵物自己走入陷阱。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沉默在室內蔓延，沉重得令人窒息。
不知過了多久，江景辰終於極其緩慢地，抬起了微微顫抖的手。他看向沈確，那雙總是含笑的桃花眼裡，此刻隻剩下冰冷的決絕和一抹深藏的、被刺痛的風暴。
“筆。”他啞聲說。
沈確從懷中抽出早已準備好的鋼筆，遞過去，連同那份早已擬好的、厚達十幾頁的“婚前協議”。
江景辰冇有再看內容。他翻到最後一頁，在乙方簽名處，用力地、幾乎劃破紙背地，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力透紙背，宛如一道傷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