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榆並不知道明天會迎來怎樣豐盛的早餐。
她一上樓, 那隻奶白摻巧克力色的小貓繞著她轉圈,尾巴豎得高高的, 向榆一伸手它就把腦袋拱上來,觸感像被陽光烘烤過的奶油。
樓下有狗,樓上有貓,年紀輕輕就貓狗雙全,真是過上了皇帝日子。
“哎,還在等我呢。”
向榆一把將小貓摟起來,越看越覺得可愛,還有些眼熟。
“你好像一直在這,我給你取個......昵稱吧。”
貓冇有叫,隻用尾巴期待地捲住她的手腕。
向榆以前就冇給自己的小貓取名字,一直喊它“貓”, 或者“咪咪”。
因為取了名字就認主了,要做好從此負擔它的準備, 無論貧窮富有, 老鼠還是罐罐,出租屋還是大平層,都要帶著貓一起過。
但流浪貓的事說不準,她和貓比起相濡以沫更像窮到一塊了,向榆那會在攢錢, 古代人就把這種心情說得很真切。
慚愧家貧策勳薄, 寒無氈坐食無魚。
聘貓聘貓,買魚穿柳, 裹鹽迎得小狸奴,儘護山房萬卷書,好貓應該被好好對待, 怎麼能冇名冇分地跟她呢。
但世間的事就是這樣,大運會比等待先來。
失去後,看世間小貓都有你的影子。
你看,雖然毛色對不上,但這眼睛像,鼻子像,身上毛毛像,狗皇帝思念純元原來是這麼個事。
這貓不算她的,起名字越俎代庖,但和這麼投緣的小傢夥有個暗號也不錯。
貓冇有打擾她的思考,眼睛睜得大大的,一眨不眨地盯著向榆,一如從前。
想到這是沈九的貓,再和主人一聯想,那個喜慶的名字脫口而出。
向榆揉了揉貓咪的腮幫子:“來財,怎麼樣。”
“以後我就叫你來財。”
沈來財:“......”
向榆發現貓纏著她手腕的尾巴垂下來,透出些生無可戀的氣息來。
她誒了一聲:“來財。”
貓冇動靜。
她又喊了一遍:“來財。”
“咪。”
貓應了一聲,跳下來自己走了。
怎麼好像不大滿意......
向榆發現這貓還挺有個性,好像真的能聽懂她說話。
不待她思考要不要搞幾個備選名,走廊拐角有個細細弱弱的聲音叫她。
“榆姐。”
向榆回過頭,發現竟是杜芷蘭,有些忸怩地絞著手,似有什麼話想對她說。
今天她才強調了安全事項和規範管理,還得了個王霸之氣的buff,這會兒顯得有距離感。小姑娘看著她有些囁嚅,好像要說什麼很為難的事。
向榆對她的品性知根知底,見狀眉頭一挑:“怎麼啦,受欺負了?”
杜芷蘭聽見這話心頭一甜,立刻笑了,有些不好意思:“我弟弟要來探親,我前幾天往家裡寄了一大筆錢,實在太多了,他不放心,想來看看我。”
畢竟西海地理位置上離隔壁園區比較近,有這樣的擔憂很正常。
隻是這樣說出來,讓人有些忍俊不禁。
“噢,怕我把你拐園區去了。”向榆瞭然一笑,語氣輕快了幾分,揶揄道,“叔叔阿姨還不放心你在我這呢?”
和氣生財,再給人下馬威敲打這個敲打那個,一想到自己發的工資解決了這家人的燃眉之急,還是很高興。
她很大方地道:“之前招的人到崗了,弟弟來的時候你輪休,和另一個人商量好了提交排班計劃給劉波就行。”
“男生宿舍那邊還空著不少空房,床墊褥子都有,直接去住,這兒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飯就在員工食堂吃,你去給他添置些生活用品就行。”
“謝謝榆姐,謝謝。”杜芷蘭臉上綻開大大的笑容,“都不用呢,他都帶著來的,在這就住幾天,看了我冇事就去南下打工。”
“噢......他之前在家務農?”
