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何人?”
夏櫻的聲音響起,不帶任何多餘的情緒,像冰泉滴落在玉盤上。
“朔律桀。”
幾乎是聲音落下的同時,朔律桀的嘴唇便不受控製地開合,吐出了自己的名字。
回答之快,之順暢,讓他自己眼底瞬間爆開驚怒。
他的意誌,竟指揮不了自己的嘴巴!
他的舌頭,背叛了他!
楚宴川和夏櫻冷眼旁觀。
夏櫻冇有用催眠。
此人之前用咬舌的狠勁掙脫過一次催眠,心防對意識入侵已如驚弓之鳥,再強行催眠,隻會逼得他精神徹底潰散,甚至淪為廢人。
於是,她用了自己最新改良的吐真劑。
真言粉不過令人鬆懈恍惚,時效短,對硬骨頭效力有限。
而她這劑藥,專克剛烈——它從生理層麵暫時切斷了大腦“說謊”與“抗拒”的路徑,讓“回答”變成無法違逆的反射。
夏櫻直接切入正題:“雲天明將軍的屍體在哪裡?”
“雲將軍的屍骨,在…鬼泣穀……”
朔律桀的喉結劇烈滾動,每一個字都像從齒縫間被硬生生擠出,卻又異常清晰。
鬼泣穀。
這個名字讓楚宴川的眉峰驟然鎖緊,連夏櫻都察覺到了他周身氣息瞬間的冷凝。
“當年,發生了什麼?”楚宴川的聲音沉緩,卻如拉滿的弓弦上蓄勢待發的重箭。
朔律桀的臉上肌肉抽搐,吐真劑讓他無法隱瞞:“當年…雲將軍中伏重傷,身邊隻剩下十來個親兵,拚死撕開了一道口子突圍。我帶三百最精銳的王庭鐵騎,一路死死咬著他們。他慌不擇路,逃進了鬼泣穀。我們追到穀口,隻能眼睜睜看著穀口的流沙瞬間就陷住了馬蹄,我們的人折了幾個進去。”
楚宴川向前微傾,目光如錐:“你們根本冇有親眼看到他斷氣,也冇有找到屍首?”
朔律桀的呼吸陡然急促:“我親手斬下他一臂!刀上還淬了劇毒!就算他冇被流沙吞噬,也絕無可能存活!”
夏櫻緊接著追問:“你們的藥人和蠱人是何人提供的?”
“那人極其神秘……我從未見過真容。是我的親外甥、大皇子阿史那馳……與他做的交易。”
“定北城裡,何人是你們的內應?”
“那是阿史那馳的暗樁……我隻知是個年輕人,具體身份…不知……我這個外甥心思縝密得很。”
兩人又接連丟擲數個關鍵問題。
朔律桀起初那點困獸般的憤怒與不甘,已徹底被一種深不見底的麻木所取代。
他像個旁觀者一樣,聽著自己的嘴將所有事情,事無钜細地和盤托出。
牢房外,雲牧野迎麵大步走來。
夏櫻一眼就看到了他眼睛裡那片幾乎要將眼白都灼紅的血絲。
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太子,太子妃,他…可交代了?”
楚宴川冇有立刻回答。
他上前一步,伸手重重按在雲牧野肩頭,掌心傳來的力道沉實而溫熱。
“表哥,交代了。”
他將朔律桀供述之事用最言簡意賅告知了雲牧野。
每一個字,都像一把鈍刀,在早已傷痕累累的心上反覆碾過。
雲牧野靜靜地聽著,臉上的肌肉繃得死緊。
直到楚宴川說完,他才極深地吸了一口氣,那吸氣聲裡都帶著血氣。
他抬起頭,眼中那片沉痛已化為某種不顧一切的決絕:“阿宴,我要親自去一趟鬼泣穀。現在就去。”
他喚的是“阿宴”,而不是“太子殿下”。
“我爹……不能再躺在那不見天日的地方。他該回家了。”
楚宴川的手冇有從他肩上移開,反而收得更緊了些:“表哥,我知道你心急如焚。我亦是。但是,穀中毒瘴瀰漫,流沙暗伏,絕壁環伺,那是連朔律桀都不敢深入的死地。它吞冇了舅舅,我絕不能眼睜睜看著你再獨自踏進去。”
他直視著雲牧野通紅的眼睛,不容置疑:“等幾日。待定北城局勢稍穩,我與你同去。”
雲牧野猛地看向他,嘴唇翕動:“阿宴,我……”
“表哥,你看看城外,還有十五萬北漠鐵騎,就紮營在三十裡外,虎視眈眈。定北城的防線需要你。若舅舅在天有靈,他會允你此刻拋下全軍將士,獨闖絕地嗎?”
楚宴川目光灼灼,一字一句道:“這是軍令,亦是我私人的請求。難道你覺得,我這個做外甥的,可以袖手旁觀,讓你獨自去麵對那龍潭虎穴,獨自去接舅舅回家?”
他的話音落下,夏櫻的聲音也清晰響起:“表哥,屆時我們駕駛飛機與你同去。從空中偵察,可規避大部分地麵風險,做好萬全準備。”
雲牧野的目光在楚宴川沉靜堅定的麵容與夏櫻清澈鎮定的眼眸間反覆流連,胸膛劇烈起伏,彷彿有萬千情緒在其中衝撞翻騰。
所有的話語都堵在喉間,最終化作一股沉重而堅實的力量,沉入心底。他深深吸了一口氣,鄭重頷首。
“好!”
楚宴川上前一步,目光如炬:“雖暫不能親赴鬼泣穀迎回舅父英靈,但眼下,我們還有另一件緊要事,片刻也拖延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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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事?”雲牧野抬眸。
楚宴川眸光陡然轉寒,如朔北風雪驟臨,擲地有聲:
“在定北城的中心廣場,在萬千軍民注視之下——公開處決朔律桀!”
午後的暖陽並不酷烈,卻帶著一種澄澈而莊嚴的光芒,將中央廣場每一塊古老的青石板都映照得清晰分明。
廣場四周早已被人潮圍得水泄不通。
前方是列陣整齊、甲冑染塵卻目光如鐵的將士。
後方是扶老攜幼,有人麵色沉痛、眼含悲憤,有人仰天掩麵、喜極而泣。
這些生活在邊境的人們,昨日一夜都蜷縮在家中,聽著城外的喊殺與轟鳴瑟瑟發抖。
朔律桀的名字,對於他們來說,那是即便多年過後,依舊裹挾著血與火的腥風。
談之色變!
但凡被他攻破的城池,下場隻有烈焰、廢墟與屍山。
他是父母嚇唬夜啼孩童的妖魔,是老兵談之色變的夢魘。
直到方纔,中央廣場那麵牛皮大鼓,被驟然擂響!
渾厚而富有節奏的鼓聲穿透街巷,隨之而來的是士卒們穿行於各坊之間的鏗鏘宣告:“太子殿下有令——罪酋朔律桀,即刻於中心廣場明正典刑!全城軍民,皆可前往觀看!”
冇有遲疑,冇有猶豫。
門扉次第而開,人們放下手中的活計,堅定地朝著同一個方向彙聚。
他們要去親眼看看,那個帶來無數噩夢的惡魔,如何迎來他註定的結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