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賜
林默娘抱著滄冥回到湄洲島時,朝霞正染紅半邊天。
島上漁民見她抱回個嬰孩,紛紛圍攏,卻在她抬手示意下噤聲——這位年輕海神神色凝重,眉宇間是從未有過的肅然。
“阿青,封島三日,開啟護島大陣。”她吩咐身邊最得力的侍女,聲音不高,卻讓所有人心中一凜,“除日常補給船外,任何船隻不得進出。今日所見,不得外傳。”
“娘娘,這是……”
“按我說的做。”
她抱著滄冥徑直走入後殿。那嬰孩似乎感知到氣氛異常,不哭不鬨,隻睜著一雙湛藍的眼睛,好奇地打量四周。
殿門在身後合攏,隔絕了所有目光。
林默娘將滄冥輕輕放在軟榻上,後退三步,整衣肅容,向著東方天際,緩緩跪拜。
“弟子林默娘,恭請四海龍君、三界水元司主,明示此子來曆。”
她雙手結印,眉心處浮現一點金芒——那是她成神時天庭賜予的“海神印”,可通水域諸天。金芒越來越亮,在虛空中勾勒出一道水紋門戶。
殿內無風,但隱約有潮聲。
門戶中先是走出東海龍王敖廣。這位老龍王素來威嚴,此刻卻麵帶驚疑,目光落在滄冥身上時,竟不由自主地後退半步。
接著是西、南、北三海龍王,四海龍王齊聚人間小島,這本是千年難遇的盛況,此刻卻無一人出聲,殿內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最後,門戶中水光盪漾,一道虛影緩緩凝實。
那是個無法分辨麵容的存在,周身被淡藍色的水光籠罩,身形時而是莊嚴老者,時而是溫婉女子,時而又化作翻湧的浪濤。祂出現時,殿內所有水源——茶盞中的清水、窗台上的露珠、甚至空氣裡的水汽——全都微微震顫,朝著祂的方向,如同朝聖。
四海龍王齊齊躬身,執禮之恭,比對玉帝猶有過之。
“水元……尊上。”敖廣的聲音發顫。
林默娘伏地,額頭觸地:“弟子拜見水元本源尊上。”
那虛影冇有開口,但一個聲音同時在所有人心頭響起,古老、浩瀚,如同億萬年海潮的迴響:
“他醒了。”
短短三字,四海龍王臉色皆變。
敖廣急切上前:“尊上,這嬰孩莫非是……”
“是。”水元本源的虛影轉向林默娘,“十九年前,吾感知天道將變,三界大劫將至,需有應劫之靈守護水域。便從自身本源中,分出一縷先天水精,投入東海之極的歸墟深處溫養。”
虛影抬手,一點藍光落入林默娘眉心。
她看見了——
歸墟之底,無光無聲的絕對黑暗裡,一枚湛藍色的“繭”靜靜懸浮。海流繞它旋轉,億萬水族從它身畔遊過,有些會停留片刻,分出一絲最純淨的生命精氣注入其中,然後滿足地離去。
千年,萬年,十萬年。
繭中的意識緩慢生長,直到昨夜,星辰運轉至某個特殊軌跡,歸墟深處的太古靈脈與之共鳴,“繭”裂開了一道縫隙。
“他本該在繭中再溫養三百年,待靈智完全成熟方出世。”虛影的聲音有了波動,似歎息,又似欣慰,“然,他感知到東海有難。”
林默娘一怔:“東海有難?”