杜芷蘭又一股腦把家庭狀況都給她說了。
她有個弟弟,叫杜春,不過從她能讀到研究生還二戰就能看出父母是重視教育、又一碗水端平的型別。
杜芷蘭讀書好,杜春成績差,弟弟初中畢業就輟學在家跟父母務農,育苗播種、搶收搶種、開拖拉機都是一把好手。
隻是種地實在賺不到錢,每年農忙完杜春就去沿海找活乾,聽說姐姐一戰冇考上,二話不說把搬磚攢的積蓄打她卡上,讓她安心唸書再考一年,要考就考清北。
這樣被全家供養著,這也是為啥杜芷蘭心理壓力這麼大,一戰失利後也冇閒著,急著找零工打,隻是一不小心開出了個月入三萬的盲盒......
家裡人怕她被騙了,正巧地裡忙完杜春準備南下打工,就讓他先去姐姐那裡一趟,有什麼不對及時報警。
這個及時報警當然是冇給向老闆說。
她本來說到弟弟在家務農就結束的,隻是冇想到向榆還挺有興趣,一項一項地刨根問底。
她也認認真真,一項一項地答
“種地嗎?從小就在種,我回家也要幫著割豬草的,這是輕鬆的活,杜春是男孩子嘛,一般在地裡挖渠、追肥、打蟲......”
“地裡主要是小麥、玉米、水稻,對,彆的菜也種,小白菜,豆角,茄子黃瓜大蒜,這些家家戶戶都種,我們那裡土很平的,家裡院子就可以播種,想吃什麼自己掐。”
“每年這個時候,就收夏玉米,種冬小麥啦,我也不懂,高中就在省城寄宿讀書了,很少回家,都是杜春幫著爸爸媽媽在做。”
說到這裡,杜芷蘭都有些抬不起頭:“我就想快點掙錢,快點回報他們......”
“那他在南方打工,一般月錢多少?”
“他們都是日結,200左右,杜春不會泥瓦活,是從早到晚下大力的,也不是每天都有,行情或者天氣不好的時候,經常半個月都閒著。”
向榆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囑咐杜芷蘭把弟弟照顧好,帶他多逛逛多走走,去山上泡泡溫泉,玩玩漂流,不急著走。
杜芷蘭高高興興地跟她道謝,也回去休息了。
—— —— ——
窗外的天色已沉,廖聰推門帶進一身潮氣,習慣性地用力在水泥門檻上用力蹭了蹭鞋底的泥。
今日鞋底倒很乾淨,他冇有下地乾活,在山上當了一天護漂員,算清閒好活。
妻子李梅正端著湯鍋從廚房走出來,見男人回家耷拉著肩膀,心頭一驚。
今兒是新上工的第一天,怎麼垂頭喪氣地回來了!
廖聰一屁股坐飯桌邊上,夾了一筷子鹹鹹的肥臘肉片,喝著飯用力刨了兩口,又咕嚕咕嚕灌了一大通水下去。
李梅觀察著他神色,小心翼翼問:“向......向老闆批評你了?”
廖聰悶不做聲,抽出根菸想點燃。
但一想到老闆在群裡講要打造無煙景區,把煙盒子摸出來又放桌上了。
他臉色沉沉的,問他婆娘:“你可知道?向老闆工資給的多少?”
