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老鄉們奇思妙想那刻, 季開朗第一個感覺就是“古今征戰,豬的戰術都被人們成功運用著......”
第二個念頭是
“向榆她要這麼多豬乾什麼!”
這個決定這卻是村民深思熟慮的。
城裡人很難理解“豬”在農村裡的地位。
紅事送燒豬,年節送火腿, 再往推一些, 古代文化人拜師的“束脩”,在演變成六禮之前,其中“束” 是捆紮, “脩” 指乾肉, 拜入聖人門下也是送豬肉。
在貧窮的歲月, 豬肉亦是民間的頂禮, 帶肋骨、帶板油, 三四指厚的肥肉被賦予了不同的名字,被叫作“禮條”。
更豪橫一些的會送豬肘,必須是個頭大的後腿, 因為前腿柴, 顯得不夠闊氣。
如果是新上門的姑爺,還要用稻草繩拴了,在豬肘上紮上紅綢,扛著帶進門太招搖,都是放簍子裡。
但豬腳和紅綢要在揹簍裡翹得老高, 讓人臉麵上有光。
老中人這套含蓄招搖,千百年來就是如此。
所以他們一開始想送豬腿......
但還是有些寒酸,不算帶他們掙錢做農家樂還有修路的,光是改造住房返修廁所, 分到每戶的都是兩萬起步。
雖然豬後肘是頂禮,但也有個說法叫離娘肉,顯得很糟粕, 更重要的是向老闆好像冇爹孃,戳到人傷心事咋辦。
她那【從福利院出身的人民企業家】人物特刊都還在報紙上掛著呢!
怎麼送得又闊氣又文雅,最後還得是廖姥爺出馬,他飽讀詩書,從《禮記》翻到《左傳》,一個叫“餼牽”名引起了他的注意。
【齊侯使公子無虧帥車三百乘、甲士三千人以戍曹。歸公乘馬,祭服五稱,牛羊豕雞狗皆三百,與門材】
這是大國之禮!
“我們祭祖也用這個,周天子的太牢,不就是豬羊牛......”
季開朗聽得驚呆了:“這,這種時候也要合乎周禮嗎。”
不是後腿就是整豬,就是和豬過不去了唄。
廖姥爺鄭重其事地點點頭,認真地說
“無豕不成'家',家的意思是屋頂下麵一頭豕,向老闆出錢給我們修路修房子,房子修好了,理應還‘豕’。”
廖姥爺主持起這些事來妥當得很,想來之前都和鄉親們商量好了
“把年豬洗乾淨,身上貼上紅紙,一半口裡塞橘子,寓意大吉大利,一半嘴裡放蘋果,寓意平安吉祥,穿上紅綢送去,很漂亮的,大老闆不稀罕豬,但稀罕好彩頭。”
“你們之前這個模式不是拜營老爺,拜財神爺的嗎!”
季開朗瞳孔地震,想象了一下村民抬著向榆塑像,擁著香燭紙錢的畫麵,冇想到成何體統這四個字會她嘴裡冒出來。
“就算再好看,向老闆她也吃不完六十多頭豬啊!”
廖姥爺搖搖頭。
季主任雖然好,但有時思維還是太保守派了。
都新社會了,向老闆難道不是財神爺嗎。
為了說服季開朗,他換了更務實的說法,
“我聽在景區食堂幫工的小老六說了,他們消耗快得很,六十多頭說不定半個月就冇有了。”
“我們的豬是很好的跑山豬,小武去年開的土豬廠,本地黑豬肉,吃的是玉米、豆粕、紅薯藤,冇有激素和抗生素,養滿 12 個月纔出欄,一頭豬淨肉也就 220 來斤,在山裡林間養大,跑得很快!”
噢......
季開朗聽到這話若有所思
向榆之前就在報備她過年要飛無人機,□□穀是市裡高度重視的文旅示範專案,收到向榆無人機申請後還送了一紙公文來。
特批他們在指定時段、指定安全區域內舉辦節慶煙花燃放活動,會有公安和消防到場協助。
要人給人,要批給批,簡直恨不得把煙花買好放他們景區。
估計文旅局這會兒在西海歡度春節的通稿都寫好了吧。
年初二到初四的景區流量一般會達到全年峰值,向榆遲遲不發新春活動預告,遊客和官方生動形象地體現了什麼叫皇帝不急太監急。
哈蟆穀的采購已經忙得四蹄噴火,他們食堂向來超負荷運轉,不知道能不能頂住春節這一波。
這時候送豬倒還挺實用......
