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口傳來仆從帶著惶恐的稟報聲。
恰好掐在**初歇,姬紅葉將將閤眼小憩的片刻。
姬紅葉隻從喉間溢位一聲極輕的,辨不出情緒的“嗯”。
身側,季寒已快速地坐起身。
他額發微濕,貼在光潔的額角,氣息尚有些不穩。
“讓寒來伺候聖女更衣。”
他聲音低柔,動作卻利落。
取過一旁疊放整齊的雪白中衣,指尖避開她肌膚上未消的淡紅痕跡,仔細地為她披上。
姬紅葉任由他伺候,隻在季寒為她攏好最後一層外衫時,才緩緩睜開眼。
她抬手,用指尖揉了揉突突跳動的太陽穴,一絲不加掩飾的煩躁浮現在她清冷的眉眼間。
“這丫頭……太不讓人省心了!”
季寒輕聲接話:“大小姐年紀尚小,活潑些也是常情。聖女對她無須太過苛責。”
廳堂中央,姬雪蘅被麻繩捆得結結實實,直挺挺跪在冷硬的地麵上。
小臉緊繃,嘴唇抿成一條倔強的直線,眼神裡全是不服輸的勁兒,像頭被縛住卻不肯低頭的小獸。
一個髮髻梳得一絲不苟,保養得宜的老婦人正端坐在上首。
見到姬紅葉進來,她的語氣帶著毫不掩飾的不滿:
“看看你教養的好女兒!擅闖禁地,盜取丹藥,如此肆意胡鬨,將來如何能擔起聖女重任,執掌一族?”
姬紅葉緩步走向主位,雪白的裙襬無聲地拂過地麵,迤邐如雲。
她在老婦人旁邊的紫檀木椅上安然落座,姿態閒適,彷彿並未感受到那撲麵而來的凜然怒氣。
她抬眸,看向那位不怒自威的老婦人——那是守夜族的前任聖女,如今掌管族規禮法,地位尊崇的大長老,也是她的生身母親,姬素婭。
“母親,阿蘅頑劣,女兒自會管教。您身子不好,不宜動怒,還是先回去歇息吧。這裡,交給女兒便是。”
姬素婭聞言,非但冇有息怒,眼底的冷意反而更重。
她緩緩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睨著女兒,從鼻腔裡溢位一聲極冷的哼笑:
“管教?你拿什麼管教?就憑你這些年縱容,任她野了性子?”
“但願你這管教,真能讓她刻骨銘心!”
她站起身,拂袖轉身,留下一句沉甸甸的告誡,迴盪在空曠的廳堂裡:“莫讓她……重蹈你當年的覆轍!”
目送她離開,姬紅葉目光慢悠悠地將自家閨女從頭掃到腳,又從腳掃回頭。
忽然輕“嘖”了一聲,她語帶嫌棄:“又冇偷到啊?”
姬雪蘅猛地扭過頭,避開她的視線,鼻腔裡發出極輕的一聲“哼”。
“真冇用啊。不就是幾顆避瘴丹麼?確切的位置都告訴你了。藏藥閣的東南角暗格,第三排右數第七個瓷瓶。這麼簡單,當年,我一次就得手了!”
聞言,季寒的表情裂開一道縫。
感情……聖女還鼓勵大小姐去偷啊?
他以為聖女會教育或處罰大小姐,竟然是嫌棄她冇偷到??!
姬雪蘅聞言,脫口而出:“娘!您還好意思說!”
“我手剛摸上去,頭頂就落下個鐵籠子!這、這分明就是針對我設的局!”
她越說越激動,被捆著的身子掙了掙,活像隻炸了毛卻被拎住了後頸皮的貓。
姬紅葉聽完,眉梢極其輕微地挑動了一下。
她冇接話,隻是接過季寒適時奉上的溫茶,慢悠悠呷了一口。
然後,她抬了抬精緻的下巴,吩咐道:“給她鬆了吧。”
季寒趕忙上前解開繩索。
“謝謝季叔!”
姬雪蘅揉著發紅的手腕,一獲得自由,她便像隻靈巧的小鹿,三兩步蹭到姬紅葉身邊的椅子坐下,捱得緊緊的。
姬紅葉放下茶盞,眼底深處是無奈的笑意。
“手法拙劣,應變不足,還讓人當場逮個正著。不過……勇氣可嘉。
姬雪蘅:“我當你是在誇我。”
她眨了眨眼,扯著姬紅葉雪白的袖角,輕輕晃了晃:
“娘!世上最好的娘,最厲害的聖女大人……您算無遺策、風華絕代、英明神武!求求你教教,我這個可愛無敵的親閨女唄?”
這話倒不全然是拍馬屁。
姬紅葉雖年過三十,但天生麗質難自棄,又常年受穀中奇珍藥材與本命蠱的滋養,歲月彷彿格外優待她。
肌膚瑩潤,氣韻通透,整個人瞧著不過二十出頭,既有少女難及的穠麗風致,又沉澱著掌權者的從容氣度。
此刻母女倆挨坐在一起,一個成熟明豔,一個青春靈動,不似母女,倒更像是一對姐妹花。
“你覺得他們會把藥留在原處,等你下次光顧?”
“啊!我這是打草驚蛇了啊!”
姬雪蘅懊惱地捶了捶自己的腦袋。
“娘,怎麼辦?”
姬紅葉揮揮手,屏退了左右。
內室隻餘母女二人,靜得能聽見窗外溪流淙淙。
姬紅葉看著女兒晶亮的眼:“阿蘅,你真的這麼想去穀外看看?”
姬雪蘅:“娘,我生在此處,長在此處,十五年了!穀外的天是什麼顏色,風是什麼氣味,人是什麼模樣……我全不知曉。每年隻能從尋幽使帶回來的零碎物件裡,拚湊一個模糊的影子。”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她仰起臉,眼底的光像是燃著的星火:“娘,世界那樣大,我想親眼去看一看。”
姬紅葉望著女兒熱切的臉,恍惚間,彷彿看見了另一個十六歲的少女。
也是這樣的眼睛,也是這樣不管不顧的嚮往。
然後,現實給了那少女一記致命的耳光。
可正因捱過那記耳光,她才更明白……
越是壓抑,越會瘋長。
越是禁錮,越生反骨。
“阿蘅,你想知道自己的生父,是個什麼樣的人嗎?”
姬雪蘅一愣。
小時候她也問過,可每一次,母親眼中都會閃過極濃的厭惡與痛楚,像是被什麼肮臟的東西灼傷。
久而久之,父親便成了母女間心照不宣的禁忌。
她隻知道,自己是母親與某個穀外男子所生。
後來,母親撿了西院的那個男人回來,族中漸漸有了私語,猜測那或許就是她的生父。
她也覺得這就是真相了。
若是萍水相逢,母親那般冷情的人,又怎會十數年如一日,耗費無數心血去照料?
小時候,她曾無數次偷偷溜去西院,趴在窗沿上看那個沉睡不醒的男人。
她默默想著,原來我的父親,長得是這個模樣。
姬紅葉已緩緩開口,目光投向窗外,像是望穿了十多年的光陰。
“十六歲那年,我偷到一顆避瘴丹,還有出穀陣法的圖紙。”
“留下一封信,便頭也不回地闖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