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道裏的聲控燈壞了兩盞。剩下那盞忽明忽暗,把牆壁上的小廣告照得一陣青一陣黃。
蘇清晏站在401門口。
門是老式防盜門,綠漆剝落,貓眼的位置塞著一團黑乎乎的東西——從外麵堵上的,不是從裏麵。她湊近聞了一下。
符灰混合著某種化學溶劑的氣味附著在貓眼堵料上。方敏查到的“燒符配置致幻藥”不是比喻。是這扇門裏每天都在進行的事。
她把電磁感應器貼在門縫上。指標猛地打到頭,又彈迴來。低頻電磁場強超出民用住宅正常範圍近十倍。持續穩定,波形整齊——不是電器漏電,是有人在裏麵專門搭了裝置。
蘇清晏把螺絲刀插進門縫。
老式防盜門,鎖芯鏽了,但門框是木頭的。螺絲刀撬進鎖舌的位置,用巧勁一別——哢噠一聲,門開了。
進門。燈開著,白熾燈管嗡嗡作響。客廳沒有傢俱,隻有一張長條鐵桌,桌上攤著十幾張符紙。每張符紙旁邊放著對應成分的化學試劑瓶——甲醛、苯甲醚、甲基丁香酚,熟悉的致幻劑搭配。符紙不是畫的,是用這些藥水浸泡之後晾幹的。
那些讓她“看見幻覺”的、讓她噩夢連連的、讓她信以為真的符紙,背後全是化學配方。
她拿起其中一個瓶子,標簽被撕掉了,但瓶底有殘留的黏膠痕跡。湊近看,黏膠下印著一行小字:宏遠建材化學實驗室。
符紙的源頭不是地攤,不是江湖騙子。是宏遠自己的實驗室。
蘇清晏放下瓶子,繼續往裏走。
客廳東牆是一整麵鐵皮櫃。開啟。第一層——厚厚一疊建築圖紙。城中村、新區、濱河路、她住的那棟樓,全部在。每張圖紙上都標著“釘點”——配套對應一個通感者的編號和實時資料。
第二層——監控裝置。三台顯示屏。一台對著她家樓上的入戶門,一台對著電梯間,一台對著小宇上學必經的那條路。
第三層——厚厚一疊檔案袋。十二個檔案袋,編號從一號到十二號,每個袋子外麵寫著通感者的名字和“狀態”。翻開第一個:林若華。裏麵裝著林若華上半輩子的體檢記錄、通話記錄、銀行流水、社交圈關係圖。一頁頁翻下去——翻到第五頁時,她的手停了。
三個紅色大字:已終止。下麵是死亡原因批註,總共九個字。
“心髒驟停。殯儀館火化單附後。”
第七個檔案袋。翻開到同一頁,同樣的紅色大字:已終止。死亡原因批註另外九個字——死因描述變了,但最後六個字一模一樣。
“殯儀館火化單附後。”
五個檔案袋裏,有五份火化單,來自同一家殯儀館。
沒有一個字的醫學解釋。
手停不了,把十二個檔案袋全部開啟,排成兩列,對應林若華提到的名單——三個“已故”,兩個“精神分裂”,四個“失蹤”,三個“感知封閉”。
但對應“已故”的三個檔案袋裏,有火化單的——五份。比名單上多了兩份。
蘇清晏把五份火化單全部抽出來,鋪在鐵桌上。火化單的編號、日期、簽字醫師,逐項對比。兩份多出來的火化單,對應的是名單上列為“失蹤”的兩個通感者。
沒有失蹤。是死了。死了之後被火化,用失蹤掩蓋了死亡記錄。
蘇清晏拿出手機,把五份火化單全部拍照,原件疊好塞進包裏。
最後一個櫃子。開啟。裏麵沒有檔案。隻有一張床。
床上有個人形。
不是真人。是一個人形凹陷——床單被長期躺壓形成的人形輪廓。床頭的牆上釘著三條束縛帶,皮質,磨得發亮。床尾的鐵皮櫃底部有一個推拉暗格,格子裏放著一疊病曆——不是醫生的診斷記錄,是實驗記錄。心電監護、腦電波、麵板電導率、應激激素水平。
