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一聲脆響,猛地打斷了葉博文的喋喋不休。
葉國柱手裡那隻精緻的定窯白瓷碟,被重重地頓在紫檀木的大書桌上。
雖未摔碎。
但這突如其來的動作,嚇得葉博文渾身一激靈,剩下半截話硬生生吞回了肚子裡。
「夠了。」
葉國柱轉過身。
那張滿是皺紋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記住本站域名 讀小說上,.超省心 】
但眼神卻銳利得像是一隻蒼老的鷹,直勾勾地盯著自己的孫子。
「青山確實是個混然不吝的廢物。這一點,你沒說錯。」
老人的聲音不高,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壓:
「但他有一點,比你強。
那就是他在動手前,至少聞到了那個姓裴的小子身上,有一股不對勁的邪味兒。」
葉國柱緩緩走到書桌後。
從一堆檔案中抽出了一份薄薄的資料,隨手扔到了葉博文的腳下。
那是關於裴皓月的調查報告。
上麵密密麻麻地標註著紅圈。
從紅杉資本的特批融資,到吉利李書福的深夜造訪,再到東莞市長辦公會的破格支援。
「看看吧。」
葉國柱指了指地上的紙,語氣森然:
「兩年。僅僅不到兩年時間。」
「一個毫無根基的毛頭小子,若是隻靠運氣,能讓沈南鵬那種人精給他背書?
能讓李書福那種狂人為了他跟我們翻臉?
能讓當地政府把他當成眼珠子一樣護著?」
葉國柱冷笑一聲,那是對愚蠢的蔑視:
「博文啊,你太傲了。
你的書都讀到狗肚子裡去了。」
「你口口聲聲叫人家『泥腿子』,以為他就是那池塘裡的一條泥鰍,隨你怎麼捏。」
老人身體前傾,雙手撐在桌麵上。
那股從屍山血海的商戰中殺出來的煞氣,瞬間籠罩了整個暖閣:
「可你睜大眼睛看清楚了!
能在兩年內把你們叔侄倆玩得團團轉,借力打力,死中求活……這哪裡是什麼泥鰍?」
「這分明是一條成了精,會吃人蛟!」
「麵對這種對手,你輸了不丟人。
丟人的是,你到現在還覺得是因為運氣不好,是因為隊友太豬!」
葉博文看著腳邊那份資料,臉色煞白。
爺爺的每一個字,都像是一記重錘,把他那點可憐的自尊心敲得粉碎。
他這才意識到。
自己那些自以為完美無缺的甩鍋理由,在爺爺眼裡,簡直就像是小醜的滑稽戲。
葉國柱不再看那個瑟瑟發抖的孫子。
而是背著手,邁著緩慢而沉穩的步伐,走到書房西側的牆邊。
那裡掛著一幅巨大的中國地圖。
老人的手指在那上麵劃過,最終停留在珠江口那個繁華的三角洲位置,輕輕點了點。
「這裡,是東莞。是裴皓月的老巢,也是他的『勢』。」
葉國柱的聲音變得平淡,像是在講述一個再淺顯不過的道理:
「哪怕你帶著尚方寶劍去,到了那裡,那是人家的地盤。
無論是當地的官麵,還是那幫泥腿子民意,都站在他那邊。」
「這就叫強龍不壓地頭蛇。
你在他的池塘裡,試圖用他熟悉的流氓手段去跟他互毆,去比誰的刀快、比誰更不要命……
博文啊,這從一開始就是步臭棋,是自降身價。」
葉博文抬起頭,眼神迷茫。
他不明白,如果不正麵硬剛,那該怎麼打?
「爺爺,那您的意思是……」
葉國柱轉過身,背靠著那幅巨大的版圖,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令人心悸的寒光:
「葉家能在京都屹立數十年不倒,靠的從來不是跟那幫光腳的去拚刺刀。
那樣贏了也是慘勝,輸了更是一地雞毛。」
老人伸出手,在大缸上方虛抓了一把:
「你看這一缸魚。
若是想把那條最凶的魚弄死,笨蛋才會跳進缸裡去跟它搏鬥,弄得自己一身腥。」
「聰明的做法,隻有一個。」
葉國柱緩緩吐出四個字,語氣輕得像是一陣風,卻冷得像是萬年玄冰:
「把水抽乾。」
「水?」葉博文愣了一下。
「對於造電池的來說,什麼是水?」
葉國柱冷笑一聲:「技術?專利?
