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東莞鬆山湖。
皓月科技財務總監辦公室。
平日裡這裡是最安靜的地方,隻有鍵盤敲擊和點鈔機輕微的沙沙聲。
但今天,這裡變成了戰場。
電話鈴聲此起彼伏,像是一道道催命符,在這個幾十平米的空間裡瘋狂迴蕩。
「王經理,您聽我解釋!
這真的隻是個別意外,我們的訂單沒有問題……」
財務總監劉姐手裡握著聽筒,額頭上的冷汗順著鬢角往下淌,連精緻的妝容都花了。 【記住本站域名 超好用,.隨時看 】
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絲近乎哀求的顫抖:
「哪怕隻緩一個月!甚至半個月!這時候抽貸,我們就真的轉不動了!」
電話那頭,某國有大行信貸部經理的聲音。
早已沒了往日推杯換盞時的客氣,隻剩下公事公辦的冰冷:
「劉總,不是我不幫你。
這是總行風控部的紅標頭檔案。
鑑於皓月科技出現重大輿情危機,評級已下調至『高風險』。」
「那一億的授信額度即刻凍結。
另外,那筆下週到期的五千萬流貸,請務必在今天下午五點前歸還。」
「否則,我們將啟動資產保全程式,查封你們的帳戶。」
「嘟——嘟——」
盲音傳來。劉姐無力地癱坐在椅子上,手中的聽筒滑落,「咣當」一聲砸在桌麵上。
五千萬。今天下午五點。
對於之前的皓月來說,這不過是一週的流水。
但現在,為了備貨CTP產線,公司的現金流本就繃到了極致,這五千萬就是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砰!砰!砰!」
還沒等她緩過氣來,辦公室的磨砂玻璃門被砸得震天響。
「開門!別躲在裡麵裝死!」
「姓劉的!我知道你在裡麵!」
門被粗暴地推開了。
五六個神情激動的男人闖了進來。
他們是皓月的上遊供應商,有做聯結器的,有做線束的,還有做鋁殼衝壓的。
平日裡,這些人見了劉姐都是點頭哈腰喊「財神奶奶」。
現在,他們一個個麵紅耳赤,像是來討債的惡鬼。
「劉總,我們的貨款到底什麼時候結?」
領頭的鋁殼廠老闆把一張催款單拍在桌子上,唾沫星子橫飛:
「網上都說了,你們的車炸了,吉利都要退貨了!你們是不是要跑路?」
「我告訴你,今天見不到現錢,倉庫裡那批鋁殼,一顆螺絲也別想拉走!」
「對!現款現貨!」
「不給錢我們就賴在這兒不走了!」
劉姐看著這群曾經的「合作夥伴」。
此時此刻,他們眼中的貪婪和恐懼交織在一起,比外麵那些鬧事的人更讓人心寒。
「各位……大家合作這麼久了,皓月什麼時候欠過你們錢?」
劉姐強撐著站起來,試圖安撫局麵:「隻要緩過這幾天……」
「緩個屁!」
鋁殼廠老闆冷笑一聲,打斷了她,「誰不知道你們現在就是秋後的螞蚱?
為了跟你做生意,我自己還欠著銀行一屁股債呢!
你要死了,別拉著我墊背!」
爭吵聲越來越大,整個財務部亂成了一鍋粥。
門外,路過的員工們低著頭匆匆走過,眼神中滿是惶恐。
大廈將傾的氣息,已經從網路蔓延到了現實,滲透進了這家公司的每一個毛孔。
裴皓月站在走廊的陰影裡,透過百葉窗的縫隙,看著屋內那不堪的一幕。
他沒有立刻進去。
因為全壓住動力電池,他現在的口袋裡,也掏不出這五千萬。
他隻是默默地看著,看著這些平日裡稱兄道弟的人,在利益麵前是如何瞬間露出獠牙的。
這就是商場。
沒有永遠的朋友,隻有永遠的利益。
當血腥味散開時,最先撲上來的,往往不是獅子,而是身邊的這些鬣狗。
……
頂層辦公室。
裴皓月鎖上了門。
走廊裡的爭吵聲被隔絕在外,但這死一般的寂靜反而讓人感到耳鳴。
桌上的紅色保密電話響了。
那急促的鈴聲,在這個壓抑的空間裡顯得格外刺耳。
裴皓月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深吸了一口氣,拿起了聽筒。
「李總。」
「皓月……」
電話那頭,李書福的聲音聽起來蒼老了十歲。
背景裡很嘈雜,似乎是在車裡,隱約還能聽到有人在激烈爭論。
「剛開完董事會。
四個小時,桌子都差點掀了。」
李書福疲憊地嘆了口氣,語氣中透著一股深深的無力感:
「老張他們拿出了香港聯交所的問詢函。
因為股價異常波動和重大安全隱患,監管層要求我們停牌覈查。
如果處理不好,吉利麵臨退市風險。」
「現在的局麵已經失控了。
股東們拿著退股協議逼宮。
要求必須立刻發布公告,宣佈與皓月科技永久終止合作,並啟動法律程式索賠。」
裴皓月握著聽筒的手指微微發白。
他能想像那個畫麵。
李書福是在拿整個吉利的命運陪他豪賭。
但現在,賭注已經大到連這位「汽車狂人」都扛不住了。
「李總,我很抱歉。」裴皓月低聲道。
「我不要道歉!」
李書福的聲音突然提高了幾分,帶著一絲恨鐵不成鋼的怒意:
「道歉能把股價拉回來嗎?能把那個炸掉的底盤復原嗎?
皓月,我頂著所有人罵我是『瘋子』的壓力,幫你爭取了時間。
但現在,我手裡的籌碼也沒了。」
「給我一個理由。」
李書福的聲音低沉下來,近乎懇求:
「給我一個能讓我拿著去堵住董事會那幫人嘴巴的理由。
哪怕是一個證據,甚至一個藉口!」
「否則,明天早上九點,港股開盤前,吉利的切割公告就會發出去。
到時候,你就真的孤立無援了。」
明天早上九點。
不到24小時。
這是最後的死線。
裴皓月抬起頭,看向窗外。
樓下的示威人群還在,遠處甚至還有幾輛警車在閃爍。
這是一個絕境。
但他必須在這個絕境裡殺出一條血路。
「李總。」
裴皓月的聲音平靜得可怕,彷彿電話那頭討論的不是生死存亡,而是一筆普通的生意:
「不用等到明天九點。」
「給我24小時。
明早八點,我會把那個人的名字放在您的辦公桌上。」
「那個人的名字?」
李書福愣了一下:「什麼意思?你是說……」
「這不是意外,是謀殺。」
裴皓月眼中閃過一道凜冽的寒光:
「有人往我們的心臟上捅了一刀。
我會把這把刀拔出來,連同那個握刀的人,一起交給您。」
電話那頭沉默了足足五秒鐘。隻有李書福粗重的呼吸聲。
「好。」
最終,李書福吐出了一個字,聲音重新變得堅硬如鐵:
「我就再信你最後一次。
明早八點。
要麼給我人頭,要麼……我們一起完蛋。」
「嘟——嘟——」
電話結束通話。
裴皓月慢慢放下聽筒。
他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鍾。倒計時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