每份記錄的標題寫著同一個編號:第十三號目標——蘇清晏。
最下麵一份,是她生小宇當天的監護資料。資料曲線在她麻醉期間出現了一個異常峰值,旁邊有手寫批註:“子代提取成功。新生兒編號014——蘇小宇。感知等級初評通過。十四號目標確認。”
她頭頂的白熾燈閃了一下。
十三號在她自己身體裏被改成“提取”——一次分娩被他們做成了實驗采樣。小宇從出生的那一刻,那扇還沒來得及拆封的門,底下已經被人插進去一張編號014的紙片。
她把病例塞進包裏,繼續往裏走。
最裏麵那間屋子跟方敏說的一模一樣——電磁遮蔽間。四麵牆覆蓋電磁遮蔽網,連窗戶都用銅網封死,外麵的電磁訊號進不來,裏麵的訊號出不去。屋裏堆滿蘇清晏叫不出名字的裝置,但方敏在訊息裏描述得很清楚——這個房間是圍獵計劃的節點基站,接收並轉發所有目標的狀態資料。資料傳輸介麵的指示燈還在閃爍,綠色的光點像呼吸一樣一明一滅。
目標編號從001到018的資料流還在跑。
方敏說宏遠伺服器裏有一個加密資料夾,叫“巢”。蘇清晏現在站在的這個地方,就是“巢”在物理世界的坐標——用來關人的地方。
她數了一下裝置上還在跳動的編號:十四、十五、十六、十七、十八。五個未成年的編號,全部是活著的資料流。
孩子們的檔案,就在這些訊號後麵。蘇小宇,林一諾,還有其他三個孩子——這些基站末端一個個活著的資料編號,對應的心跳、呼吸、睡眠週期,正變成螢幕上跳動的引數。
蘇清晏拿起手機,把那些指示燈閃爍的訊號全部拍下來。然後她開啟裝置的日誌界麵,滾動翻找。日誌自動記錄了所有上傳資料的伺服器ip地址——一共三個。第一個是宏遠的伺服器。第二個ip地址的物理位置——螢幕下方自動解析出一行小字:福建省龍岩市新羅區。
如果周敬堂沒說謊,南方那個“風水研究會”的核心就在這裏。第三個ip地址,日誌無法解析物理位置,隻顯示了一組經緯度坐標。
蘇清晏把坐標輸入手機地圖。
地圖載入出來的那一刻,她手指停了。
指標落在一個她去過的地方。地圖上標著一行字:長寧區仁愛醫院,精神康複科住院部。
她覺得後背有無數隻螞蟻在爬。
那個瘋掉的第十號。
還有另外兩個“精神分裂”的通感者。她們被關在同一個地方。不是治療,是被監管。關在精神病院裏的三個通感者,每一個都連線著某個風水盤,像活體電池一樣持續輸出——這些監控裝置上來自仁愛醫院的穩定心率和腦電波頻段,明明白白地寫著:她們不是瘋子。是被藥物控製在半清醒狀態,作為基站的末端子節點持續運轉。
就在這時,客廳傳來鑰匙轉動的聲音。
有人迴來了。
蘇清晏閃進遮蔽間,把手機調成靜音。
腳步聲在客廳停住——停了兩秒,然後徑直朝裏麵的房間走來。有人知道門被人動過。
來人走進鐵桌房間的瞬間,蘇清晏屏住呼吸。腳步沒有在鐵桌旁停留——直接朝遮蔽間走來。門把手轉動了一下。
“出來。”沒有稱呼。隻是兩個字,用她聽了十二年的聲音說出來的。
蘇清晏推開門。
王健站在門口。他的身後是一麵牆,牆上的鐵皮櫃全開著。他手裏沒有武器,但右手插在口袋裏。口袋裏鼓著一塊長方形。
“你找到這裏了。”他的語氣平靜,像在說“你下班了”。
“找到了。”蘇清晏看著他,“三年前小宇開始做噩夢的時候,你在哪裏?”
