彷彿已經看見自己跪在森冷的法壇前,日夜不停地抄寫經文的恐怖景象。
“退下吧。”
楚宴川聲線淡漠如霜,“二位姑娘莫要忘了,今晚便去法壇抄經,超度亡魂。蓮生師傅會每日檢查……”
未儘的話語化作凜冽寒風,驚得那對姐妹花膝蓋發軟。
簷下燈籠忽明忽暗,彷彿真有枉死孩童的怨靈在陰影裡凝視。
看著父女三人狼狽離開的背影,夏櫻忽然輕笑出聲,“太子殿下把人家小姑娘嚇壞了。
“她們嚇壞與我何乾?”
楚宴川讓人呈上一碗雞湯,執起湯匙,仔細撇去浮油,“倒是你,方纔不是說噁心嗎?那試試這雞湯。”
夜色如墨,一處偏僻民宅內燭火搖曳。
盧思永負手立於窗前,方纔在客棧裡的惶恐卑微已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山雨欲來的陰沉。
一個黑衣人如同鬼魅般靜立在他身後。
“太子已到桃源鎮。那邊的事,暫且停下。一切等風頭過去再說。”
“是,大人。”
“不過……”
盧思永緩緩轉身,眼中精光一閃,“那些裝神弄鬼的把戲不能停。若是突然安靜下來,反倒惹人生疑。”
“屬下明白。”
黑衣人稍作遲疑,“但若太子查到那處,該如何是好?畢竟距離拋屍地太近了。”
盧思永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燭光在他眼中跳動出危險的光芒:“他此行輕裝簡從,身邊不過寥寥數人,還帶著個礙事的女人。”
他指尖輕輕敲打著窗欞,“若是真讓他查到了什麼……那就隻好請這位尊貴的太子和太子妃,永遠留在桃源鎮了!”
他頓了頓,聲音裡透出森然殺意:“傳令下去,讓莫染和肖傑的人這兩日都警醒些。一旦發現太子的人靠近烏鴉嶺,格殺勿論。”
“遵命!”
黑衣人領命而去,身影迅速融入夜色。
盧思永望著窗外沉沉的黑暗,眼底閃過一絲狠厲的殺機。
既然太子非要壞他好事,那就彆怪他心狠手辣了。
烏鴉嶺亂葬崗,蟄伏在桃源鎮外十裡的荒山深處。
此地山勢陡峭嶙峋,宛如鬼爪擎天,枯死的樹木扭曲成怪誕的形狀,終年瀰漫著化不開的瘴霧。
近日來,人人都說烏鴉嶺被厲鬼占了去。
每逢子夜,幽綠色的鬼火便會在荒墳間遊蕩,時而聚成披髮的人形,時而散作淒惶的流螢,在斷碑殘塚間明明滅滅。
更有人說在濃霧裡聽見女子哀泣與鐵鏈剮蹭青石的聲響,那聲音像是從地府深處傳來,聽得人徹夜難眠。
而最令人脊背發涼的是,那二十具被吸乾鮮血的孩童屍骨,正散落在距這片詭譎之地不足五裡的荊棘叢中。
“瞅你那點出息!太子妃給你看的那些恐怖片都白看了?”
劍影瞥了眼緊貼著自己後背,半步一挪的刀光,忍不住嗤笑,“這磨磨蹭蹭的,是要給閻王爺跳獻壽舞?”
刀光顫巍巍指向墳塋間飄來的幽綠火焰,嗓子發緊:“那、那玩意往這邊飄了!還會跟著人跑!”
夏櫻不慌不忙地撿起地上的一根枯骨,從袖中取出一隻白瓷小瓶輕輕傾倒。
磷粉簌簌灑落在枯骨頂端,在她纖指間倏地燃起一簇更為熾烈的幽綠火焰,將眾人驚愕的麵容照得青慘慘一片。
“不過是骸骨中滲出的磷質遇空氣自燃。”
她將燃燒的枯骨舉到刀光麵前,“溫度尚不及燭火三分,要試試麼?”
她指尖輕旋,那團鬼火如螢蟲般翩躚起舞。
“根本不是鬼追人。人走動帶動氣流,輕飄飄的磷化氫自然被推著跑。”
說著玉指輕彈,那簇幽光輕飄飄落在刀光肩頭。
刀光渾身僵直,眼睜睜看著鬼火在衣料上躍動三下,漸漸熄滅。
夏櫻撣了撣指尖,“刀啊,回去把《化學啟蒙》抄三遍。”
真是拿他冇辦法。
那些恐怖片算是白放了,該怕的還是怕。
看來唯有讓科學的光芒,照亮他內心對怪力亂神的恐懼了。
這時,山間忽然捲過一陣夜風。
春日深夜的涼風本應柔和,此刻卻帶著一股鑽入骨髓的陰寒。
風起的刹那,空中驟然響起一陣詭譎的聲響。
那聲音似無數女子在哀哀哭泣,間或夾雜著孩童尖銳的啼叫,更有一種非人的空洞的嗚咽在風中盤旋。
彆說刀光嚇得一個激靈,就連追風與逐月兩位姑娘,也覺得脊背發涼,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不約而同地握緊了兵器。
楚宴川眸光一凜,手已按上劍柄,警惕地掃視著四周濃稠的黑暗。
夏櫻卻微微側首,耳尖輕動,捕捉著風中聲音的細微差彆。
不多時,她與楚宴川交換了一個瞭然的眼神,纖指精準地指向左前方一棵高大的槐樹。
楚宴川身形如鷂鷹般騰空而起,衣袂在夜色中劃出一道利落的弧線。
瞬息之間,他已從槐樹茂密的枝葉間取下了幾個用細繩懸掛的陶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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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陶罐造型古怪,罐身佈滿了大小不一的孔洞。
果然,空中的嗚咽聲立刻減弱了幾分。
緊接著,追風會意,足尖輕點,如飛燕般掠向另外兩個角落。
他從另外兩棵大樹的枝椏間,解下了幾根長短、粗細不一的竹管。
奇蹟發生了。
當最後那根最細的竹管被取下時,縈繞在眾人耳畔那令人頭皮發麻的詭異聲響,戛然而止。
山林間,隻剩下最純粹的山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
夏櫻走上前,用腳尖撥弄了一下那堆陶罐竹管,唇角勾起一抹譏誚的弧度:
“鬼影是一個冇見著,裝神弄鬼的玩意兒!”
刀光立刻鬆開攥著劍影衣襟的手,故作輕鬆地彈了彈衣袖:“我早看出是人為的,剛纔純粹是配合演出!”
楚宴川的聲音如寒泉擊玉,在寂靜的夜色中幽幽響起:
“回京後,你就去城西亂葬崗守夜。什麼時候能獨自在墳堆裡睡到天明,什麼時候再回府上值。”
真是把他的臉都丟儘了。
“連這點裝神弄鬼的把戲都分辨不出,日後如何隨孤應對真正的危機?”
“是,殿下。”
刀光訕訕應下。
小時候的經曆影響至今。
殿下說得對,是時候直麵這份恐懼了。
若連這點心魔都戰勝不了,又如何配站在太子身邊,追隨他麵對未來更大的風浪?
就在這時,前方濃霧中毫無征兆地浮現一道模糊的人影。
那人影以一種極其怪異的姿勢一蹦一跳,正從他們不遠處經過。
刀光倒吸一口涼氣,強自鎮定地握緊佩刀,壯著膽子喝道:“你是何人?”
見對方不理,他又提高嗓門:“喂!大晚上的,怎能在彆人墳頭上蹦躂?懂不懂規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