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縫後那雙眼睛渾濁得像蒙了層油膜,眼白泛黃,瞳孔卻異常銳利,像老貓盯住了誤入領地的雀兒。目光在林晚改換過的裝束、刻意低垂的眉眼和緊抿的唇上掃了幾個來迴,帶著掂量的沉默。
林晚壓下心頭那絲本能的緊繃,不退不讓,隻將聲音壓得低而平:“胡老闆?朋友介紹,來看點老物件。”
門後的目光又停了兩秒,才緩緩移開。“吱呀”一聲,黑漆木門敞開一掌寬的縫隙,剛好容一人側身而入。一股陳舊的、混合著灰塵、線香和某種難以言喻的金屬鏽蝕氣味的空氣湧了出來。
林晚側身閃入。門在她身後悄無聲息地合攏,插銷落下,發出沉悶的“哢噠”聲,隔絕了外麵巷子裏的天光和市聲。
屋內光線昏暗,隻有一盞老式綠罩台燈在深處櫃台後亮著,圈出一小片昏黃的光域。眼睛需要片刻適應,才能看清這通間裏的格局:兩側靠牆是頂到天花板的舊木架,塞滿了看不清形狀的雜物,陰影幢幢。中間一條窄道通向櫃台。空氣凝滯,時間在這裏彷彿都流得慢了些。
櫃台後,一個穿著深灰色對襟褂子的幹瘦老頭正慢條斯理地用一塊鹿皮擦拭著一個銅香爐。他頭發稀疏灰白,臉上皺紋深刻,正是剛才開門的人。他沒抬頭,隻指了指櫃台前一張吱嘎作響的舊圓凳。
林晚坐下,將一直緊握在手中的絲絨布袋輕輕放在光潔卻布滿細微劃痕的紅木櫃台上。布袋是深紫色的,已經有些褪色。
老胡——姑且這麽叫他——終於放下了香爐,也沒看那布袋,先抬眼又仔細打量了林晚一遍。這次距離更近,那目光裏的審視意味更濃,像是要用眼睛把她從裏到外刮一遍。
“生麵孔。”他開口,聲音沙啞,像砂紙磨過木頭,“哪條道上的朋友?”
“道上的朋友不敢當。”林晚迎著他的目光,語氣依舊平穩,盡量抹去所有可能泄露身份的細節,“家裏老人留下的東西,急用錢,聽人說起胡老闆這裏公道,東西也保得住。”
“公道?”老胡嘴角扯了一下,像是笑,又不像,“這世道,公道兩個字最不值錢。東西保得住倒是真的——隻要付得起價碼。”他終於將目光投向那個小小的絲絨布袋,“開啟看看。”
林晚解開抽繩,手指探入,觸到那抹熟悉的溫潤涼意。她小心地將翡翠蝴蝶托出,放在櫃台一塊早已備好的黑色天鵝絨襯布上。
昏黃的燈光落在那抹濃陽綠上,彷彿瞬間被吸了進去,又在蝴蝶精細的翅脈間流轉出來,瑩瑩潤潤,靜水深流一般。蝴蝶不大,但形態靈動欲飛,雕工顯然是頂尖的“蘇工”,纖毫畢現,尤其是那對以極細金絲嵌刻的觸須,在光線下幾乎看不見接痕,宛若天成。
老胡渾濁的眼睛裏,倏地掠過一道精光。他沒立刻去拿,反而從抽屜裏摸出一副邊緣磨損的黑色手套戴上,又拿起一個鑲嵌著凸透鏡的厚片眼鏡卡在鼻梁上,這才湊近,幾乎將臉貼到翡翠上方。
他看得極慢,極仔細。手指隔著手套,極其輕柔地拂過蝴蝶的翅膀邊緣、身體弧度,甚至翻轉過來檢視底部。他拿起一個小小的強光手電,從不同角度打光,觀察內部的棉絮結構和顏色過渡。時間在沉默中一分一秒流逝,隻有老胡偶爾發出的、幾不可聞的吸氣聲。
林晚耐心等著,手心卻微微沁出汗。她深知這蝴蝶的價值,不僅僅在於它本身的材質和工藝,更在於它承載的意義和林家一些不為人知的過往。但此刻,她隻需要它變現。
終於,老胡摘下了眼鏡和手套,身體向後靠進他那張老藤椅裏,眯著眼看著林晚,又看了看那蝴蝶。
“東西是開門老的,光緒年間的好蘇工,料子也是上好的老坑翡翠,色正、水足、底子幹淨。”他慢悠悠開口,語氣聽不出情緒,“這金絲嵌刻的功夫,現在沒幾個人做得出來了。說個價吧,想當多少?死當還是活當?”
