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沉沉壓下,城外殺聲震天,火光將天空映得一片混沌。
城牆在持續的撞擊下微微震顫,硝煙瀰漫,夾雜著濃重的血腥氣。
霍雲起握緊刀柄,目光越過城下混戰的暗影,投向南方天際。視野儘頭,隻有被遠處戰火映紅的夜空,與一片望不到底的黑暗。
身旁的都尉聲音嘶啞,帶著疲憊:“將軍,定北城連軍帶民不足八萬,能戰之兵僅三萬。北漠此番發兵二十萬,光是眼前這波先鋒就有五萬之眾……我們,怕是守不住了啊……”
霍雲起聞言,霍然轉身,甲冑鏗然作響。
他目光掃過周圍一張張沾滿血汙與煙塵的臉,將內力貫入聲音,沉渾的嗓音壓過了戰場喧囂:
“守不住,也要守!”
“多守一個時辰,援軍就近一分。多熬一刻,太子殿下的旗幟就可能出現在地平線上!”
他抬手指向城內零星燈火的方向:
“弟兄們聽好,隻要我霍雲起還有一口氣,還站在這城垛之後,定北城就還在!”
“這道門,就是生死線。守住它,便是守住你們身後父母妻兒的活路。挺過今夜,我們才能一起見到明日升起的太陽!”
他頓了頓,聲音陡然拔高,字字如鐵:
“我霍雲起在此立誓——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最後四字,如同灼熱的鐵塊從霍雲起胸腔中迸出:
“聽令——死戰到底!!!”
“死戰到底!!!”
短暫的沉寂後,一聲嘶吼率先炸響,隨即點燃全場。
“為了我娘!為了剛出生的娃!不能退!”一箇中年什長雙目赤紅,捶打著胸前殘破的皮甲。
“城在人在!跟狗孃養的拚了!”
“死戰到底!死戰到底!!死戰到底!!!”
成百上千的吼聲彙聚成決死的洪流,轟然爆發!
這吼聲帶著背水一戰的瘋狂與慘烈血氣,竟一時壓過了城下攻勢。
他們,就是這即將碎裂的城牆最後、最堅硬的磚石。
他們,就是橫在敵寇與身後親人之間,最後一道血肉築成的屏障!
“殺死蠻子!守護爹孃!”
“守護定北城!一個也不許放上來!”
怒吼聲中,箭矢最後一次密集地潑灑下去,滾木礌石被合力推下,殘存的士兵挺起長槍,撲向最新一波湧上垛口的敵人……
就在這時。
一陣低沉的,連綿不絕的轟鳴聲,壓過了戰場上所有的廝殺與呐喊。
由遠及近,從厚重雲層的縫隙中傳來。
那聲音不像雷鳴,更非風聲,而是一種從未聽過的,彷彿巨獸胸腔共鳴的低吼,迅速籠罩了整個天穹。
“快看天上!那……那是什麼東西?!”
一個北漠士兵無意間抬頭,瞬間僵在原地,指著夜空,聲音因極度的驚愕而變了調。
無數人下意識地跟隨他的手指望去。
隻見兩團巨大而輪廓模糊的黑影,正穿透雲層,朝著定北城的方向緩緩下降。
它們冇有振翅,卻異常穩定地懸浮移動,周身閃爍著幾點幽紅與冷白的光芒,如同傳說中巨獸冰冷窺視的眼眸。
“好……好大的鳥!”
另一名士兵失聲叫道,手中的彎刀幾乎脫手。
北漠軍中頓時起了一陣不安的騷動。
對這些慣於在草原縱馬的北漠人而言,天空是雄鷹與神明的領域。
此刻出現的巨物形似神鵰,卻又遠比任何生靈更加龐大恐怖,散發著令人脊背發涼的沉重壓迫感。
(注:北漠信仰中,蒼狼象征地麵力量與戰士勇悍,軍隊高舉“蒼狼旗”;神鵰則代表天空權柄與王族血脈,皇族自詡“神鵰後裔”。)
中軍處,朔律桀猛地勒緊韁繩,胯下戰馬吃痛,長嘶著人立而起。
他顧不得安撫坐騎,抬頭死死盯住夜空中那逐漸清晰的巨大陰影,瞳孔驟然收縮,臉上原本攻城在即的得意與猙獰瞬間凍結,化為濃重的驚疑,以及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忌憚。
“將軍!這、這東西……”
他身旁的副將聲音發顫,臉色在火光下顯得有些慘白:“末將…末將曾聽西陵數月前與大夏交戰,遭遇天降鐵鳥,投下的屎蛋…帶著雷火,炸得西陵軍陣腳大亂,潰不成軍……難道傳言是真,就是此物?!”
“閉嘴!”
朔律桀低吼一聲,握著刀柄的手背上青筋暴凸。
那些傳聞他自然也聽過,隻當是西陵人為自己的無能找的荒唐藉口。
可如今親眼所見,那無聲滑翔的巨影帶來的視覺與心理衝擊,遠超任何流言蜚語。
“那鐵鳥…像…像是神鵰!”又有士兵顫聲驚呼,語氣中竟帶著詭異的敬畏。
眼前這鋼鐵巨物靜默翱翔的姿態,冰冷中竟隱隱契合了他們心底對強大天空主宰的原始想象。
但這“神鵰”帶來的絕非庇佑,而是無儘的未知恐懼。
北漠軍士方纔被掠奪許諾點燃的瘋狂戰意,如同被冰水澆頭。
震天嚎叫不覺低落,許多人放緩了腳步,愣愣望天。
城牆之上。
霍雲起和將士們同樣被這突如其來的天穹異象震懾。
那低沉的轟鳴近在頭頂,強勁的氣流隨著巨物的降低而席捲城頭,吹得殘破的旌旗獵獵作響,也吹散了濃重的血腥與硝煙。
將士們灰敗的臉上,此刻寫滿了茫然與極度的驚駭。
“霍、霍將軍!那…那到底是何物?是敵是友?”一名緊跟在霍雲起身旁的親兵,聲音抑製不住地發抖,握著捲刃戰刀的手指關節已然發白。
“難道是…老天爺終於開眼,派天兵神將來救我們了?”另一個倚著垛口滿臉血汙的老兵喃喃出聲,乾裂的嘴唇翕動著,眼中迸發出希冀的光芒。
霍雲起的心臟在胸腔裡狂跳。
他比這些士兵知道得稍多一些,心中已然有了猜測!
他強壓住翻騰的心緒,目光死死追隨著空中巨物的軌跡,嘶啞著喉嚨下令:“穩住陣腳!是福是禍,馬上見分曉!”
飛機駕駛艙裡。
楚宴川和夏櫻透過舷窗,將下方定北城煉獄般的戰況儘收眼底。
沖天的火光勾勒出城牆殘破的輪廓,蟻群般的北漠士兵正湧向搖搖欲墜的城門,而城頭守軍的抵抗已微弱如風中殘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