惠殤帝的幾個兒子中,唯獨太子裴承修最得他青睞。
裴承修是他的第一個皇子,他將所有的心血都放在了這個兒子身上,對他寄予厚望,希望他能像先皇期待的那般,成為一代令人敬仰的仁君。
他自己做不到的事情,他期望自己的兒子可以做到。
裴承修也沒有辜負他的厚望,自幼聰慧好學、明辨是非,待人溫厚親和,心性仁慈卻不愚善,胸懷天下百姓,日日潛心鑽研政事,哪怕有事同他意見相左,為了心中道義也敢於直諫。
他自認並非明君,卻教出了最優秀的儲君人選,其中很大的功勞是要歸於皇後身上。
如果修兒還活著......如果皇後沒有行巫蠱之術......
許是太子忌日的原因,惠殤帝此刻隻覺得無比悲涼。
天下至尊又如何?到頭來不過是孤家寡人一個......
重新倒滿酒杯,惠殤帝仰頭一飲而盡。
裴聿徊淡淡開口,“斯人已逝,陛下切莫憂思過重。”
惠殤帝將酒杯擱在桌上,抬眼看向他,聲音沙啞,“今日祭祀,你為何還不肯來?”
裴聿徊斂眉,“臣今日要捉拿宮中刺客。”
惠殤帝低頭一笑,眼中透出幾分悲傷,“你自幼同太子一起長大,太子在世時和你關係最好,可他走了這兩年......你卻連他的牌位都不肯看一眼。”
“朕知道,你始終不肯相信太子的死是意外。”
裴聿徊掀了掀唇,“陛下喝多了。”
惠殤帝笑著搖了搖頭,“朕也不想相信......可朕用盡了手段去查,所有的證據都表明那艘船是因風浪太大意外傾覆,大晏的太子、太子妃,還有未來的儲君,全都死在了那場風浪之中!”
“皇後怨朕,你也怨朕,朕也怨恨自己啊!朕為何非要修兒去替朕南下巡查,朕就該親自去,該死的是朕!”
王公公驚得重重跪地,額頭冷汗都冒了出來。
裴聿徊麵色不變,隻是伸手將他麵前的酒杯拿走,“陛下喝醉了。”
惠殤帝仰頭,長長嘆出一口氣,語氣落寞,“今日是修兒的忌日,朕隻有今日、隻有今日纔敢緬懷他......他們為什麼要毀了朕的念想!”
所以他重重懲戒裴承淵和戚家,他厭惡他們毀了太子的祭祀儀式,更厭惡他們對皇位的覬覦。
“皇位是朕的,朕想要給誰,便可以給誰。”
惠殤帝垂眼,語氣平靜卻冷漠。
“朕也可以,誰都不給。”
裴承淵自始至終麵無表情地聽著,神情毫無波瀾。
惠殤帝閉了閉眼。
再睜開眼時,他又恢復了那個不辨喜怒的帝王,唯有那雙冰冷的眼睛昭示著他此刻的情緒。
“今日楊頃審案迅速,朕知曉他有能力。”惠殤帝淡淡道,“既然禁軍提督的位子空出來了,便讓他頂上吧。”
王公公俯首應聲,“老奴遵旨......”
“至於薑家小姐......”惠殤帝看向裴聿徊,眼底帶了幾分試探,“今日她因此刻受了傷,又遭宮女陷害,著實受了委屈。”
“朕這心裏總覺得有些愧疚,那些賞賜不過是尋常物件,難以彌補薑家小姐所受苦楚,不若......朕封她個郡主?小五以為如何?”
他在試探,試探今日薑韞的出現究竟是意外,還是裴聿徊的刻意安排。
“無功受封,實難服眾。”裴聿徊冷聲道,“不過是一女子,何須陛下這般記掛。”
惠殤帝眼底一鬆,語氣放鬆許多,“到底是鎮國公的女兒,朕該給的麵子還是要給足的......”
裴聿徊不置可否。
“既然如此,朕也不好再多給賞賜,以免其他臣子起疑......”惠殤帝思忖片刻,“人是在你手裏傷的,日後你便替朕多加照拂,小心看顧吧!”
裴聿徊眼中閃過一絲不耐,卻也還是應下,“臣,遵旨。”
惠殤帝捕捉到這一縷不耐之意,心中的疑慮頃刻間打消。
“小五,你可還記得......你答應先皇的事?”惠殤帝忽然說道。
他怕今日之事並非意外,更怕裴承淵看中薑家兵權,生了異心......
裴聿徊抬眼,平靜的眼眸依舊如一池寒潭,透著徹骨的寒意。
“臣,自是記得。”
此生至死,他隻做大晏朝之臣,隻做帝王手中最鋒利的刀。
惠殤帝看著他,二人無聲對視。
良久,他倏地揚唇,鼻間溢位一聲哼笑。
“薑家小姐畢竟是女子,你若是登門拜訪,記得帶些女子喜愛之物。”惠殤帝話鋒一轉。
裴聿徊端過桌上的茶杯,微微低頭抿了一口,“陛下何須操這份心。”
“朕自然是要擔心的,”惠殤帝麵上帶了些許笑意,“照你的性子,便是帶著刀槍劍戟登門朕也絲毫不會意外。”
裴聿徊麵無表情地點頭,“臣知道了。”
“對了,還有一事。”惠殤帝看著他,笑中透著幾分揶揄,“朕聽聞薑國公有些不待見你......待你登門之時,可要客氣一些。”
雖是關心之語,可話裡的幸災樂禍之意甚濃。
裴聿徊眼角一跳,握著茶杯不鹹不淡地開口,“陛下還是封個郡主省心些。”
惠殤帝笑著搖頭,“並非朕小氣......比起郡主的賞賜,朕更願意看到你受氣的樣子。”
裴聿徊放下茶杯,掀了掀唇,“陛下高興就好。”
說罷他站起身,轉身朝門口走去。
惠殤帝見狀連忙開口留人,“朕不過是句玩笑話!你莫要當真啊!晚膳不在這兒吃了?”
裴聿徊朝身後擺了擺手,大步離開了殿內。
望著那道偉岸的背影,惠殤帝臉上笑意盡散,隻餘一片冷漠。
王公公站起身,悄悄打量著他的神色,小心翼翼開口,“陛下,這酒壺......”
“撤了吧。”惠殤帝冷聲道。
“是,陛下......”王公公忙不迭將酒壺放到一旁的小幾上。
“王勝,”惠殤帝忽然開口,“你覺得今日朕對薑家的賞賜,如何?”
王公公惶恐跪地,顫聲開口,“雷霆雨露,俱是天恩。薑家小姐雖在宮中受了委屈,可這並非陛下本心,且陛下賞賜皆是名貴之物,想來薑國公能夠體諒。”
“隻是......”
“隻是什麼?”惠殤帝睨了他一眼。
王公公頭垂得更低,“隻是今日老奴見薑夫人姿容憔悴,病情似乎愈加嚴重了,是否需要換一個太醫......”
惠殤帝抬了下手,止住了他的話,“看她那副樣子也是時日無多,不必再費心換太醫了,不過是白費功夫。”
王公公瞭然,“老奴明白。”
惠殤帝望向窗外的夜色,眼底更加冰冷。
這朝堂的天,怕是要變一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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