“死當。”林晚沒有猶豫。拿迴來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不如幹脆。“三十萬。”
老胡眼皮都沒抬一下:“十萬。這年頭,老東西有價無市,變現不易。”
“二十五萬。胡老闆是識貨的人,這蝴蝶不止這個價。而且,”林晚頓了頓,聲音壓低,“它很幹淨,來路清楚,絕無後患。”
這是關鍵。這種地下交易,最怕贓物或者牽扯麻煩。林家祖上清清白白,這蝴蝶是母親明明白白的嫁妝之一。
老胡盯著她,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敲。“幹淨不幹淨,不是你說了算。十五萬。現金,出了這個門,銀貨兩訖,再無瓜葛。”
“二十萬。”林晚不退讓,眼神平靜,“我知道胡老闆有門路,這東西到了真正喜歡又能出價的人手裏,遠不止這個數。我急用錢,隻求快和穩。二十萬,現在就要。”
空氣再次凝固。老胡的目光像針一樣,似乎想從她平靜的臉上紮出點破綻。林晚穩坐不動,心跳如鼓,麵上卻是一片坦然的急切——一個急需用錢、不得已典當傳家寶的年輕女人該有的樣子。
半晌,老胡忽然嗤笑一聲,不知是笑她還是笑別的什麽。“倒是爽快。行,二十萬,現金。”他彎腰,從櫃台下拖出一個老舊的帆布行李袋,拉開拉鏈,裏麵是一遝遝捆紮好的百元現鈔。他數出二十遝,推到林晚麵前。
“點點。”
林晚沒有客氣,迅速而仔細地開始清點。每一遝的封條都完好,她隨機抽檢了幾遝的厚度和真偽。數目沒錯,都是真鈔。
她將錢重新裝迴自己帶來的一個普通無紡布手提袋裏,沉甸甸的,壓手。二十萬,對於她即將開始的計劃來說,隻是杯水車薪,但這是第一步,是脫離陳默完全掌控、擁有自主資源的第一步。
老胡已經將翡翠蝴蝶用一個更小巧的錦盒裝好,鎖進了身後的保險櫃。他轉過身,看著林晚將錢袋收好,忽然又開口,聲音比剛才更低:“小姑娘,看你也不像常走這條道的。給你提個醒,最近這附近,生麵孔有點多,不太平。拿了錢,趕緊辦你的事,別逗留。”
林晚心中驟然一緊。生麵孔?是巧合,還是陳默的人已經摸過來了?趙助理那夥人?
她麵上不動聲色,隻點了點頭:“多謝胡老闆提醒。”起身,拎起沉重的錢袋。
老胡擺了擺手,重新拿起那塊鹿皮和銅香爐,不再看她,又變迴了那個昏黃燈光下專注擦拭舊物的幹瘦老頭。
木門再次開啟,外麵巷子裏的天光湧進來,有些刺眼。林晚迅速閃身而出,門在身後合攏。她站在巷子裏,警惕地掃視四周。午後陽光斜照,巷子依然安靜,隻有遠處主街隱約的車聲。幾個老人坐在自家門口打盹,一切如常。
但她不敢大意。老胡的提醒絕非空穴來風。
她拎著錢袋,沒有按照原路返迴,而是拐進了另一條更窄、岔路更多的巷子。腳步加快,七彎八繞,不時借著小店鋪的玻璃窗反光觀察身後。沉重的手提袋成了負擔,也成了焦點。
繞了將近二十分鍾,確認沒有明顯的尾巴,她纔在一個偏僻的舊書報亭買了頂更舊的草帽扣上,又換了件掛在亭子外售賣的廉價碎花防曬衣罩在外麵,徹底改變了形象。然後,她走向最近的公交樞紐,跳上了一輛即將開往相反方向——城南的公交車。
車上,她找了個靠窗的單人座,將錢袋緊緊抱在懷裏,像是抱著全部身家趕路的普通婦人。目光投向窗外飛速後退的街景,心髒仍在胸腔裏沉穩而有力地跳動。
二十萬現金到手了。
下一步,需要將它安全地存放,並開始利用這筆種子資金,撬動第一個機會。位元幣的記憶節點就在幾個月後,但在此之前,她需要更隱蔽的賬戶和操作渠道。
還有,陳默那邊……現在應該已經發現她“失蹤”了吧?
她閉上眼,靠在並不舒適的座椅上。陽光透過車窗,在她低垂的眼瞼上投下晃動的光影。
風暴才剛剛開始積聚第一縷雲絲。
第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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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萬現金如何安全處置?位元幣佈局如何開啟?陳默發現她失蹤後,會是怎樣的雷霆震怒?老胡提到的“生麵孔”究竟是誰的人?林晚的每一步,都似在深淵之上走鋼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