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皓月看了看手錶,此時是下午兩點半:
「靜置暴曬一小時。
檢測BMS在高溫休眠狀態下的自放電和絕緣性。
做完這個,大家就可以收工了。」
「嗨,裴總,這都是走過場的小兒科了。」
老趙擺了擺手,一臉輕鬆:
「跑起來都沒事,停在那兒還能炸了不成?」
他轉過頭,對著對講機喊道:「各組注意,3號車熄火,切斷主動冷卻係統。
所有人撤回遮陽棚,靜置一小時!」 【記住本站域名 ->.】
遠處,那輛灰頭土臉的3號樣車安靜地停在暴曬場中央。
引擎蓋上方,空氣被熱浪扭曲得如同流動的水紋。
它就像一頭剛剛劇烈奔跑完的野獸,正在這片死寂的沙漠中安靜地喘息。
沒有人知道。
就在這看似平靜的「休息」中。
底盤深處,那個微小的針尖狀金屬異物。
在熱脹冷縮的微米級形變中,終於刺穿了最後那層保護膜,觸碰到了極耳的負極。
短路,開始了。
……
下午兩點四十五分。靜置暴曬已經過去了十五分鐘。
遮陽棚下的氣氛輕鬆而慵懶。
幾名負責後勤的工作人員正在收拾多餘的線纜,吉利的總工老趙甚至掏出了一根煙。
但他看了看遠處的樣車,又忍住了沒點,隻是叼在嘴裡過乾癮。
「老林啊,等會兒資料匯出來,咱們就直接撤。
這鬼地方我是一分鐘都不想待了。」
老趙含糊不清地說道。
林振東依然守在電腦前,不過他的坐姿已經從緊繃變成了半躺。
螢幕上的電壓曲線就像一條死掉的心電圖,平直得沒有任何波動。
一切看起來都很正常。
除了裴皓月。
他沒有坐下,也沒有參與閒聊。
站在遮陽棚的最邊緣,雙手抱胸,眯著眼睛。
視線穿過那層層疊疊的熱浪,死死地鎖定著五十米開外的那輛3號樣車。
這是他的習慣。
越是到了最後關頭,越是如履薄冰。
突然。
裴皓月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
在烈日的暴曬下,空氣呈現出一種水波狀的扭曲。
但在那扭曲的光影中,似乎有一縷極其微弱的、如果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的青色煙霧。
像幽靈一樣,從車輛底盤的護板縫隙裡……緩緩飄了出來。
那不是水蒸氣。
在這個地表75度的沙漠裡,所有的水份都會在瞬間蒸發殆盡。
那是電解液受熱氣化後的蒸汽。
「不對勁。」
裴皓月的聲音很低,但透著一股讓人頭皮發麻的寒意。
「什麼?」旁邊的老趙沒聽清,下意識地問了一句。
裴皓月沒有回答,他猛地轉頭看向林振東:
「老林!看壓差!現在!」
林振東被裴皓月這突如其來的厲喝嚇了一跳。
本能地坐直身體,目光掃向螢幕角落裡的單體電壓監控欄。
這一看,他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
原本整齊劃一顯示為「4.15V」的電芯資料欄裡,有一串數字正在發生詭異的跳動。
4.15V……4.12V……3.9V……
就像是有人在給那個電芯快速放血。
「滴——!!!」
還沒等林振東喊出聲,膝上型電腦突然發出了一聲刺耳的尖叫。
螢幕上彈出了一個巨大的紅色警告框:
【 FATAL ERROR:Isolation Failure】
(致命錯誤:絕緣失效)
【 BMS Signal Lost】
( BMS訊號丟失)