“三日前,歸墟封印鬆動,有上古孽物氣息外泄。”南海龍王敖欽沉聲接話,“吾等聯手加固,卻有一縷殘魂逃脫,正朝湄洲方向而來。若非昨夜東海之極異象驚動了那孽物,讓它改了方向……”
敖廣苦笑接道:“那孽物最喜吞食純淨靈體。這嬰孩提前破繭,看似將自己置於險境,實則無意中化解了一場大劫——那孽物被異象誤導,反向遁入深海,已被吾等截住。”
殿內再次安靜下來。
所有目光都落在軟榻上——滄冥正努力伸手去抓空氣中飄浮的藍色光點,抓不到,便不滿地嘟起嘴,發出“啊啊”的抗議。
“可他……還隻是個孩子。”林默娘聲音發澀。
“他是吾之分靈,承載海洋的過去與未來。”虛影的聲音柔和下來,“但他也是‘新’的。繭中十萬年,他隻是本能地吸收水元精華,直到破繭前一刻,才真正有了‘我’的意識。”
虛影走向軟榻,伸出由水光凝成的手,輕觸滄冥額心。
滄冥不躲,反而咯咯笑起來,小手抓住那虛幻的手指。
“他選擇你,默娘。”水元本源的聲音裡,:天賜
“此子乃‘海洋之子’,名滄冥甚好。他日功成,當有‘破海世靈’之格……好生待他。”
水元門戶消散了。
四海龍王沉默良久,敖廣率先走向林默娘,竟對她深施一禮:“林娘娘,從今往後,四海龍族見此子如見尊上。若有需處,四海任憑調遣。”
“龍王言重了。”林默娘連忙還禮。
“非是客套。”敖廣神色鄭重,取出一片金色龍鱗,放在滄冥身邊,“此乃吾之本命逆鱗,可擋三次致命之擊。算是……四海給這孩子的見麵禮。”
其他三位龍王也各自留下信物:南海的避水珠、西海的定風石、北海的禦寒玉。
四龍王離去後,殿內重歸安靜。
林默娘坐在榻邊,看著滄冥胸前的海浪紋。那印記此刻正隨著他的呼吸,一閃一閃,像是與整個海洋同頻的心跳。
“海洋之子……”她低聲重複,伸手輕撫孩子的臉頰。
滄冥抓住她的手指,往嘴裡送,吮得認真。
林默娘忍不住笑了,那笑意一點點化開眼中的憂慮。
“也罷。”她將孩子輕輕抱起,走到窗邊。
窗外,晨霧散儘,碧海青天。
漁船已出海,白帆點點,漁歌隱約傳來。這是她守護了百年的人間煙火。
“不管你從哪裡來,要往哪裡去。”她低頭,在嬰孩額心落下一個輕如海風的吻,“從今日起,你就是林默孃的孩子。我是你的母親,你是我的滄冥。”
嬰孩似懂非懂,卻伸出小手,摸了摸她的臉。
殿外,阿青的聲音響起:“娘娘,護島大陣已開。還有……島東漁村有戶人家添丁,想請您賜名。”
“就來。”
林默娘最後看了滄冥一眼,將他交給候在一旁的侍女:“好好照看,我去去就回。”
她推門而出,陽光灑了滿身。
回身關門時,她看見侍女抱著滄冥站在窗邊光影裡。那孩子忽然轉頭看她,湛藍的眼睛清澈見底,然後,咧開冇牙的嘴,給了她一個大大的笑容。
那一刻,林默娘忽然覺得,無論未來有多少風雨——
有這笑容,便都值了。
海浪輕拍礁石,一聲聲,像是遠古的祝福,又像是一首溫柔搖籃曲的開頭。
三年後。
“滄冥!不準用海水澆阿青姐姐的花!”
“嗚——可是花花說渴……”
“花不會說話!”
“會說的!它們說‘要水要水’……”
林默娘按著額角,看著滿院子濕漉漉的、因為被過度灌溉而奄奄一息的花草,又看看那個渾身濕透、眼睛亮晶晶的三歲小糰子,最終歎了口氣。
“過來。”
滄冥立刻噠噠噠跑過去,仰著臉等她訓話。
林默娘蹲下身,用袖子擦他臉上的水珠:“你喜歡花草,對不對?”
“嗯!”
“那你知道,花草喝水,和我們吃飯一樣,要適量。喝太多,會撐壞。”
滄冥眨眨眼,似懂非懂。
“就像你上次吃太多桂花糕,肚子疼了一晚上。”林默娘耐心道,“花草也一樣。而且,你調動海水澆花,會消耗你的本源之力。你還小,要懂得愛惜自己。”
“什麼是……本源之力?”
林默娘頓了頓,將他抱到膝上,指著遠處大海:“你看,海那麼大,但它每一天漲潮落潮,都有定時。這就是海的‘度’。滄冥,你是海的孩子,你的力量也像海一樣,不是無窮無儘的。你要學會感受它的‘潮汐’,在它該湧動時湧動,該平靜時平靜。”
滄冥看著海,看了很久,忽然說:“媽媽,我聽到了。”
“聽到什麼?”
“海在呼吸。”他把小手按在胸口,“和我這裡,是一樣的。”
林默娘心中一震。
三年來,她教他識字、明理、控製力量,卻從未主動提起他的來曆。但他還是在成長,以一種超越常理的速度,感知著與海洋的聯結。
“媽媽,”滄冥轉過頭,認真地問,“我是從海裡來的,對嗎?”
夕陽西下,將母子二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林默娘最終點了點頭。
“是,你是從海裡來的。”她柔聲道,“但你現在在這裡,在我身邊。這就夠了。”
滄冥想了想,張開手臂抱住她的脖子。
“我喜歡這裡。”他在她耳邊小聲說,“也喜歡媽媽。”
林默娘抱緊他,望向海天相接處。
她知道,平靜的日子不會太久。歸墟的封印、逃脫的孽物、三界將起的風雲……該來的總會來。
但至少此刻,夕陽溫暖,懷中的孩子安穩。
潮聲陣陣,如歌,如誓。
而更深的海洋深處,某些古老的存在,正在緩緩甦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