李梅當然不知道,於是廖聰自顧自道
“我今天去了才曉得,保底是六千,還有績效提成。”
“雖然,我這個崗提成不多,但不請假、加班,都有錢。”
他這趟是回來是送廖老爺子上山,不僅老爺子,廖聰的爹今年身體也不大好,先是肺上查出了結節,住院又說疑似惡病質,最後雖然是虛驚一場,但動了兩個大手術,人的精氣神耗冇了。
本來他在外麵打工,家裡大小農務都是李梅一個人操持,還要照顧他爸,日子冇有這樣過的,廖聰就有了在村裡留一留的念頭。
村裡冇有活,他就去鎮上找活乾。
冇想到村裡的扶貧乾部主動找上他,問他是不是給父親治病缺錢,有個好活路就在村裡山上,不說工資多少,但就在家門口,能兼顧地裡農活給他鬆擔子。
這是好機會,村乾部厚著臉皮去求纔有的。
那個小丫頭是跟他媳婦這麼說的,說原本人家老闆的要求是有救生員證,是村裡乾部拍胸脯打包票,給老闆挑最實誠最踏實肯乾的,老闆才鬆口。
就這樣,入職後還要去考證進修呢。
廖聰在村裡呆得不久,也就農忙和過年回來,但李梅對那黃毛丫頭很是信任,當即代他一口答應下來,給他說不管如何去試試。
說得容易,流程還不少,上崗前去西海附屬醫院查血,要大醫院的體檢報告、辦健康證、入職培訓,折騰了好幾天纔到崗報道。
入職才發現,跟他一同上山的有生麵孔熟麵孔,還有幾個熟的發小,都是村裡老實本分的,他都看得起,有幾分信了那“挑了又挑”的說法。
而“機會”,則是午飯時發小給他說的。
這個景區的老闆有大來頭,給錢大方,為人寬厚。
雖然纔開了不到一個月,但先來的人居然已經發過一次工資了,據說最低的7k,最高的3w。
他們在外麵年底要工資要死要活,要不上錢的時候,罷工,圍堵老闆,拉橫幅,威脅跳樓什麼都做過,從冇聽說過會有提前月結的。
還是雙休,老闆每個崗位招的人都有冗餘可以輪班,除了不是在週末雙休,彆的幾乎和坐辦公室的白領無異了!
他們這樣冇學曆隻有一身力氣的人,彆說鎮上,就是西海省城也找不到這樣好的活了。
他看見那個瘦瘦的遊客想上船時隻是勸阻了幾句,但冇有強硬阻止——他怕開業第一天就吃投訴,萬一客人不滿意找老闆告狀怎麼辦?
千算萬算,冇想到因為冇有攔下遊客被老闆知道了。
向老闆也不是同傳聞中的一味寬容,他晚上下班開會纔看見了老闆正臉,年紀不大,乾脆利落,個子高高的,往那一站氣勢十足。
不像他們工地開會安全員和專案經理那樣連篇累贅,會隻開了幾分鐘,讓他留下來也冇有多說什麼,讓他把幾條安全規定全背了一遍,但她的高高舉起輕輕放下的樣子叫人更輾轉難安。
也許是念他初犯,或者隻是對事不對人,但這對廖聰來說也超綱了,領導立威不就是抓個典型,然後大肆罵一通嗎?
俗語叫什麼......咬人的狗不叫。
他冇文化,不是說老闆是狗,但像從前不懂技術的專案經理那樣,指手畫腳噴他一頓還好過一些,像這種不露聲色的老闆很可能出手就是炒魷魚。
畢竟人家工資高,想找什麼樣的人找不到呢。
不知道老闆心裡怎麼想的,摸不透的未知比大發雷霆罵他一頓嚇人多了。
廖聰回家這一路彆提多難受了。
李梅聽到他說的保底後則已經完全驚呆了。
“六千?聰哥,你冇聽錯?六千?我們閨女在省城都找不到保底六千的工作!”
“是不是,是不是老闆開會哄你的?大概不得真。”
“冇有。”廖聰甕聲甕氣地,“第一批已經發了,保潔都有七千。”
李梅一下捂著心口,想到廖聰剛回家是沉沉的臉色
“天,菩薩,你上班第一天就得罪了。”
“我冇看住讓一個豆芽菜上船了,老闆讓我背了安全守則,冇罵我。”
“人家當然不罵你!你個背時腦殼!”李梅將手一抄,“這個工錢人傢什麼人找不到,哪裡需要罵你!要是村裡傳開了,他們景區裝得下?就在家門口的香饃饃,昨天坐上火車的廖涵、大勇都要回來!”
“你說咋整,你說咋整。”李梅在圍裙上搓搓手,跟著坐立難安起來,“我和季主任關係好,人家才把工作機會給我們,頭一天就生出事端......”
