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如同一列,不回頭的過載列車,轟鳴著碾過了四年的刻度。
來到了2020年。
(
距離那場,將全人類硬生生拖入星際時代的「神明盲降」,已經過去了整整四個年頭。
在這四年的時間尺度裡。
地球上的人類似乎並冇有長進多少。
依然在為了地緣摩擦、經濟週期的陣痛和微小的領土邊界,在新聞頻道裡吵得不可開交。
空氣中瀰漫著熟悉的、溫室碳基生物特有的短視與喧囂。
但在三十八萬公裡之外的月球南極。
一場徹底違背了人類,幾千年建築常識的重工業基建狂飆。
已經以一種近乎野蠻的姿態,硬生生地重塑了這顆星球的物理地貌。
沙克爾頓隕石坑。
那片曾經吞噬一切光線、被稱為「魔鬼百慕達」的永久陰影區,早已不再是亙古死寂的暗黑深淵。
「嗡——」
在冇有任何空氣介質,傳播聲音的絕對真空中。
一種極其龐大的、由高壓電流和重型機械運轉引發的電磁低頻共振。
正順著月球冰冷堅硬的玄武岩地殼,向外瘋狂擴散。
如果此刻有太空人站在坑外。
他的太空衣靴底,會感受到一陣陣令人頭皮發麻的規律性顫慄。
如果此刻上帝的視角推近。
將會看到一幅,足以讓地球上任何好萊塢科幻電影都黯然失色的。
純粹由人類暴力美學,堆砌而成的星際重工矩陣。
圍繞著直徑二十一公裡的沙克爾頓隕石坑邊緣,那道被稱為「永晝峰」的陡峭懸崖上。
此刻已經,被極其粗暴地強行鋪設了一條環形的、散發著幽藍色超導冷光的能量軌道。
它就像是一條粗壯的、發光的人造動脈血管。
極其蠻橫地「縫合」在了月球蒼涼的傷口上。
在這條超導軌道上。
整整三列長達數百米、猶如鋼鐵巨蟒般的「逐日者」軌道太陽能供電列車。
正在以每小時三十公裡的速度無聲地狂奔。
它們的車頂向兩側,展開著猶如遮天巨翼般的黑灰色鈣鈦礦光伏陣列。
在月球微弱的重力下,這些列車不需要停歇。
它們唯一的終極任務,就是沿著環形山邊緣永遠追逐著太陽的照射角度。
將無儘的恆星輻射,極其貪婪地轉化為狂暴的高壓直流電。
再通過底部的超導電刷,極其凶悍地灌入坑底的工業網路。
而在那漆黑、冰冷得能凍碎鋼鐵的坑底。
曾經孤零零的「一號穹頂」。
如今已經繁衍成了一片,由十多座巨型高分子復相陶瓷堡壘,組成的重型基地群。
粗大得足有兩人高的鈦合金管道,像巨大的蜘蛛網一樣將它們死死地連線在一起。
閃爍的紅色航空障礙燈,在極夜的深淵中交替亮起,猶如一雙雙在深海中凝視深淵的惡魔之眼。
「嗤——!」
太空中突然閃過一道刺眼的、毫無徵兆的高能藍色光柱,瞬間撕裂了虛空!
在距離月表三百公裡的低軌上。
剛剛部署完成的「天罰」雷射反隕石陣列。
極其冷酷地,將一顆以馬赫數40超高速來襲的百克級微隕石。
在半空中,瞬間氣化成了一團無害的等離子體雲。
冇有火光沖天的爆炸聲,隻有物理學上最純粹、最高效的能量湮滅。
……
同一時間,地球,非洲之角星際母港。
地下深處的防核爆戰略指揮大廳內,這裡的空氣極其乾燥。
四年過去,這裡的超級伺服器機櫃數量增加了整整三倍。
空氣中那種屬於,超算全負荷運轉時散發出的、令人窒息的算力焦灼味與臭氧味愈發濃烈。
裴皓月依然穿著那件,冇有任何標識的黑色高領毛衣,雙手插在兜裡。
站在那塊已經疊代升級為,全息懸浮形態的巨型指揮台前。
歲月的流逝,並冇有在他臉上留下太多滄桑。
反而像是一把冰冷的刻刀。
將他那種屬於執劍人的冷酷,與不擇手段的銳利,打磨得更加深邃。
站在他身側的林振東,常年的高壓與連軸轉讓這位老工程師的頭髮已經全白了,背也佝僂了些許。
而蘇清越的右臂上,那套四年前顯得有些笨重的黑色碳纖維機械護具。
已經疊代成了一套極其貼合手臂流線、泛著銀色液態金屬光澤的高維仿生外骨骼。
「裴總。」
蘇清越那依然清冷、卻透著千錘百鏈後絕對掌控力的聲音在大廳內響起。
她的左手在全息麵板上,極其優雅且迅捷地一揮,調出了一排排綠色的資料瀑布:
「廣寒宮基地群,第48次全係統自檢完畢。」
「軌道列車追光效率:99.6%。」
「反隕石陣列索敵雷達:正常。」
「超導電網母線電壓:極度平穩。」
她抬起頭,那雙倒映著螢幕幽藍光芒的眼眸死死盯著裴皓月。
聲音裡壓抑著,四年來幾乎要將人逼瘋的漫長蟄伏感:
「四年的基建鋪墊,我們已經把沙克爾頓坑底的每一塊石頭都焊死了。
物理環境的安全冗餘,已經被推到了目前地球現有工業體係的絕對極限。」
大廳裡幾百名頂尖工程師的呼吸。
在聽到這句話的這一刻,不約而同地變得粗重起來。
所有人都知道。
這四年的瘋狂砸錢、這四年的不眠不休,修軌道、建基地、鋪設反隕石火力網……
這一切的隱忍與常人無法理解的付出。
絕對不是為了在月球上,蓋幾棟不會漏風的破房子。
那是為了今天。
為了去挖掘那個,被宇宙死死鎖在-200℃極寒深淵裡。
足以徹底終結,地球幾百年化石能源時代的終極寶藏。
「四年了。」
裴皓月雙手重重地撐在控製檯的金屬邊緣,目光穿透懸浮的全息投影。
直接無視了三十八萬公裡的空間距離,看向了那個黑暗的深淵。
他的聲音,低沉得猶如雷暴來臨前的悶雷。
在地下大廳厚重的混凝土穹頂上滾滾碾過,帶著一種讓人毛骨悚然的張力:
「地球上的能源霸權,靠著那點埋在泥地裡的發臭石油,在全人類頭上作威作福了將近一個世紀。」
「現在,我們把基建的苦力活乾完了。
路修通了,槍也上膛了。」
裴皓月猛地直起身,眼底爆發出一種猶如實質般的、即將親手撕裂舊世界秩序的絕對狂熱。
他一把扯過最高許可權的直通麥克風。
那帶著冰冷金屬質感的聲音,猶如神明下達的滅世旨意,極其暴戾地砸向深空:
「女媧,解除01號熱解析工廠所有的物理鎖定!」
「釋放重型無人採礦編隊!」
「廣寒宮……開始狩獵!」
伴隨著裴皓月的最高指令跨越地月係統。
三十八萬公裡外的廣寒宮基地群,迎來了它建成四年後的第一次極限實戰。
「呲——」
沙克爾頓坑底,01號熱解析工廠那重達數百噸的重型氣閘門,在液壓泵的嘶吼中緩緩向上升起。
在探照燈刺眼的冷白光柱中。
八台體型龐大、造型猶如遠古重灌甲蟲的「誇父」級全自動重型採礦車。
寬大的特種橡膠履帶,死死碾壓著灰黑色的月麵。
極其沉穩、帶著一種勢不可擋的機械壓迫感,駛入了那片-200℃的絕對黑盲區。
它們冇有安裝任何多餘的裝飾。
甚至連外殼的防鏽塗裝,都被極其功利地刻意省去。
隻露出鈦合金,和高強度碳纖維那充滿著傷痕與冷酷的粗礪本色。
在這片被太陽風,毫無遮擋地轟擊了數十億年的處女地上。
每一寸月壤中,都吸附著宇宙賜予的終極寶藏——氦-3。
但這種寶藏的密度極低,低到令人髮指。
要提取出一克純淨的氦-3,需要至少翻洗上百噸的月壤。
這意味著,這八台「誇父」採礦車。
必須像神話中最貪婪的饕餮一樣,夜以繼日地生吞活剝這片堅硬如鐵的極寒凍土。
「一號至八號採礦車,到達預定開採坐標。」
「挖掘鏟降下。
高頻震盪模組,啟動。」
全息螢幕前,滿頭白髮的林振東緊緊盯著傳回來的遙測資料,掌心已經滲出了冷汗。
作為硬體總監督,他對這批採礦車傾注了後半生的全部心血。
為了應對月球,極其變態的極寒和真空微塵環境。
採礦車的每一個活動關節,都採用了人類最高階別的「磁流體密封」技術。
內部更是填滿了航天級特種抗凍潤滑脂。
在他的物理認知裡,這已經是人類機械工程防禦力的天花板,武裝到了牙齒。
「轟——嗡嗡嗡!」
伴隨著高頻震盪鏟極其粗暴地切入月壤。
大螢幕的紅外光學畫麵上,揚起了一陣極其詭異的「塵土」。
在地球上,揚起的沙塵會在重力,和空氣阻力的雙重作用下迅速回落。
但在月球的絕對真空中。
這些被挖掘鏟暴烈激起的月麪粉塵。
不僅冇有落下,反而因為攜帶著強烈的靜電荷,像是一團在深海中失重的龐大水母。
極其詭異、近乎違背直覺地向外膨脹、漂浮,死死地吸附在了採礦車的每一寸裝甲上!
「開採效率達標,一號車已滿載,準備將月壤送入熱解析……等等!」
蘇清越清冷的聲音突然拔高,甚至帶上了一絲變調。
她原本平穩敲擊鍵盤的雙手猛地僵在半空,死死盯住了螢幕左下角的次級硬體監控欄:
「裴總!林工!出問題了!」
大螢幕上,代表著危險的深紅色警報框瘋狂彈起。
「三號採礦車的右側履帶驅動軸,扭矩正在異常飆升!從額定的2000牛米……
直接跳到了8000牛米!」
電機正在發出極其狂暴,超載功率試圖維持運轉。
8000牛米的扭矩,意味著那根大腿粗的鈦合金驅動軸,正在試圖生生擰斷它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