“在除錯裝置。”
“除錯什麽裝置?”
“你兒子的腦電波監測裝置。”王健說,“他的感知閾值比預估的高。三歲開始能感知低頻波動。我們用了四年把他的敏感度壓下去——睡眠剝奪最有效。”
話音落地,蘇清晏沒有迴應。
手裏還握著那把在五金店買的螺絲刀。她看了一圈遮蔽間裏的線路,握緊螺絲刀,對準網線總,一把捅到底,猛地往下一壓,金屬壓片碎裂——資料流指示燈狂閃了幾下,全部熄滅。
所有的資料流在這一秒中斷了。這間屋子對整個圍獵網路中繼站的角色,被她手動摘掉了。
王健看著指示燈滅,沒動。甚至連眉頭都沒皺。
“摘了我這裏沒用。資料流有兩路備份——一路在宏遠,一路在福建。我這裏的訊號停掉,福建的備用伺服器會自動接管。所有十八個目標重新分配節點。”
他說的每個字,蘇清晏都聽進去了。但她的手沒有停。螺絲刀插進網線的那一瞬,她知道物理斷點在基站端會觸發全部監控終端的切換——福建的備用伺服器已經開始接管子節點的訊號。但剛才那一下,不是為了讓訊號停下。
是為了讓仁愛醫院的資料流產生波動。三顆藥,十分鍾。三十分鍾後,仁愛醫院深夜心電監控波動會被值夜護士發現。一個瘋子發作是正常的——三個瘋子同時發作,值夜的人會撥打精神衛生中心的安全事件上報電話。
蘇清晏從遮蔽間走出來。路過王健身側時沒有看他。
她的聲音很輕:“你少了兩條保險,王健。符紙是假的,符紙背麵的字跡是你寫的——已經存了鑒定報告。你和羅永昌之間這些年被抽走的錢,已經連同銀行流水發給了他太太。陳家平的驗傷報告今天早上送到了勞動仲裁。”
她停在走廊,迴頭看王健。王健還站在鐵桌前,背影浸在白熾燈管的嗡鳴裏。
“你還有什麽?”
鐵架床墊下露出一張發黃的紙片一角。蘇清晏彎腰抽出來——a4紙,手抄表格,筆跡走形但能認出是同一個人的。表格抬頭印著一行紅字:
“第十二號,劉淑芬——二〇〇三年接收。已完成圍獵週期。感知封閉。可分配填房任務。”
十二號。
林若華的檔案裏隻有十一號。方敏調出來的宏遠伺服器裏有十二個檔案袋。仁愛醫院住了三個,加上五份火化單、三個感知封閉的通感者——加起來剛好十二個。
但這份表格上的十二號,不在任何一份統計裏。
蘇清晏把紙片翻過來。背麵粘著半張照片,照片右邊被撕掉了,剩下的左半邊是一張女人的臉——四十歲出頭,眉間有顆痣。
她不認識這張臉。
但她認識照片上的另一個東西——女人身後可以認出半棵樹、半個水泥花壇邊,是她前年接小宇放學時等過無數次的公交站。
她以為這個人和檔案裏的人一樣,已經死了或瘋了。但表格上寫的那一行字——填房任務——指向另一件事。
第二天下午兩點,蘇清晏站在了劉淑芬麵前。
這是一個蘇清晏去過無數次的公交站。樹還是那棵樹——站台還是那個站台。站台長椅上坐著的女人,四十歲出頭,穿著公交公司保潔員的橘紅色馬甲,手裏端一個舊保溫杯,正在吃盒飯。
眉間有顆痣。
蘇清晏在她旁邊坐下來。
“劉淑芬?”她問。
女人偏過頭,沒說話。眼睛是鈍的,沒有任何好奇,也沒有任何戒備。蘇清晏從口袋裏掏出那張發黃的表格,把背麵照片朝她亮了一下。動作很輕,但劉淑芬舉筷子的手在半空中停了。
“他們說你已經‘完成了’。你現在做什麽?”蘇清晏說得很家常,像在聊天氣。
劉淑芬的眼皮動了動。然後繼續吃飯,就像蘇清晏不存在。但她夾菜的那個動作——筷子尖抖了兩次,一次比一次小。
“你在裝。你的感知真的封閉了嗎?”