季開朗抬頭看廖姥爺,老人嗬嗬一笑,眼裡閃爍著智慧的光。
誰說農村人麻木不仁,不懂人情世故的。
他們諂媚起來的角度之刁鑽、之有眼力見,讓季開朗這樣生在紅旗下長在春風裡的乾部感到歎爲觀止.
最後季開朗冇攔著,由他們去了。
老鄉們殷勤不是冇有道理,基金會上千萬在那裡,看向榆臉色給村民用,又修小學修公廁,老鄉們不答謝纔怪。
龍頭企業和本地人處好關係,他們村乾部在中間也好做。
退一萬步說,也比村民自己春節搞“賽大豬”、“分胙肉”最後吃不完扔掉了好。
遊客那頭是一點不會剩的,菜湯都能沾著饅頭吃乾淨,桌上基本冇有廚餘垃圾,收了盤子就能進洗碗機。
就是要不要提前給向老闆說一聲呢......
不知道老鄉籌備得具體怎麼樣,就說村民的心意好了,到時候什麼心意該是什麼樣,就是什麼樣。
每戶一千二不是小數目,又是朝企業送禮,村乾部插嘴太多顯得不清爽,不知道的還以為是乾部強壓著村民主持的。
但是向榆又是她朋友。
已經升副科的季開朗思來想去,半夜給向榆發了個讓她準備好,又迷迷瞪瞪地打哈欠睡了。
—— —— ——
準備好,準備好什麼。
向榆早上醒來眼皮抽筋,左眼皮跳完右眼皮跳。
她看著訊息一頭霧水,打過去季開朗冇接電話。
年關上季主任忙得很,要上門送米麪糧油,做返村人員登記,她和向榆聊天跟漂流瓶一樣,有急事會直接來景區找她。
這樣想著,向榆也把這事拋在腦後,跑去和宋秋他們協商新春燈會。
她們倆把基調定下後,那些“對齊顆粒度”的事情都是底下團隊在乾,向榆和宋秋坐在外麵小桌上圍爐煮茶,一邊烤桂圓一邊嘮嗑。
雖然相差二十歲,但坑遊客/玩家太有共同語言,近日二人打得火熱,向榆給虞山沈九羽霄玄瑛找了點活乾,新春會去出官方cos走秀。
給宋秋感動壞了,之前他們公司就請過哈蟆穀NPC出商演,但答覆都很統一,開再高的價格都冇興趣。
景區員工她都不太抱希望請得動,冇想到向榆願意把他們打包發來,還說就一句話的事。
多有魄力!
“除了公司傭金,我以私人身份給他們發紅包,是咱們江湖的心意。”
宋秋壓力也挺大,深深吐口氣出來,“這時候就是大俠也想回家過年,都不容易。”
向榆淡定地磕著南瓜子:“冇事的,要吊威亞要給道具組提前說。”
員工那頭就是交代一聲、培訓兩個姿勢的事......
她也想看沈九穿遊戲時裝走秀來著,那種比較神聖的。
“還能吊威亞?”
向榆被宋秋睜大眼睛的表情逗笑了,樂道:“還能表演輕功呢——你們遊戲宣傳不也放了真人pv嗎。”
“那是摳綠幕噠!顏值和特技不能兼得......”
兩人樂嗬嗬的交流間,向榆手機響了,她對宋秋比了個不好意思的手勢,將電話接起來。
“景區門口?車隊?”
“怎麼說不清楚了,那我馬上過來,”
“注意疏散遊客,不要堵起來了。”
向榆結束通話電話,宋秋也識趣地站起來說掌門您有事忙事,向榆搖搖頭說冇啥,是村民找她。
村民不可能找她麻煩,不說把他們喂得飽飽的,也是廣結善緣。
再聯想到季開朗的預告,要是急事早就說了,多半是亂七八糟的業務。
“是說來了好長的車隊,村裡有人結婚?找我當證婚人?”
向榆伸了個懶腰,很鬆弛地預判,“多半不要緊,去看看熱鬨。”
—— —— ——
景區門口是連綿不斷的車隊。
大紅色的三輪車被刷鋥光瓦亮,連輪子都是乾淨的。
每輛車上都繫著紅繩綵綢,端的是喜氣洋洋、瑞氣千條。
向榆打眼一看以為有人結婚,但定睛一瞧,車上冇有婚紗照冇有紮氣球。
三輪車鬥裡裝的是豬!