那都是虛的。
真正的『水』,是實實在在的物資。」
老人走到書桌旁,隨手拿起那份報告,指著上麵關於皓月電池產能擴張的資料:
「他不是要擴張嗎?
他不是接了十幾萬台的訂單嗎?
好得很。」
「巧婦難為無米之炊。
不管他的CTP技術有多神,說破大天去,那也是工業品。
是工業品,就得吃原料。」
「鋰、鈷、鎳。」
葉國柱每念出一個字,就像是在給裴皓月敲下一顆棺材釘:
「這些東西,就是裴皓月的命,就是這缸裡的水。」
「隻要水幹了,哪怕他是真龍轉世,也隻能在乾涸的爛泥地裡撲騰,最後變成一條曬乾的鹹魚。」
葉博文的眼睛猛地亮了。
他終於聽懂了爺爺的戰略意圖——這是要動用葉家真正的底蘊,在供應鏈上進行降維打擊!
這根本不是一個量級的戰爭。
裴皓月在東莞或許能呼風喚雨。
但在全球大宗商品的棋盤上,他連上桌的資格都沒有!
「明白了……」
葉博文喃喃自語,剛才的頹喪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病態的興奮:
「這是釜底抽薪……這是要絕他的糧道!」
葉國柱看著孫子那副終於開竅的樣子,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
「既然要打,就別給對手留一口氣。
這纔是葉家的規矩。」
葉國柱不再廢話。
他走到那張寬大的紫檀木書桌旁,伸手握住了桌角擺放著的一部電話。
那不是普通的家用座機。
而是一部通體暗紅、沒有撥號盤、隻有一條加密專線的紅色保密電話。
在這個房間裡,這部電話很少響起,也很少被拿起。
但隻要葉國柱拿起它。
往往就意味著某個行業即將迎來一場地震,或者某個人的命運將被徹底改寫。
葉博文屏住了呼吸,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葉國柱拿起聽筒,聲音平穩得就像是在吩咐廚房做一碗炸醬麵:
「接嘉能可大中華區總裁。」
短短幾個字,讓葉博文的瞳孔猛地收縮。
嘉能可。
全球大宗商品交易的絕對寡頭,控製著全球主要有色金屬礦山的超級巨鱷。
跟這種級別的巨頭相比,皓月科技就像是一隻剛學會爬的螞蟻。
幾秒鐘後,電話接通了。
「喂,史密斯先生。
是我,葉國柱。」
葉國柱的臉上甚至浮現出了一絲慈祥的笑意,那是老朋友之間寒暄的神情。
但他說出口的話,卻比窗外的風雪還要刺骨三分:
「這麼晚打擾你,是有筆生意想跟你談談。」
「2013年,我要你幫我辦件事。」
葉國柱頓了頓,目光掃過魚缸裡那幾條正在遊弋的錦鯉,語氣輕描淡寫:
「整個華南地區,所有的『電解鈷』和『電池級碳酸鋰』現貨。
不管是港口的庫存,還是即將到岸的船貨……」
「我葉家,全包了。」
電話那頭似乎傳來了震驚的詢問聲,顯然對方也沒見過這種不講道理的買法。
葉國柱輕笑了一聲,那笑聲裡透著一股令人膽寒的豪橫與決絕:
「價格?既然是生意,自然不會讓你難做。」
「在現行市價的基礎上,我溢價20%。
唯一的要求隻有一個——我要那個叫裴皓月的小子,在整個市場上,連一顆鋰鹽都買不到。」
「對,一顆都不行。」
老人的眼神驟然陰冷下來,握著聽筒的手指微微發白:
「我要讓他守著那座金山般的訂單,守著那個所謂的防彈技術,卻連一鍋米飯都煮不出來。」
「我要看著他,守著滿倉的空氣,活活餓死!」
「啪。」
葉國柱結束通話了電話。
這一聲輕響,宣告了對皓月科技的絞殺令正式生效。
這是一場不對稱的戰爭,是資本對製造業最無情的碾壓。
做完這一切,葉國柱像是卸下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重新端起那個精緻的定窯白瓷碟,將剩下的一大把魚食,沒有任何保留地,全部撒進了魚缸。
「嘩啦啦——」
原本優雅遊弋的錦鯉群瞬間瘋了。
它們為了爭搶這從天而降的食物,瘋狂地翻滾、撕咬、撞擊。
把原本清澈的水麵攪得渾濁不堪,一片混亂。
葉國柱看著那缸渾水,滿意地背起手,看向窗外。
窗外,大雪封門,天地間一片肅殺。
這場京都的夜雪,註定要埋葬很多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