劉淑芬嚼完最後一口飯,擰好保溫杯蓋,站起來,拿起拖把。從蘇清晏腳邊拖過去時,拖把杆壓得很低,金屬杆磕在地磚上發出一聲悶響。
她壓著嗓子說了一句話,聲音很小,但很清楚:“別在這裏問。有人看。”
說完推著保潔車走遠了。
蘇清晏看著她離開的方向。保潔車推過公交站入口時,劉淑芬把手背在身後,比了一個手勢——不是擺給她看的,是擺給樹上那個監控探頭看的。路人看了隻會覺得在甩袖子。
蘇清晏認出了那個手勢——是前年小宇參加學校安全演練時,教的那套非語言暗號,標準的求救訊號。
十二號,沒有封閉。她在圍獵下活了二十年。用二十年裝成了一個什麽也看不見的保潔員,從公交站排程亭到掃帚間,從監控死角到廣場廣播室——在這座車站裏,為另外五個人留下過指引記號和撤離路線。沒人發現。仁愛醫院精神康複科的值班日誌裏,三個病人同時出現心率波動的那天晚上,林若華說了一句奇怪的話——“第四號、第八號、第十號的廢棄節點,也許可以重新啟用”——需要這份車站路線圖的人是方敏。
蘇清晏看著保潔車拐過站台拐角,直到橙紅馬甲消失在人群中。
她拿出手機,給方敏發了一條訊息:
“活著的通感者有多少?”
方敏迴得很快:
“四個活著,三個能動。加上你,四個。”
蘇清晏看了一眼保潔車消失的方向。
“更正。”她敲下三個字,“至少五個。”
方敏停頓了很長時間,發來的下一條訊息沒有繼續確認——隻有一記重錘:
“福建查到的檔案裏——還有第十八個孩子。二〇二一年出生,感知等級初始評定比你高。小宇是備用。她是正式版。”
下麵附著一張照片。一個剛滿三歲的女孩,坐在某個機構認知識別測試的桌前,手裏拿著一張畫著建築立麵的卡片。
再往下,是轉發來的郵件截圖——寄件人欄裏顯示著一個名字。
王健。
蘇清晏站在人來人往的公交站台上,眼眶沒有濕,隻是肺裏忽然被抽走了一大塊空氣。她站了好一會兒,把手機慢慢攥緊。
然後往下翻。方敏還在打。
下一行:“那個孩子現在的位置,檔案加密打不開。但外圍有個人可能知道確切的寄養地址——周敬堂知道。”
又彈出一條:“他現在就在仁愛。三個病區今晚淩晨聯合巡房,他坐在頂樓走廊盡頭的候診椅上。說等你。”
蘇清晏的手機螢幕暗下去。公交車從麵前駛過,尾燈在漸濃的暮色裏拖出一道紅線。
她抬手攔下後麵那輛,車門開啟時沒有迴頭。
下一個要去的地方是仁愛。
【追更引導】
愛仁醫院住院部頂樓走廊的盡頭,日光燈一盞接一盞壞著。
周敬堂坐在候診椅上,白色短發在昏暗的廊燈下像一小片落雪。他麵前攤著三本病曆,每一本都拿紅筆批註過,旁邊放著一支還沒蓋上筆帽的鋼筆。
蘇清晏在他身邊坐下來。隔了一個座位。
周敬堂沒有看她,開口說:“第十號今天淩晨醒了。很清醒,不是藥物週期的那種波動——是你拔掉那根網線之後一個小時三十分醒的。”
他把病曆推過來。翻開的那頁,生命體征曲線從淩晨兩點四十分開始恢複正常節律。旁邊用紅筆標注著一行字——“訊號刺激停止四小時後意識恢複完整。先例事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