謔,真不簡單,黑毛白毛花毛啥色都有,統一被刷洗得乾乾淨淨,豬身上蓋著紅紙,繫著比腦袋還大的大紅花。
明明可以一輛運畜車拉完,但是非要一車一個,幾十輛三輪車綿延了幾十米,都這樣猶抱琵琶半遮麵地露出些年貨成色來。
這就是含蓄招搖,讓向老闆麵上有光。
除了這個call back 的小巧思,村民還有摩托車在兩側形成護衛隊(景區門口人流量太大,他們要在三輪兩邊開路)。
以及車兩邊的人,鄉親們的麵龐向榆似曾相識,尤其是兩邊拿著傢夥什的男女老少,之前在人販子戰狹路相逢就欣賞過他們的英姿,戰鬥力十足,都是好樣的。
和上次披麻戴孝不同,今天他們腰上都繫上了紅飄帶,跟安塞腰鼓一樣。
向榆眼神一凝,果然在隊伍中看見了鼓樂,一麵大鼓兩個銅鑼,走幾步敲一下,動靜頗響。
不,不對啊。
好抽象的場景,看著像衝著我來的!
向榆如臨大敵,好多遊客好奇地駐足觀看,宋秋也湊過來,看著這場麵驚得合不攏嘴。
“好隆重啊!這是西海過年的習俗嗎?”
向榆已經來不及管她了,趕緊檢查了一下自己有冇有掖好秋衣秋褲,麵帶笑容地走到停景區門口的龍頭三輪車前。
她本來想敲敲窗,奈何三輪冇窗,隻能稍微侷促地喚了聲,“老鄉......”
領頭的老鄉很麵生,但能騎頭車一定有它的道理。
一句話還冇說,僅僅一個對視,就高效地遞給了向榆三個眼神。
“可算等到你了。”
“今天你得撂這了。”
“看好了。”
在向榆逐漸緊張的眼神裡,他抬起手,梆地敲了一下車窗上掛的那麵鑼。
“鐺——”
這是一個訊號。
隊伍側翼的蘋蘋媽蹲下,打了個手勢,拿鞭炮的人迅速散開,然後將打火機湊近引線。
這是一萬響的鞭炮,因為太危險怕傷人,村乾部不準他們放,但辦大事不搞點氣氛不行,遂他們偷摸從集市上買回來放豬圈藏了四天,如今終於重見天日!
“嘭!啪啪劈劈啪啦——!!”
村民們的違規鞭炮劈劈啪啪地炸開,紅屑沖天而起,空氣裡瀰漫起濃鬱的煙霧,車上的豬也受了驚,在車廂裡驚慌逃竄,遊客們樂得合不攏嘴,一個個伸著腦袋朝前看。
在鞭炮聲中,向榆忌憚的鼓樂隊也打起精神,領頭的人一聲高唱,唱的什麼淹冇在鞭炮聲中冇聽清,而後迅速大鼓、小鼓、鑔鈸尖銳的聲音緊隨而上。
嗩呐師傅紅綢纏杆銅管朝天,嗩呐聲音大獨占鼇頭,響聲直衝雲霄,鼓隊在中間不緊不慢地定著節拍,360環繞音效讓人彷彿置身維也納音樂大廳。
這個樂隊竟然分了不同聲部,長長短短高高低低,合奏在一起敞亮又體麵,展示著老一輩紅白喜事藝術家的從容。
這是十裡八鄉最出名的班子,今日是趕上了,像滿天星一樣散在外地的務工人員都返鄉回家了,平時還湊不齊這麼多聲部呢!
鼓樂聲、豬叫聲、人聲、鞭炮聲混作一團,在向榆呆滯的眼神中,他們的三輪車如同汽車人變換隊形一般,隊尾幾輛載著大花盤的三輪在幾輛清道摩托的護送下,嘟嘟嘟叫著往前開,前麵的小三輪默契讓路。
他們的“花車”上,柑橘香蕉等水果壘成塔形,每個果子上都貼著金紙,後麵是是熟鵝熟鴨生豬肉和全魚,嘴裡都戴了花,之前在村裡排練過,此時整齊列隊如同閱兵分列式。
景區門口大道寬敞,兩邊的遊客看得目不暇接,宋秋已經舉起手機來錄視訊了。
“哇塞,向老闆,今天是什麼大日子嗎,有哪家人辦喜事?好攢勁啊。”
向榆看著眼前整活的村民,不禁想到了一個總統出行的冷知識,傳言道高階領導人出行時的車隊會不停穿插,變化位置,這樣迷惑外來恐襲者......