那一聲尖銳的報警聲,像是一把利刃,瞬間切斷了遮陽棚下所有的歡聲笑語。
所有人都在這一刻愣住了。
「怎麼回事?誤報嗎?」老趙還沒反應過來,剛想伸手去拿對講機。
「別碰對講機!!!」
裴皓月一把打掉了老趙手裡的對講機。
用盡全身力氣,對著遠處還在樣車附近收拾標樁的兩名測試員嘶吼道:
「跑!!!快跑!!!」
「離開那輛車!!!快!!!」
那吼聲撕心裂肺,在空曠的沙漠裡迴蕩。
遠處的測試員愣了一下,茫然地抬起頭。
就在這一瞬間,他們看到了這一生中最恐怖的景象。
那縷原本極淡的青煙,突然變成了濃烈的黑煙。
伴隨著「滋滋滋」的噴射聲,從底盤下瘋狂湧出。
就像是魔鬼終於衝破了封印。
裴皓月的吼聲還在空氣中迴蕩,那兩名測試員剛扔下手中的工具轉身狂奔出不到十米。
「嘭——!!!」
一聲沉悶得讓人心臟驟停的巨響,毫無徵兆地炸開了。
沒有電影裡那種漫天飛舞的碎片,也沒有巨大的蘑菇雲。
那是一種極其獨特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爆鳴聲——就像是地底深處的高壓氣閥被突然擰斷。
隻見3號樣車的底盤瞬間鼓起。
緊接著,一道耀眼的**橘紅色火柱,伴隨著刺耳的噴射嘯叫聲,從車底呈放射狀瘋狂噴出!
高溫瞬間引燃了四個輪胎和車內的內飾。
「轟!」
僅僅兩秒鐘。
整輛車就被一團巨大的火球徹底吞噬。
滾滾黑煙如同一條猙獰的黑龍,在這個萬裡無雲的藍天下瘋狂扭動,直衝雲霄。
「我的車!我的資料!!!」
遮陽棚下,林振東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叫。
他雙眼充血,竟然不顧一切地向著那團熊熊燃燒的火球沖了過去。
那是他的命根子!
那是這三個月來所有團隊不眠不休的心血!
「老林!回來!你瘋了?!」吉利老趙嚇得腿都軟了,伸手想拉沒拉住。
眼看林振東就要衝進熱浪範圍。一道黑影如獵豹般竄出。
裴皓月從側麵猛地撲了上去,借著衝力,死死地用胳膊勒住了林振東的脖子,兩個人重重地摔在滾燙的沙地上,滑出去了好幾米遠。
「放開我!裴總!硬碟!硬碟還在裡麵啊!」
林振東像一頭受傷的野獸,拚命掙紮,在那滾燙的砂石上抓得雙手鮮血淋漓:「沒資料我們查不出原因的!沒法交代的!讓我去拿!」
**「啪!」**
裴皓月反手就是一巴掌,狠狠地抽在林振東臉上。
「清醒點!」
裴皓月死死按著他,目光猙獰地指著前方:
「你看清楚!那是鋰電池火災!溫度超過一千度!神仙進去也得脫層皮!」
「你這時候衝進去,除了變熟肉,救不回任何東西!」
林振東被打懵了。
他癱軟在沙地上,呆呆地抬起頭。
前方二十米處。
那輛曾經承載著皓月和吉利翻身希望的帝豪EV,此刻正在發出令人心悸的「劈啪」爆裂聲。
一顆顆電芯在高溫下像鞭炮一樣炸開,有毒的氟化氫氣體混合著濃煙,遮蔽了太陽。
火光映在每一個人的臉上。
老趙手裡那根沒點的煙掉在了地上。
剛才還在討論晚上吃烤全羊的年輕工程師們,此刻一個個麵如死灰,甚至有人忍不住哭出了聲。
完了。
全完了。
對於一家電池企業,尤其是正在尋求上市融資、試圖打破行業偏見的初創企業來說。
這把火,燒掉的不僅僅是一輛車。
它燒掉了所有的信任,燒掉了銀行的貸款,燒掉了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口碑。
