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點,林晚醒來時,窗外還是一片灰濛濛的顏色。
她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花了幾秒鍾才意識到——今天不是倒計時的某一天。今天是新的一天。陳默在看守所裏,那些監視的人已經撤走,而她,終於可以睡一個完整的覺。
但她還是醒了。習慣性的警覺,像一道刻進骨子裏的印記。
她起身,走到窗前。雲境公寓的街對麵,那輛白色麵包車已經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輛普通的私家車,裏麵坐著兩個穿便裝的人——是監管部門的人,不是監視,是保護。
鄭科長昨天說得很直接:“陳默雖然進去了,但他那些關係還在。趙成還沒找到。在案子徹底了結之前,你最好別單獨行動。”
趙成。這個名字像一根刺,紮在她心裏。
她拉上窗簾,走進浴室洗漱。鏡子裏的人臉色比前幾天好了一些,眼下的青黑還在,但眼神清明。她對著鏡子裏的自己點了點頭,像在確認什麽。
手機震動。是江臨川的訊息:
「八點,塵外。鄭科長要見你。」
她迴複:「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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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點五十分。
林晚推開“塵外”咖啡館的門。一樓大堂裏已經有幾個早起的客人,喝著咖啡看著手機,一切如常。她直接上三樓,推開那間熟悉的包間門。
江臨川已經到了。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麵前放著一杯清咖啡,目光落在窗外。聽到門響,他轉過頭,點了點頭。
鄭科長坐在他對麵,麵前攤著幾份檔案。看到林晚,他站起身,難得地露出一點笑容。
“林女士,坐。”
林晚在他對麵坐下。服務員端來一杯熱茶,退出去,關上門。
鄭科長將麵前的檔案推過來一份。是一份紅色的通知書——法院的。上麵寫著案號、開庭時間、地點。
11月15日。一週後。
“陳默的案子,下週正式開庭。”鄭科長的聲音平穩,“檢方的起訴書已經準備好,涉及多項罪名:故意殺人未遂、洗錢、商業欺詐、偽造文書……加起來,夠他蹲二十年以上。”
林晚看著那份通知書,沒有說話。
“但你父親那邊,”鄭科長頓了頓,“情況不太一樣。”
林晚抬起頭。
“林建國主動交代的態度,檢方會作為從輕情節考慮。但他涉及的周家舊案,時間太久,證據鏈不完整。如果沒有當年的直接證人,很難定性為刑事犯罪。”
“當年的直接證人?”
“除了陳默,還有誰活著?”鄭科長看著她,“周家老爺子去世時,身邊隻有他太太。但他太太也走了很多年了。”
林晚沉默了幾秒。
“我母親留下的那些東西,”她說,“不夠嗎?”
“夠指證陳默,夠還原部分真相,但不夠證明林建國在周家老爺子死亡中的直接責任。”鄭科長的語氣很客觀,“法律講的是證據,不是推測。”
江臨川開口:“那林***判多久?”
“如果隻涉及商業違規和配合調查的態度,可能判緩刑,或者……免於刑事處罰。”鄭科長看向林晚,“但這取決於下週的庭審。如果陳默當庭咬死林建國是同謀,事情會更複雜。”
房間裏安靜了幾秒。
林晚看著窗外。陽光正在升起,將對麵老樓的牆照成溫暖的橙黃色。
“他會咬嗎?”她問。
沒人迴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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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九點半。
林晚走出咖啡館,站在街邊。江臨川跟在她身後。
“你還好嗎?”他問。
她轉過頭,看著他。
“你知道我剛纔在想什麽嗎?”
江臨川沒有說話,等她繼續說。
“我在想,如果我媽還活著,她會怎麽做。”她的聲音很輕,“她會不會原諒我爸?還是會恨他一輩子?”
江臨川沉默了幾秒。
“我不知道。”他說,“但我知道,她現在應該很為你驕傲。”
林晚看著他,嘴角微微動了動。
“你什麽時候學會說這種話了?”
他難得地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但真實。
“從你學會不哭開始。”
兩人對視了幾秒,然後同時移開目光。
街對麵的紅綠燈變了,人群開始穿過斑馬線。一個穿著舊皮夾克的年輕女人從人群中走過,低著頭,腳步很快。
林晚的目光追過去,但那人已經消失在人群裏。
“怎麽了?”江臨川問。
“沒什麽。”她收迴目光,“看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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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兩點。
林晚站在看守所門口。這次不是探視,是來送一份材料——鄭科長說需要她簽字的幾份檔案。
辦完手續,她正準備離開,一個工作人員走過來。
“林女士,林建國想見您。”
她停下腳步。
“就幾分鍾。”工作人員補充,“他說……有些話想當麵說。”
林晚沉默了幾秒。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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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是那間探視室。還是那張桌子,那兩把椅子。還是消毒水的味道,和那種說不清的、壓抑的氣息。
林建國被帶進來。他穿著灰藍色的號服,頭發更白了,但眼神比上次見麵時清明瞭一些。看到林晚,他慢慢走過來,在她對麵坐下。
兩人對視了幾秒。
“晚晚。”他先開口,聲音沙啞,“謝謝你……還願意見我。”
林晚沒有說話。
林建國低下頭,看著自己放在桌上的手。那雙手曾經簽過無數檔案,握過無數酒杯,此刻隻是靜靜地交疊著,指節微微發白。
“下週開庭,”他說,“我會把我知道的,全都說出來。”
林晚看著他。
“我知道這改變不了什麽。”他繼續說,聲音越來越低,“你媽已經不在了,周大哥也不在了。二十五年,我欠他們的,這輩子都還不清。”
他抬起頭,眼眶發紅。
“但我想讓你知道,晚晚,你不是我。你比我勇敢。你媽……她會為你驕傲的。”
林晚看著他,很久沒有說話。
然後她站起身。
“開庭那天,我會去。”
林建國愣了一下,眼眶裏的淚終於滑下來。
“謝謝。”他的聲音哽咽,“謝謝……”
林晚沒有迴頭,推開門走了出去。
走廊裏燈光慘白。她一步步走向出口,腳步穩得像在丈量什麽。
身後,那扇門緩緩合上,將父親的哽咽關在裏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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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點。
林晚迴到雲境公寓。她沒有開燈,隻是站在窗前,看著外麵城市的夜色。燈火璀璨,像無數隻眼睛,沉默地注視著這個城市裏的一切。
手機震動。是沈清音的訊息:
「姐,媽墳前的桂花還在開。等你來。」
她看著那行字,嘴角微微動了動。
然後她迴複:「好。等開庭之後。」
傳送。
窗外,夜色正濃。
一週後,一切都會有個了斷。
第五卷·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