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點,林晚醒來時,陽光已經透過窗簾的縫隙漏進來,在地板上鋪出一條細長的光帶。
她沒有立刻起身,隻是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上那片被陽光照亮的區域。很安靜。沒有手機的緊急震動,沒有窗外的監視車輛,沒有需要奔赴的戰場。
她躺了很久。
直到肚子發出一聲輕微的抗議,她才慢慢坐起來,走進浴室。鏡子裏的人臉色比前幾天好了些,眼下的青黑淡了不少,眼神也不再那麽緊繃。她對著鏡子裏的自己看了幾秒,然後擰開水龍頭,用冷水洗了把臉。
走出浴室時,手機響了。是沈清音的訊息:
「姐,今天幹嘛?」
她看著那行字,想了想,迴複:「不知道。」
傳送。她自己也愣了一下。不知道。這個詞她已經很久沒有用過了。過去的幾個月裏,每一天都有計劃,每一步都有目的。現在那些都結束了,她反而不知道該怎麽過了。
手機又震了。這次是江臨川:
「文淵那邊有個專案資料,需要你過目。不急,你什麽時候方便。」
她盯著那條訊息,想起昨晚他說的話——“還缺一個顧問”。她還沒有迴複他。
窗外的城市已經完全蘇醒,車流聲、人語聲隱約傳來。她站在窗前,看著下麵街道上來來往往的人群。每個人都有目的地,都有事情要做。隻有她,站在這裏,不知道該往哪裏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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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九點。
林晚出現在城西那家老字號早餐店裏。這是她小時候常來的地方,後來嫁給陳默後就很少來了。店麵還是老樣子,油膩的桌椅,忙碌的阿姨,蒸汽騰騰的灶台。她找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點了一碗鹹豆漿和一根油條。
油條炸得酥脆,豆漿鹹香適口。她慢慢吃著,忽然想起母親以前也愛來這裏,每次都要一碗鹹豆漿,掰碎了油條泡進去,說是這樣最好吃。
“小姑娘很久沒來了。”端盤子的阿姨認出了她,“你媽呢?好久沒見她了。”
林晚抬起頭,看著那張布滿皺紋卻依舊熱情的臉。
“我媽走了很多年了。”
阿姨愣了一下,臉上的笑容淡下去。
“哎呀,我不知道……對不起啊。”
“沒事。”林晚搖搖頭,“她以前常來。”
“是啊,你媽最愛吃我們家的鹹豆漿。”阿姨歎了口氣,“那時候她老帶著你來,你還小,坐在她腿上,揪她的頭發……”
林晚的手指微微收緊。
那些記憶已經太遙遠了,遠得她幾乎已經忘記。但此刻被提起,那些畫麵又一幀幀浮現在眼前——母親年輕的臉,母親的笑,母親把她抱在膝頭,一口一口喂她喝豆漿。
“謝謝。”她輕聲說。
阿姨擺擺手,忙別的去了。
林晚坐在那裏,把那碗豆漿喝完,把最後一截油條吃完。走出店門時,陽光正好照在她臉上,有些刺眼。
她忽然很想再去一個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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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點半。
墓園的石階還是那麽長。林晚一步步向上走,經過那些沉默排列的墓碑,最終停在母親碑前。
碑前的桂花已經謝了,但沈清音昨天來清理過,幹幹淨淨。香爐裏還有燒過的香灰,被風吹散了一些。
她從包裏取出一小包東西——是早上從那家早餐店買的鹹豆漿和油條,裝在保溫杯和紙袋裏。她將保溫杯擰開,把豆漿倒進一個小碗裏,油條掰碎了泡進去,放在碑前。
“媽,你愛吃的。”她輕聲說,“那家店還在,還是那個味道。”
青煙嫋嫋,很快被風吹散。
她蹲在碑前,看著母親的照片。那張黑白的臉,溫婉地笑著,像在看她,又像在看很遠的地方。
“陳默判了。二十二年。”她說,“爸沒事,出來了。蘇晴……她知道了自己的事,沒有去認爸,也沒再出現。”
她頓了頓。
“周遠山和周明和好了。周明差點做了傻事,還好沒有。”
“沈清音很好,她說你墳前的桂花明年還會開。”
她一件件說著,像在匯報,又像在聊天。
說到最後,她停下來,看著照片上母親的眼睛。
“媽,”她的聲音很輕,“我有點不知道該幹什麽了。”
風從鬆柏間穿過,發出沙沙的輕響。沒有人迴答她。
她蹲在那裏,很久。
然後她站起來,收拾好碗筷,放迴包裏。
“下次再來看你。”她說。
轉身,一步步走下台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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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一點。
林晚站在看守所門口。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來這裏。也許是因為無處可去,也許是因為還有一些話想說。
林建國被帶出來時,她已經在會客室等了一會兒。他穿著那件舊外套,頭發比上次見麵時更白了,但精神看起來還好。
看到她,他愣了一下。
“晚晚?你怎麽……”
“坐吧。”林晚指了指對麵的椅子。
他坐下來,雙手放在桌上,有些侷促。
兩人沉默了幾秒。
“你住哪兒?”林晚先開口。
“老房子那邊。”他說,“收拾了一下,還能住人。”
林晚點了點頭。
“有什麽打算?”
林建國看著她,眼眶微微發紅。
“我……我還沒想好。”他的聲音沙啞,“這些年,我一直活在那件事裏。現在突然出來了,反而不知道該怎麽辦了。”
林晚沒有說話。
“晚晚,”他抬起頭,“我知道我沒資格求你原諒。但我想……我想以後能偶爾見見你。不用多,就偶爾……”
林晚看著他,很久。
然後她點了點頭。
林建國愣了一下,眼眶裏的淚終於滑下來。
“謝謝。”他的聲音哽咽,“謝謝……”
林晚站起身。
“我走了。”她說,“你保重。”
她轉身向門口走去。
“晚晚。”他在身後喊。
她停下腳步。
“你媽……你媽的事,我真的很對不起。”
林晚沉默了幾秒。
“我知道。”她說。
推開門,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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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點。
林晚迴到雲境公寓。推開門,房間裏還是那個樣子——空蕩蕩的,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呼吸聲。
她走到窗前,看著外麵的城市。陽光很好,將遠處樓群的輪廓照得清晰分明。
手機震動。江臨川的訊息:
「專案資料發你郵箱了。不急,慢慢看。」
她看著那行字,想起昨晚他說的話——“也可能是別的”。
別的。什麽別的?
她拿起手機,想迴複,又放下。不知道該說什麽。
窗外的陽光慢慢西斜,將房間裏的影子拉長。她站在那裏,看著光影一點點移動,像一個緩慢的時鍾。
很久,很久。
然後她轉身,走向書桌,開啟那台已經很久沒用過的電腦。
郵箱裏躺著一封新郵件。發件人江臨川,標題是「文淵投資專案資料」。
她點開。
附件很大,載入了好一會兒。載入完的那一刻,她愣住了。
不是專案資料。
是一張照片。
照片上是一片海。藍色的,遼闊的,看不到邊際。海邊有一棟小小的白房子,麵朝大海,背靠青山。陽光照在白色的牆壁上,亮得有些刺眼。
照片下麵隻有一行字:
「這個地方,想去看看嗎?」
林晚盯著那行字,手指在滑鼠上停了很久。
窗外,夕陽正在西沉,將整個房間染成一片金紅。
她看著那片海,很久,很久。
然後她拿起手機,迴複了一個字:
「好。」
傳送。
窗外,夕陽正好。
第五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