裴皓月從沙地上爬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塵土。
沒有哭,也沒有像林振東那樣崩潰。
隻是站在那裡,背挺得筆直,冷冷地注視著那團火焰。
他的眼神裡沒有絕望,隻有一種令人膽寒的冷靜——
在觀察火勢的走向,觀察起火點的位置。
這火,燒得太蹊蹺,太急,太不講道理。
……
半小時後。
大火終於漸漸熄滅,或者說,無可再燒。
消防沙掩埋了大部分底盤。
隻剩下一個焦黑扭曲的金屬骨架,像一具死不瞑目的屍骸,孤零零地立在荒漠中央。
空氣中依然瀰漫著刺鼻的化學焦臭味。
林振東癱坐在地上的陰影裡,雙手抱著頭,十根手指深深地插進頭髮裡。
這個四十多歲的硬漢,此時肩膀一聳一聳的,發出壓抑的嗚咽聲。
周圍的工程師們也都垂頭喪氣,像一群打了敗仗的殘兵。
吉利總工老趙蹲在地上,一遍遍地喃喃自語:「怎麼會呢……明明資料都好好的……」
裴皓月沒有去安慰他們。
這個時候,任何語言都是蒼白的。
他獨自一人站在警戒線的最外圍,眯著眼睛,忍受著烈日的炙烤。
目光像雷達一樣,一寸一寸地掃視著試驗場周圍那起伏連綿的沙丘。
這起事故太完美了。
在所有測試通過、人員最放鬆的一刻發生;
在沒有任何徵兆的情況下瞬間爆燃;
而且火勢大到根本無法搶救,足以燒毀一切痕跡。
「如果是電池內部短路,電壓曲線會有前兆。
如果是過充,BMS會切斷。」
裴皓月在心中快速推演。
「除非……是硬傷。物理層麵的**硬刺**。」
突然。
裴皓月的視線凝固了。
在距離試驗場約莫八百米外的一座沙丘頂部。
在那個一般人絕對不會注意到的死角。
有一道極其微弱的亮光,一閃而逝。
那不是岩石的反光,岩石是漫反射。
那是經過精密研磨的光學玻璃,在調整角度時折射出的太陽光。
鏡頭。
裴皓月不動聲色地調整了一下站姿,用餘光繼續鎖定那個方位。
雖然看不清人。
但他能感覺到,在那座沙丘的陰影裡,正有一雙貪婪的眼睛,通過長焦鏡頭,貪婪地記錄著這一切。
記錄著燃燒的殘骸,記錄著崩潰的林振東,記錄著這狼狽不堪的現場。
在這個鳥不拉屎的無人區,怎麼會有攝影師?
除非,他們早就知道這裡會發生什麼。
除非,他們就是等著來拍這張「屍檢照片」的。
「嗬……」
裴皓月突然冷笑了一聲。
那笑容裡沒有溫度,隻有凜冽的殺意。
他終於明白為什麼那縷青煙出現得如此詭異了。
這不是技術事故。
這是一場圍獵。
有人不想讓皓月活著走出吐魯番。
「裴總?」
林振東似乎察覺到了裴皓月的一樣,紅著眼睛抬起頭:「你在看什麼?」
「沒什麼。」
裴皓月收回目光,聲音變得前所未有的冷靜和堅硬:
「老林,擦乾眼淚。
別讓那幫畜生看笑話。」
他轉過身,背對著那個鏡頭的方向,擋住了林振東頹廢的樣子,低聲下達了指令:
「立刻封鎖現場。
那堆廢鐵,誰也不許動,連吉利的人也不行。」
「找輛全封閉的貨車,把殘骸打包,連夜運回東莞。」
「運回去?」
林振東愣住了:「都燒成這樣了,還有用嗎?」
裴皓月看著那堆焦炭,眼中閃過一道寒光:
「有用。」
「因為屍體……是會說話的。」
風沙卷過。
遠處的快門聲似乎停了,禿鷲已經吃飽喝足,準備將這些帶血的照片撒向全世界。
但他們不知道,他們拍下的不僅僅是皓月的失敗。更是他們自己覆滅的倒計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