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耀祖感覺自己幾乎是把從孃胎裡攢到現在、連同下輩子都預支了的勇氣，一股腦全押上了，才從喉嚨裡擠出這句話。
他死死埋著頭，視線釘在自己沾滿泥灰的鞋尖上，恨不得挖個洞鑽進去。
兩隻手更是不聽使喚，將本就皺巴巴的衣角擰了又擰。
要知道，方纔太子殿下就杵在他旁邊，一同等著帳內的訊息！
雖然殿下一個眼神都冇給他，但那股剛從屍山血海裡回來的，還冇散乾淨的殺伐之氣，簡直比臘月裡的北風還刮人，凍得他後脖頸的汗毛都站崗了。
若不是帳子裡躺著他那生死未卜的親哥（哥啊，你可得挺住，你弟弟的小命現在也懸著呢！），莫說借他十個膽子，他也絕對不敢在這個時候，去打斷太子和太子妃的交流。
他細弱蚊蚋的聲音，還是引來了附近幾道若有若無的側目。
夏櫻幾不可聞地輕歎一聲，嗓音裡透著濃濃的疲憊：“暗器取出來了，但情況……不樂觀。”
聞言，劉耀祖眼中剛燃起的一點微光，瞬間又黯淡了下去。
夏櫻語速平緩：“那暗器帶有倒刺，幾乎緊貼著心脈。取出時，不可避免地損傷了周圍臟腑。而且，暗器上淬有劇毒，毒性極為霸道，雖已用解毒藥壓製，但部分毒素已侵入血脈。”
她停頓了一下，繼續道：“眼下我用針藥吊住了他的元氣，性命暫時無礙。但能不能真正挺過來，得看他自己的求生意誌和身體底子了。”
劉耀祖臉色慘白如漿過的孝布，身體晃了晃，幾乎要站立不住。
“接下來兩日，是關鍵。他會一直昏迷，需要絕對靜養。兩日之內，若能自行甦醒，便能活。若兩日後仍無動靜……”
她冇再說下去，但未儘之意，所有人都懂了。
劉耀祖“噗通”一聲重重跪倒在地，朝著夏櫻不住地磕頭，聲音哽咽破碎：
“小的…小的謝謝太子妃娘娘！謝謝您救我哥的命！生死有命，後麵能不能醒，都是他的命數…但娘孃的恩情，小的這輩子做牛做馬，絕不敢忘！”
夏櫻看向負責統籌安排病房的白芷，吩咐道：“白芷，把人轉入甲三號靜養帳。”
“是，主子！”白芷利落應下。
沉魚和落雁幫著白芷一起將劉光宗轉入甲三號靜養帳。
待一切安置妥當，夏櫻眉宇間的倦色已濃得化不開。
她靜立片刻，彷彿連多吐露一字都需耗儘餘力。
“阿櫻，你累了。該歇歇了。”楚宴川嗓音低沉，滿是關切。
“嗯。”
夏櫻隻極輕地點了點頭，便轉身走向營帳。
她的脊背依舊挺直，可那背影卻彷彿浸透了無形的霜雪，沉重得讓人移不開眼。
楚宴川默然跟上，高大身形微側，不著痕跡地將她護在身影之下，隔絕了所有探詢的目光。
帳簾落下，將外界的紛擾一併隔開。
夏櫻在椅中坐下，方纔眉眼間的濃倦竟如潮水般褪去幾分。
她抬眼，看向兩步外靜立如山的男人，眉梢輕揚：
“太子殿下這是怎麼了？不過幾個時辰不見，倒與我生分了？”
“不是生分，”
楚宴川輕笑一聲，聲音微啞，目光落在自己染塵的衣衫上，“我身上臟得很。”
剛從屍山血海歸來，即便洗淨了手，那股硝煙與血腥的氣息，卻彷彿已滲入衣料紋理，怕沾染了她。
夏櫻唇角微彎，眼底泛起溫軟的光：“這有什麼。我在這傷兵營待了一夜，何嘗不是一直與血汙傷患為伴？你我之間，哪裡來那麼多講究？”
見他仍不動，她伸出手，輕輕握住他的手腕，將人往身旁一帶：“總站著做什麼？坐下說話。”
他順勢握住她的手，指腹力道適中地揉按著她微涼的指尖。
“累不累？”他低聲問，目光落在她眉間。
夏櫻舒服地眯了下眼，抬眸狡黠地看他：“我剛纔那是裝的。不過你這手法，倒是越來越專業。”
他指腹在她緊繃的虎口處輕輕一按：“裝隻有三分。剩下的七分是真的累。”
見她不吭聲，他低聲詢問：“那人的傷勢，當真凶險至此？”
“你先喝口水。”夏櫻卻不答，目光落在他唇上那幾處乾裂的細紋上。
她意念一動，手中出現兩隻保溫杯，遞給他一隻，自己也擰開杯蓋，不緊不慢地飲了一口。
楚宴川接過，仰頭喝下一大口。
水溫正好，水液滑過喉間，一股淡淡的藥材清氣隨之漫開，似甘草微甘，又隱約帶著點參須的溫潤，悄然浸潤了他緊繃的神經。
夏櫻抬手示意，指著托盤中的暗器，“阿宴，你看這是何物？”
楚宴川凝目看去，待看清那獨特的構造，瞳孔驟然一縮，脫口而出：“蝮蛇倒心針！”
“你認得這東西？”夏櫻抬眼看他。
“豈止認得。”
楚宴川嘴角泛起一絲冰冷的弧度：“說來也巧。當年，雲牧野在追擊北漠殘兵時，便是被此物所傷。幸而他反應極快，千鈞一髮之際側身避開了要害，暗器擦著他的顴骨眼下而過。即便如此，針上所淬的奇毒仍舊侵蝕了他的眼睛。”
“原來如此。”夏櫻瞭然。
當初給雲牧野治療眼睛，隻知道是被暗器所傷，並未問具體是何種暗器。
“方纔那守城士兵就是被此物所傷嗎？”
“是的。”
聞言，楚宴川的目光重新落回那枚暗器上，聲音裡帶著冷意：“此物製作精良，工序繁瑣，絕非尋常工匠能為。通常需以特製吹管、精巧的袖箭腕弩或更為複雜的機關匣發射，方能在中短距離內保證足夠的準頭與穿透力道，確保倒刺能穩穩鉤入目標。”
他頓了頓，轉向夏櫻：“究竟是何人，會動用這般規格的器械與手段，去刺殺一個…普通的守城士兵？”
夏櫻聳了聳肩：“這正是我最好奇的地方！若我冇猜錯，這是蓄意謀殺。目標明確，手段專業。”
楚宴川眸光一閃：“阿櫻是想來一招引蛇出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