這讓她忍不住開始聯想,村民們這番排練是想迷惑誰呢?究竟誰是這個幸運的人呢?
最後一聲鼓槌落地,她的猜想被解開了。
隊尾的最後一輛三輪車上站著四個人,舉著一塊蓋著紅綢的牌,長兩米寬一米。
杵著柺棍站車上的廖姥爺,伸手一掀,紅綢落地。
黑漆木牌,金邊描底,太陽正照在漆麵上,金光刺得人眯起眼。
圍觀群眾自發小聲開始讀上麵的字。
【恩人向榆
路通八方富澤百戶ȥЎଠ柶靈𝟞
村眾三百二十五戶永誌不忘
哈蟆村闔村老幼 拜贈】
......
第二隻靴子終於掉下來了,向榆看著上麵金燦燦的自己名字,確認這個全世界最幸運的人就是自己。
這套流程竟有一絲似曾相識......是了,她教過村民帶著錦旗去警局聊表心意,自己還掏錢請了個舞獅隊,特意交代大家辦熱鬨些,最好敲鑼打鼓地去。
那他大壩的是因為當初警方輿論壓力大!教會徒弟餓死師傅,誰讓你們殺我回馬槍的!
不是說我喜歡這套啊!
讓八十歲的太爺給我舉牌子!你看這折不折壽!
宋秋在旁邊念牌匾呢,看見上頭題注人時大驚失色。
“哈蟆村,老幼拜贈......向、榆?向總,這,這是衝你來的?!”
旁邊遊客也議論紛紛。
“哇......”
“向榆是誰?”
“不知道哇,這個豬看著好正啊,能不能買一頭走。”
......
向榆一口氣冇提上來,幾步跑到三輪車邊上,快求他們了:“廖姥爺,先下來吧,彆站車上摔了。”
廖姥爺不理她,還在走流程。
他今日盛裝出席,這會兒站得高高的,拿出大喇叭。
“茲有哈蟆村全體村民,感念向榆同誌開發景區、振興鄉村之大德,值此歲次丙午年吉旦,特備年豬六十六頭——”
“——今以紅花係之,紅綢裹之,紅紙襯之,行獻禮大典——”
向榆:“可以了可以了可以了可以了.......”
這裡人多,有什麼進去說。
還大典,搞得跟土皇帝一樣,你看那紀局長抓不抓我就完了。
這還冇完,廖姥爺抖抖袖子,顫顫巍巍地從身後取出一塊紅布。
【哈蟆村民敬獻年豬名冊】
這是工作留痕的最後一步。
每家每戶送的豬幾歲了,多少斤,都登記在案。
這活大學生乾不來,廖姥爺研磨鋪紙寫了半宿。
向榆接過名冊,深深地、深深地看了一眼精神矍鑠的廖爺爺.......
直覺告訴她,這位一定是主謀。
人不可貌相,也是老爺子**十了,要是再年輕個六七十歲,整活能力未必在自己之下。
感動是很感動,貴鄉的紅白喜事在下都算領教過了,求老鄉們收了神通吧orz
“哎!謝謝,謝謝鄉親們,感謝大家!心意我領了,這些豬......”
廖姥爺早就知道她有這麼一出,直接拿著大喇叭衝身邊後生交代:“向老闆不收,把車鬥開啟,繩子解了,讓豬帶著我們的祝福跑進去。”
旁邊看熱鬨的遊客立刻爆發出排山倒海般的起鬨聲。
“她不要我要!”
“放啊!放了我們幫你捉!”
“誰捉到了就是誰的咯!”
“真的假的!”
那後生也乾脆,笑容滿麵地應道:“好嘞!”
“彆彆彆彆!您行行好,彆衝動。”
薑還是老的辣,向榆一把攔住小夥,咬著牙笑了,“我給你們村乾部打個電話。”
......
最後的協商結果,是哈蟆穀釋出新春活動預約公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