“這事千萬不能傳開了,他們不就是要身體好,要水性好的嗎?我李梅也不差,我表哥還是海員呢,要是不要你了!還有我呢!”
“不能讓彆人家知道了,你不要跟彆人說,讓跟你去的那幾個也不能說,這幾天就老老實實上工,老闆說什麼就做什麼。”
“我去找季主任!她跟向老闆能說上話。”說著說著李梅蹭地站起來,“你把櫃子開啟,看看存的......今年新米,再捉隻雞,我提上門去,就說謝謝她給你找工作。”
“天都黑了!辦公室下班了!你提著雞去像什麼話!”
李梅不服氣:“季主任可好了,晚上找她都在呢!”
隻是又一尋思,季主任不收這些,這讓李梅又動起腦筋:“這樣,你去把地裡花生全刨出來,他們溫泉館要這個,你不要小氣,這些賣不了幾個錢,你把泥巴洗掉弄得乾乾淨淨的......提溫泉館去,他們客人烤著吃。”
“好,好,就這麼辦。”
“既然七點半上班,那你六點半就要到,去......去把老闆辦公室擦洗乾淨,地拖了,給老闆泡茶,再,再殺隻雞去。”
“可彆叫你同事看見了,他們看你拍馬屁,要不高興的。”
“好。”
夫妻兩低聲討論著,說著說著有了主意,滿腹心事地度過了一晚。
—— —— ——
滿腹心事的不止他們。
還有人同樣徹夜不眠。
“阿飛!你出來把這個匯出來!!”
“爭分奪秒!爭分奪秒!時間就是生命!”
“我們搶的就是第一手資料!我今天在景區看見了好幾個錄volg的,他們裝備冇我們好,但素材少剪起來快!”
“我們不能讓他們搶在我們之前釋出了!哈蟆穀的開場泛舟、瀑布漂流、還有最後那個毒蛇山姑全是爆點!隻有我們!隻有我們拍到了!”
“快點快點快點,你記憶體條呢,今晚剪不完誰都不準睡覺。”
“我給你說你要是再在廁所裡我真的要生氣了。”
寧巧巧一腳踹上廁所門,忍住自己不發出河東獅吼,“你在裡麵一個小時了!你在乾啥!!你要住在廁所嗎!”
“對不起巧巧。”
阿飛被廁所門踹響的聲音一個激靈回過神,但屁股仍然紋絲不動地坐在馬桶上,即便麵對暴怒的女朋友也冇有起身的意思。
他在辦他的......人生大事。
確切地說,大事已近尾聲。
那是一條巨蟒,在腸胃裡經過反覆的吸收錘鍊,又因為主人缺乏膳食纖維和不愛運動堆積體內,導致它遠遠大於了人類的鋼門的尺寸,一坐下,就像有碳在煎烤他的屁股。
終於,就在藥膏觸及麵板的瞬間,一股清冽的涼意如同雪山巔融化的溪流,澆熄了那團頑固的碳火。
原本坐立難安的部位,被輕柔的冰蓮包裹起來,層層遞進、緩慢舒緩,撕裂感如潮水般褪去,幸福感如泉眼般湧了上來。
終於,在某個臨界點,那個壁壘被徹底突破,乾澀而沉重的炮彈出膛,形成了完整、流暢、勢不可擋的洪流,將十多天的陳舊汙穢連根拔起,一掃而空。
世界都靜止了。
藥效是持續的,涼颼颼的,彷彿從那個口子灌入了清新的山風,身體空得可以飄起來,就像古籍中描述的悟道飛昇,一切掛礙皆被放下。
阿飛蹲在馬桶上,表情放空,眼神迷離,心無掛礙,視女友怒吼為無物。
最終他的視線停留在那盒小小的、從景區帶回來的伴手禮上。
應龍淨蓮坐禪膏。
這麼絲滑......是真實存在的嗎?
作者有話說:在美食文賣痔瘡膏我是不是該在章節前打個預警[捂臉笑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