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點整。
林晚推開監管部門一樓大廳的玻璃門。陽光從落地窗傾瀉而入,將黑白相間的地磚照得發亮。前台接待員抬起頭,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秒——灰色西裝,素淨的臉,背著一隻普通的雙肩包,像任何一個來辦事的普通人。
“請問有預約嗎?”
“林晚。陳默的妻子。鳳凰傳媒實際股權持有人。”她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穿過空曠的大廳,“我需要做一份正式宣告。”
接待員的眼神微微變化。這個名字在過去二十四小時裏,已經在這棟樓的某些辦公室被反複提及。
三分鍾後,她被帶進一間小型會議室。窗外可以看見城市的天際線,陽光正好,將會議桌上透明的玻璃杯照出細碎的光斑。
江臨川已經在裏麵了。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麵前的筆記本開著,看到她進來,隻是微微頷首。
對麵坐著兩位工作人員,一男一女,製服整潔,表情嚴肅。桌麵上攤開著幾份檔案,最上麵那份的標題她一眼就看到了——《關於鳳凰傳媒及相關方曆史股權糾紛與近期異常資金流動的初步調查受理通知》。
“林女士,請坐。”那位女工作人員開口,聲音溫和但職業,“感謝您主動前來。我們今天需要向您瞭解一些情況,您的陳述將被記錄,並作為後續調查的參考依據。”
林晚坐下,將雙肩包放在腳邊。
“我知道你們想問什麽。”她說,語氣平靜得像在陳述天氣,“二十五年前興業地產與周家的舊事,我父親林建國在其中扮演的角色,陳默的入職與晉升,以及近期鳳凰傳媒通過環太平洋聯合信托進行的跨境資金操作。”
會議室裏安靜了兩秒。
那位男工作人員交換了一個眼神,不動聲色地按下了錄音裝置的確認鍵。
“林女士,”他說,“您能如此清晰地瞭解這些情況,對我們很有幫助。請問您是否有相關證據可以提交?”
林晚從揹包裏取出一個牛皮紙檔案袋,放在桌上。
不是原件。是影印件。但足夠清晰,足夠形成完整的證據鏈。
“這是二十五年前興業地產補充協議的影印件,乙方簽字經專業機構初步鑒定,係偽造。偽造者的筆跡樣本,可對比陳默早期入職檔案。”
她又取出第二份。
“這是我父親林建國二十五年前親筆寫下的情況說明,詳細記錄了陳默入職後與周家財務人員的接觸,以及周父去世前最後一通電話的內容。”
第三份。
“這是近三個月鳳凰傳媒通過環太平洋聯合信托進行跨境資金操作的流水摘要,與公司公開披露的財務狀況存在明顯出入。具體資料已標注。”
第四份。第五份。
每一份檔案袋落在桌麵上,都發出輕微而沉悶的聲響。
會議室裏的空氣似乎變得稀薄。兩位工作人員的表情從最初的職業性嚴肅,逐漸變成難以掩飾的凝重。那位女工作人員的手指在記錄本上停頓了幾次,似乎需要時間消化她聽到的內容。
當第六份檔案袋落下時,林晚停住了。
“這些是影印件。”她說,“原件在更安全的地方。如果調查需要,我可以隨時提供。”
沉默。
那位男工作人員深吸一口氣,看向她的目光裏多了一些她看不懂的東西——不是質疑,也不是同情,而是一種麵對曆史重壓時本能的謹慎。
“林女士,”他緩緩開口,“您提交的這些材料,涉及的不僅僅是商業糾紛。如果查證屬實,可能涉及刑事犯罪。作為陳默的配偶,您……”
“我知道。”林晚打斷他,“我是來作證的,不是來脫罪的。我名下所有資產,願意接受全麵審查。我與陳默的婚姻關係存續期間,是否有任何資產被他以我的名義進行非法處置,我請求一並調查。”
會議室再次陷入沉默。
窗外,陽光正好照在林晚的側臉上,將她的輪廓勾勒得清晰而堅硬。
江臨川始終沒有說話。他隻是靜靜看著這一切,像一座沉默的燈塔。
九點四十七分。
林晚走出會議室時,手機震動。是周遠山的訊息:
「陳默剛到我約的地方。他以為我要談條件。」
她將手機收進口袋,沒有迴複。
同一時間,城市的另一端。
陳默坐在一傢俬人會所的包廂裏,麵前是一杯沒動過的威士忌。周遠山還沒到。
他看了眼手錶。九點五十一分。
手機螢幕亮起。不是周遠山,是趙成。
「林晚九點整進入監管部門大樓,至今未出。同行的還有江臨川。」
陳默盯著那行字,手指在螢幕上停頓了很久。
包廂裏很安靜。窗外是城市的天際線,和他辦公室看到的是同一片天空,隻是角度不同。
他將手機放下,端起那杯威士忌,一飲而盡。
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灼燒感從胃裏蔓延上來。
他坐了很久。
周遠山始終沒有來。
十點十五分。
林晚走出監管部門大樓。陽光刺眼,她眯了眯眼,從包裏取出墨鏡戴上。
江臨川走在她身側,兩人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
“周遠山那邊?”她問。
“陳默還在等。”江臨川語氣平靜,“他可以一直等下去。”
林晚沒有說話。
街對麵,一輛黑色轎車緩緩停下。車窗降下一道縫隙,露出一張她熟悉的臉——趙成。
他沒有下車,沒有靠近,隻是隔著一條街的距離,靜靜注視著她。
林晚迎上那道目光,停頓了兩秒。
然後,她轉身,和江臨川一起,走向相反的方向。
身後,陽光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剛剛走出的那棟大樓前,像一道沉默的誓言。
第三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