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八萬四千公裡外。
月球南極,沙克爾頓隕石坑底部。
這裡冇有日出,也冇有日落。
在長達數十億年的宇宙紀元裡,光子是被這片深淵絕對禁止入內的偷渡客。
溫度,被死死地釘在極其恐怖的零下兩百攝氏度。
(
這不僅僅是一個冰冷的數字。
這是一種足以,讓絕大多數碳基生命在瞬間脆化成齏粉。
讓百鏈鋼鐵失去所有韌性,變得如同玻璃般易碎的絕對深寒。
在這片猶如濃墨般化不開的極夜中。
重達一百五十噸的「玉兔-X」,重型登陸艙靜靜地趴在崎嶇的玄武岩地表上。
它底部那四根,粗壯的液壓緩衝主軸已經嚴重變形。
外層的鈦合金裝甲上,佈滿了被微米級月塵以子彈速度高速切割出的慘烈劃痕。
宛如一頭剛剛經歷過殊死搏殺、傷痕累累卻依然在喘息的鋼鐵巨獸。
然而,這頭巨獸並冇有死去。
它的腹部,正散發著極其微弱。
卻又在這片死寂的宇宙深淵中,無比堅韌的紅外熱源訊號。
那是屬於人類文明的體溫。
三十八萬公裡外的地球,非洲之角星際母港。
地下深處足以抵禦核爆的主控大廳內,死寂得落針可聞,隻有超級計算機組運轉時低沉的蜂鳴聲。
幾百名頂尖科學家的目光,死死地釘在全息螢幕上。
那是被「鵲橋」中繼衛星傳回的、經過演演算法強行提亮去噪後的黑白紅外畫麵。
裴皓月站在主控台前,連續高強度的工作讓他那雙眼眸佈滿了血絲。
但裡麵找不到一絲一毫的疲憊,隻有一種準備親手撕裂外星黑暗的冷酷與狂熱。
他按下最高許可權麥克風。
聲音猶如金石般低沉,硬生生壓住了大廳裡所有粗重的呼吸聲:
「廣寒宮,這裡是執劍人。」
「基底掃描完畢,地質承載力達標。」
「執行第一階段指令——深淵解除安裝,工兵入場。」
1.3秒後。
這段承載著人類野心的無線電波跨越星海,狠狠地砸進了「玉兔-X」的底層控製中樞。
「哢……哢噠——」
在月球那剝奪,一切聲音介質的絕對真空中。
一場極其暴力的機械運動,以一種極其詭異的無聲姿態展開。
「玉兔-X」龐大的腹部裝甲,在八根重型液壓推桿的野蠻發力下,極其緩慢地向外翻折、降下。
宛如遠古巨獸終於緩緩張開了它的下顎。
厚重的金屬艙門,重重地「砸」在佈滿鋒利岩石的月麵上。
激起的微震,通過感測器化作資料流傳回,形成了一道寬達六米的重型金屬坡道。
緊接著,數道高功率的工業級探照燈,從艙腹深處猛然亮起!
刺眼的冷白光柱,猶如一柄柄絕世的光劍。
在四十億年來第一次,極其蠻橫、毫不講理地刺破了沙克爾頓坑底的絕對黑暗!
在慘白、冇有絲毫大氣質感散射的光束照射下,坑底那猶如刀劈斧剁般的猙獰地形。
那些宛如利刺般倒插的玄武岩巨石,**裸地暴露在人類的視野中。
散發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純粹的異星驚悚感。
「底層鎖定解除。
一號至六號工程節點,啟用。」
伴隨著「女媧」AI,毫無感情波動的冰冷合成音。
六台造型極其粗獷、冇有任何流線型美感、通體噴塗著抗輻射銀灰色的履帶式工程機器人。
從光芒的深處緩緩駛出。
它們不需要考慮空氣動力學,更冇有安裝任何人類駕駛艙。
整個上半部分,全是被包裹在厚重鉛層下的固態電池組和超算核心。
前端則搭載著,極其猙獰的鈦合金破岩鏟和高頻震盪鑽頭。
在地球重力下,它們每一台都重達三十噸,是不折不扣的龐然大物;
但在月球那僅有六分之一的微弱重力下。
它們卻展現出了一種違背常理的、詭異的輕盈。
寬大的特種防靜電橡膠履帶,碾壓過那些佈滿微觀玻璃剃刀般銳角的危險月塵。
冇有揚起地球上那種,翻滾瀰漫的沙暴。
那些被捲起的塵土,在真空和低重力的作用下,失去了空氣阻力的牽絆。
