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光宗方纔聽著蘇慧娘那番字字血淚的控訴,臉上的憤怒早已被複雜的情緒取代。
眼前這婦人,雖險些害他性命,但細想之下,也不過是另一個被命運攥在掌心,無力掙脫的可憐人。
他看著她卑微磕頭的姿態,心中那點因被誣陷而生的怒氣,不知不覺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惻隱與歎息。
得,我一個七尺男兒這是捱了記狠的,疼完算數。
她那可是鈍刀子割肉,嘎吱嘎吱響了十幾年。
心性質樸的漢子這麼一琢磨,頓時覺得,眼前這磕頭如搗蒜的婦人,簡直比自己慘多了!
他擺了擺手,語氣複雜:“罷了……被捏著全家老小的命,換誰都硬氣不起來。這件事,說到底,根子不在你身上,我不怪你了。我這條命,是太子妃救的,也是太子妃查清的真相。該怎麼處置,自有殿下和娘娘定奪。”
跟一個被逼到這份上的可憐人較勁,顯得咱多冇氣度。
算了,就當積德,盼著他和耀祖的老孃在老家也多遇著厚道人,等得到他們哥倆光宗耀祖,衣錦還鄉的那一天!
就在眾人覺得這場恩怨暫時揭過的當口,夏櫻的目光落在神情灰敗的蘇慧娘身上,忽然開口:“蘇氏,你多年無子的根源,從來,就不在你身上。”
眾人:“??!!”
今日,太子妃說出的每一句話,都像一把鑰匙,精準地捅開一扇扇意想不到的鎖。
這不,又一扇門“哢噠”響了,聽著動靜還挺大。
蘇慧娘整個人猛地一顫,難以置信地抬起頭,“娘娘……您這話是什麼意思?民婦不明白……”
夏櫻:“字麵意思。你的身體,並無先天不足或宮寒難孕之症。真正無法令女子懷孕的……是徐暨。”
“不可能!絕無可能!!”
剛纔還像條死魚的徐暨,這會兒跟被踩了尾巴又通了電似的垂死病中驚坐起,眼珠子瞪得快要掉出來了。
那是雄性的尊嚴被最踐踏時的暴怒與恐慌。
他扯著破鑼嗓子嘶吼:“我在那方麵絕無問題!否則,萍兒當年怎麼能為我生下凱兒?!這便是鐵證!”
夏櫻聞言,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譏誚:“鐵證?那恰好說明瞭問題所在。”
“你中的,是北漠秘傳之毒,絕戶砂。”
“此毒最險惡之處,在於其種下的方式,須借男女交合之機,由女子之身,渡入男子之體。”
這話一出,滿堂的大老爺們兒不約而同倒吸一口涼氣。
剛纔還群情激憤呢,這會兒一個個眼神開始飄忽,看天的看天,瞅地的瞅地,研究自己指甲的……就是不敢往太子妃和她身邊那幾個姑娘那兒瞄。
氣氛瞬間變得微妙又尷尬。
眾將士內心OS:這……這種事也是能放在檯麵上說的嗎?!太子妃,您這也太……生猛了!你看看你身旁太子殿下的臭臉啊!
反觀追風逐月那幾個丫頭,一個個麵不改色,眼神清明,彷彿太子妃剛纔說的不是閨房秘事,而是“敵軍於子時埋鍋造飯”一樣平常。
夏櫻繼續用她那平鋪直敘,但殺傷力驚人的語調科普:
“這毒吧,它不耽誤你辦事,表麵功夫一切照舊,甚至可能讓你自我感覺…還挺勇猛。但它卻專蝕腎元根本,如陰蟻蛀堤,悄無聲息地蛀空你的精氣。日子一長,裡子早就空了,早就冇了讓女子懷胎的可能。”
“據本宮診斷,你中毒……少說也有十六個年頭往上嘍。”
隨著她的話語一句句落下,徐暨臉上的血色如同退潮般迅速褪去,內裡的支柱正在寸寸崩塌。
夏櫻卻冇有半分停頓,撕開最後一塊遮羞布:
“這絕戶砂,既是為了讓你後嗣艱難,更易被血脈之情綁架,也是為了…徹底斬斷你與正常大夏女子孕育後代,建立真正家庭羈絆的可能,讓你從身到心,從血緣到寄托,都隻能朝著他們指引的方向靠攏,再無彆的歸處。”
“徐暨,你從頭到尾,都隻是北漠手中一顆精心擺佈的棋子罷了!你不僅出賣了同袍與國家,連你自己的身與心,都早在不知不覺間,被他們蠶食掌控了整整十幾年。”
“不!你騙我!你全是騙我的!!”
一聲淒厲至極的嚎叫從徐暨喉嚨裡衝出,響徹整個議事堂。
若說先前的辯駁與憤慨尚有幾分表演成分,那麼此刻這聲嚎叫裡,便隻剩下了信仰崩塌的絕望與瘋狂。
夏櫻冷嗤一聲,語調涼薄:“騙冇騙你,何須本宮多費唇舌?讓你的好大兒,親口告訴你。”
徐暨這種人,光是死,豈能償清罪孽?
殺人,得誅心。
她的視線落在阿木爾·蘇赫身上:“你娘究竟是何人?當年,又為何接近徐暨?”
阿木爾·蘇赫嘴唇不受控製地翕動,緩緩吐出真相:
“我娘…是阿木爾部落首領的女兒。但她的生母,是當年被擄掠至草原的大夏女子。所以,她擁有一半大夏血統。”
“正因如此,外祖父便將她作為影子來打磨。時機成熟,將她安插回大夏北境。她遊走於邊城,以商女或孤女的身份作掩護,聯絡暗樁,傳遞訊息,並伺機物色能打入大夏軍中的目標。”
“徐暨,便是她選中的獵物,一個在軍中有潛力,單純又好騙的年輕百夫長。”
他的目光空洞地掠過徐暨那張慘無人色的臉。
“接近他,引誘他,嫁給他,如此,她便能在鎮北軍深處,埋下一顆釘子。”
“可惜,她的任務尚未完成,身份便已引起雲天明將軍的警覺,她隻得斷尾求生,倉皇北撤,逃回部落。”
“而就在那時…她才才發覺,腹中已有了我。”
“初時,她本想捨棄我。但外祖父最終決定留下我。他說…一個擁有一半大夏血脈的崽子,將來……會比純粹的狼崽更好用。”
“於是,我活了下來。被訓導,被磨礪……被派回來,繼續完成我母親當年…未完成的任務。”
每一個字,都像一把燒紅的鐵釺,狠狠烙在徐暨的心上。
不是愛情,是獵物。
不是深情,是任務。
不是骨血,是工具。
不是虧欠,是算計。
不是命運捉弄,是從頭到尾的……精心騙局。
他囁嚅著問出心中最後的疑問:“你娘…她真的……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