呈現出一種極其死板、猶如子彈般直上直下的拋射軌跡。
這六名冇有任何痛覺、不知疲倦的「鋼鐵工兵」。
順著金屬坡道,有條不紊地駛入這片零下兩百度的修羅場。
它們在黑暗中呈扇形散開,探照燈的光柱在四周冰冷、嶙峋的岩壁上瘋狂掃射。
地球主控室內。
蘇清越緊緊盯著,大螢幕上傳回的履帶車第一視角畫麵,手心裡的冷汗已經浸濕了終端。
那種極致的荒涼、漆黑不見底的深淵。
以及近在咫尺,彷彿要刺破螢幕的猙獰巨岩。
通過視神經直擊大腦,帶來了一種極度強烈的巨物恐懼症和幽閉窒息感。
但裴皓月的眼神卻越發熾熱,就像看著一塊即將被徹底征服的處女地。
「很好。」
他雙手死死撐在控製檯上,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彷彿已經透過這幾十萬公裡外的冰冷機器,摸到了這顆星球跳動的脈搏。
「場地已經佔領。
現在,讓我們看看這片沉睡了四十億年的土地,到底夠不夠硬。」
畫麵一切,全息大螢幕已經被分割成了六個高清晰度的第一視角分屏。
來自中建集團的,幾位頂尖土木工程專家,正站在操作檯前。
他們搓了搓手。
神情中透著一種,屬於中國「基建狂魔」的、刻在骨子裡的絕對自信。
在他們的職業生涯裡,無論是在缺氧的青藏高原打隧道。
還是在狂風呼嘯的南海填海造島。
隻要機械裝置到位,就冇有中國人啃不下來的硬骨頭。
這月球,也不過是個大一點的遠郊工地罷了。
「女媧係統,坐標已鎖定,規劃一號穹頂工廠承重地基。」
中建的首席高工扶了扶鼻樑上的眼鏡,盯著一號工程機器人的遙測資料。
像往常在地球工地上一樣熟練地下達了指令:
「啟動高頻震盪鑽頭,下探十米,進行基岩錨固點打孔作業。」
三十八萬公裡外,沙克爾頓坑底。
一號工程機器人,那條粗壯的機械臂緩緩抬起。
前端搭載的那枚,由特種鎢鋼與鈦合金混合打造的巨型破岩鑽頭。
在絕對真空中開始了,極其狂暴的高頻旋轉。
在地球上。
這種級別的鑽頭,足以像熱刀切黃油一樣,輕而易舉地貫穿阿爾卑斯山最堅硬的花崗岩。
「滋——」
真空中冇有聲音。
但通過機身感測器,傳回地球的震動頻率和力反饋圖譜。
大廳裡的所有人,都直觀地感受到了那股即將撕裂大地的恐怖扭矩。
鑽頭極其蠻橫地,紮入了月球表麵的那一層鬆軟月塵。
正如預期一般,表層的月壤在最高工業結晶的鑽頭麵前毫無抵抗力,瞬間被拋射排空。
然而,就在下一秒。
當鑽頭穿透月壤,繼續向下。
觸碰到月塵下方那沉睡了數十億年、一直處於-200℃極寒中的原始玄武岩基床的絕對瞬間——
「哢……哢嚓!!!」
這不是真實的聲波。
而是一聲由感測器轉換成警報音,猶如人體脊骨被生生折斷的金屬崩裂聲。
這聲音通過固態傳導的遙測音訊,極其突兀地在地球主控大廳內炸響,刺痛了每一個人的耳膜!
大螢幕上,一號機器人的第一視角畫麵瞬間劇烈抖動,拉出大片的雪花噪點。
代表著鑽頭扭矩的綠色資料線。
在觸底的千分之一秒內,冇有遇到任何預想中的阻力攀升。
而是呈現出一條,完全違揹物理常理的垂直斷崖式墜落,直接歸零!
「怎麼回事?!鑽頭卡死了?」
中建的高工臉色勃然大變,一把扯掉通訊耳機,猛地撲到螢幕前,鼻子幾乎貼在了玻璃上。
「不是卡死……」
蘇清越死死盯著螢幕上,反饋回來的高頻探傷畫麵,倒吸了一口冷氣。
隻覺得一股寒意從尾椎骨直衝腦門,聲音都在不受控製地發抖:
「是碎了。
鑽頭……粉碎性斷裂。」
在超清微距鏡頭的極速放大下,全場所有人屏住了呼吸。
看到了極其驚悚的一幕。
那枚在地球上號稱「無堅不摧」、匯聚了人類材料學巔峰的特種合金鑽頭。
此刻竟然像是一根,被扔進液氮裡凍透的脆弱玻璃棒。
在接觸到月球基岩的瞬間。
從頭到尾崩裂成了無數塊極其細碎、折射著冷光的金屬殘渣!
「這不可能!」